第八章

監獄長 洪與 第2頁,共2頁

蒲忠全連忙把他扶起來,可田藝超老淚縱橫,越哭越厲害,站立不穩,繼而,哭聲中夾雜著含混不清的說話聲。大家仔細傾聽,原來他說的是「謝謝」兩個字。

「啞巴」開口說話了,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很多老齡罪犯不停地抹淚,還有些罪犯眼睛紅紅的。

彭家仲大聲說:「四監區的服刑人員們,在雙河監獄服刑人員中你們是一個特殊的群體,老弱病殘集中在一起,這裡的生活環境很差,剛才我去你們李家興警官住的地方看了看,陰暗潮溼,還漏雨,比你們住的地方還差。儘管條件很艱苦,但你們認罪伏法,聽管服教,在監區組織下積極投入改造,取得了可喜的成績,我代表監獄向你們表示祝賀,希望你們繼續努力,早日新生,回家與親人團聚。田藝超這個事,你們蒲監區長做得好,幹得漂亮!今後,我們不能把你們送出監獄大門就了事,就撒手不管,還要關注你們出去後的生活、工作狀況……」

犯人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鼓掌,打斷了他的講話。

他抬起雙手朝下面搖擺了幾下,待掌聲停下來之後,繼續說:「目前,我們監獄也面臨著巨大的困難,給田藝超捐款也解決不了根本性問題,也不可能從物質上解決每一個刑滿釋放人員的生活問題,但是我們可以提供無償的法律援助。」

他轉頭對蒲忠全說:「蒲監區長,你明天派人把田藝超送回去,把當地村組織和他的兩個兒子喊在一起,開個協調會,爭取簽訂一個贍養協議。」

他轉過身來,面向犯人,鏗鏘有力地說,「如果他兩個兒子依然不履行贍養義務,監獄就幫田藝超打這個官司!」

蒲忠全立即立正,響亮地喊了一聲:「是!」

全場一下子又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掌聲經久不息,打破了夜色的寂寥,破敗不堪的四監區頓時充滿了勃勃生機。

最後,彭家仲握著田藝超的手,深情地說:「你的事我瞭解了,也記在心裡了,你安心回去吧,我希望你從以前的悲傷中解脫出來,安享晚年。」

田藝超激動得渾身發抖,不住地點頭,不住地流淚,他朝警官們深深地鞠躬,又向服刑人員們鞠躬,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但依然只是含混不清的兩個字「謝謝」。

彭家仲在蒲忠全和其他幾個副職的陪同下去監舍看了看,又到每一個值班室看望了正在執勤的民警,才來到蒲忠全的辦公室。

一張老舊的桌子和幾把破舊的藤椅很搶眼,桌子烏黑髮亮,只不過有很多地方的漆已經脫落,在桌子的一角有很明顯的砍刀砍過的痕跡,尤顯得古老和厚重,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藤椅的把手和後背不少地方的藤條已經斷裂,有一把椅子的一隻腳上綁著一根短木棍,坐在上面藤椅就咿呀咿呀地唱歌。

然而,更搶眼的是,桌子上擺放著兩本書:一本是《毛澤東選集》,另外一本是《犯罪心理學》。

深夜的山上透著濃濃的寒氣,山風嗖嗖地從褲腳往上灌,有點刺骨的感覺。彭家仲和熊曉戈本來只穿著單衣,上山時候褲腿、皮鞋和襪子又打溼了,熊曉戈業已瑟瑟發抖,上下牙齒不停地抖動著,他跺著腳要蒲忠全弄點熱水,最好弄一盆火來。蒲忠全立即叫張景然打了兩瓶開水來,和幾個副職七手八腳地給彭家仲兌好熱水,又去拿了兩件警用棉大衣來給他們披上。

彭家仲燙燙腳,又披上棉大衣,頓時覺得暖和多了。這時,張景然又端來了一盆紅彤彤的木炭火,辦公室彷彿一下子溫暖了許多。

蒲忠全把彭家仲和熊曉戈的皮鞋和襪子交給張景然,說:「你去把皮鞋擦乾淨,把襪子洗了,在一個小時內烤乾送到這裡來。」

蒲忠全話已說出口,熊曉戈想阻止也來不及了,他懊惱沒有提前提醒一下蒲忠全,不由得瞄瞄彭家仲的臉,只見他眉頭緊鎖,面沉如水。

熊曉戈不禁為蒲忠全暗暗捏了一把汗。

彭家仲毫無表情地對其他幾個副職說:「我和蒲忠全談點事,你們回去休息吧。」

其他幾個副職告辭走了,彭家仲喝了幾口熱茶,突然目光灼灼,問蒲忠全:「你指使犯人偷老鄉的山羊?」

熊曉戈沒有想到彭家仲會這麼單刀直入,他低頭不忍看蒲忠全的表情,只是感覺剛才還很冷的身子似乎在微微冒汗了。

蒲忠全看了看彭家仲,又看看熊曉戈,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是……」

彭家仲也似乎沒有料到蒲忠全會這樣回答,怔了怔,嚴厲地問:「叫犯人幫你擦過皮鞋,洗過襪子嗎?」

「擦過皮鞋,沒有叫他們洗過襪子,但洗過衣服……」蒲忠全明白了這位監獄行政最高長官問話的含義,但是想狡辯都來不及了,索性老老實實地回答。

「是警服?」彭家仲追問一句。

蒲忠全又猶豫了一下,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單放過罪犯嗎?」

蒲忠全額頭開始冒汗,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彭家仲說:「我希望你如實回答。」

「放過……」

「有沒有超時超體力勞動?」彭家仲聲音都變調了,似乎已經忍無可忍。

「有……」蒲忠全的回答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彭家仲盯著他,許久沒有說話,氣氛頓時沉悶起,蒲忠全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他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想衝出去在山野裡狂奔,歇斯底里地嚎叫幾聲。

「彭監,你別問了,還有很多都是違反監管規定的……」蒲忠全實在忍不住了,喃喃地說。

「說說看,為什麼這樣?」彭家仲此刻平靜下來,語氣很平和地說。

蒲忠全感到很納悶,抬起頭看看彭家仲。

彭家仲朝他和顏悅色地點點頭,說:「今晚我們交交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大膽說,我聽,我不發表意見,也不會因為你說了實話就處分你。」

熊曉戈見他還在遲疑,於是捅捅他。

蒲忠全說:「其實,我壓根兒就不想這樣做,我也堅信沒有幾個監區長想這麼幹。這麼做風險很大,弄得不好,小則給處分撤職什麼的,大則把自己弄進去,從執法者變成囚犯,我又不是傻子……毛主席說,‘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可是,要是都按照省上、監獄的監管規定來辦,這四監區的革命怕是真還勝利不了……」

「噢?」彭家仲疑惑地看著他。

蒲忠全接著說:「彭監,現在監獄工作的方針是‘懲罰與改造相結合,以改造人為宗旨’,而新中國第一次提出監獄工作方針是在1951年,是‘三個為了’,即‘為了改造他們,為了解決監獄困難,為了不讓判處徒刑的反革命分子坐吃閒飯。’1951年到現在多少年了?40多年了啊,我從參加工作到現在,怎麼都覺得我們現在的監獄工作方針不是‘懲罰與改造相結合,以改造人為宗旨’,而是‘三個為了’呢?我們一天到晚,起早摸黑,帶領犯人沒日沒夜地幹,僅僅就是為了拿齊工資,能發點值班補貼,說實話,這是多麼渺小而卑賤的願望啊。從這個意義上講,更多的是為了解決監獄的困難。這,是我作為一名光榮的監獄人民警察的悲哀!」

蒲忠全顯得很低沉,眼圈有些紅,繼續說:「監管犯人最怕的就是兩件事,一是群體性事件,二是脫逃,特別是集體脫逃。一旦發生這樣的事故,估計就要給處分了,說不定還要被檢察院追究刑事責任。但是,就算你是世界頂級心理學專家,擁有世界上頂級的測謊裝置,你就能完全掌握犯人們的心理活動嗎?不能!所以,我們的民警最擔心的是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問題。於是,上班時間工作緊張,下班後神經緊張。同志們都說,兩眼一閉,提高警惕,所以,很多民警認為,我們雖然是實行的8小時工作制,但是卻是12小時的工作量,24小時責任心,365天思想包袱重。但是,我們的民警待遇呢?工資拿不齊不說,執勤還沒有值班費,哪個帶班民警沒加班?可是加班費呢?很多民警以《勞動法》向監獄反映吧,監獄也沒有辦法,只好說警察加班不適用於《勞動法》。」

彭家仲神情很凝重,但是依然沒有說話。

「彭監,你知道我們很多基層民警是怎麼說的嗎?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上班,比上班更痛苦的莫過於天天上班,比天天上班痛苦的莫過於加班,比加班痛苦的莫過於天天加班,比天天加班痛苦的莫過於免費加班。他們把上班視為最痛苦的事,說得刺耳一點,這是一種原始人的勞動觀念,把工作僅僅當成謀取簡單再生產的一種手段而已,我感到困惑……而其他行業的公務員呢?什麼菜籃子呀,勞保呀,誤餐補貼呀,陽光津貼呀等等,早已拿得不耐煩了,在我們這裡卻是海市蜃樓一般,盼啊盼啊,你說陽光怎麼就照不到我們這裡來呢?毛主席有一句最悲壯的詩: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有時候想起來,真是這樣感覺,好像我們這些人是後孃養的一般。」蒲忠全說到這裡,情緒很落寞低沉,滿臉的彷徨與無奈。

熊曉戈插話說:「本來吧,《監獄法》的頒佈,給大家帶來了曙光,可如今已過了6年,我們的生活狀態和工作環境依然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困擾監獄最大的問題依然是吃飯的問題,彭監你到任不到2個月,你可能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了吧。」

彭家仲點點頭,說:「我們聽蒲監區長說。」

蒲忠全抬起頭說:「熊曉戈說的是民警們的心裡話,就四監區而言,由於關押物件的特殊性,更不為監獄所重視,這裡的民警要麼是別的監區不要的,要麼是沒有任何關係的,我常跟常佳微開玩笑,我成了組織科的收容所了。這山上風光確實很絢麗,但就算超過了九寨溝的風景又怎麼樣呢?民警也是人,光講奉獻是不行的,所以去年我任監區長後,最高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掙錢。幫老鄉刨地、挑糞、收割莊稼、修沼氣池、修房子……後來尚慶鎮建築老闆和山那邊幾個小煤礦見我們的勞動力便宜,還不用承擔風險,於是跟我們聯絡,我們就去給他們挖挖土方,搬運一下原材料等等。反正只要有人給錢,我們就做。另外一方面,我把四監區諸如養雞養鴨、果樹、蔬菜等傳統專案都取消了,只保留了養牛這一個專案。」

「為什麼?」彭家仲不解地問。

蒲忠全說:「你不知道啊,以前,機關科室的、其他監區領導三天兩頭來這裡,那真的是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一年到頭雞鴨都給他們差不多捉光了。現在,我把能種的土地都種著牧草,只養牛,他們總不可能把一頭牛牽走吧?」

彭家仲覺得好笑,但怎麼也笑不出來。

沉默。

熊曉戈輕輕推了一下蒲忠全說:「你怎麼了?」

「我講完了,就這些。」

熊曉戈乾笑:「你小子別打埋伏,我可聽說你這兒獎金高,福利好,已經超過了效益最好的二監區,還有人想調到山上來呢。剛才彭監不是說了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又不會給你定罪,還有表現的機會,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的,有好多人求之不得呢。」

「得得得……說實話,我在山上幹了有些年頭了,哦,8年了……可有哪個監獄領導這麼晚還呆在山上?唉……就衝彭監這點,我得說實話,就是真要處分我,我也沒有怨言。」蒲忠全望著彭家仲說。

「我先前是表了態的,你大膽說,我聽,不發表意見,也不會因為你說了實話就處分你。」彭家仲對他點點頭說。

「錢是掙了一些,我們監區有420人,300人在外面找活路做,每月每人大約可以掙到150元,拿出15000元用於犯人生活補貼,再除去1000元左右的工具成本,32名民警每月有900元的打工收入。」

「還沒有計算養牛的收入吧?」熊曉戈驚訝地叫起來,「就這900元的收入就相當於兩倍的工資了,而監獄效益最好的二監區每月民警也才有150至200元的獎金,看來你這提前進入小康社會了,難怪有人想調到你這山上來。」

接著,他開玩笑地說,「也難怪汪慶書出事後要你代替我的位置,你死活不同意呢。」

「現在你願意來,只要彭監同意,我們馬上換!」蒲忠全別了他一眼,悶聲悶氣地說,「你以為我願意掙這個錢?外出打工本來就沒有得到監獄的明確同意,其中有多大的風險,你知道嗎?說不定哪天檢察院就來傳訊你。監管壓力和民警待遇兩大問題像兩座大山,又是相互矛盾。以目前的情況看,要搬掉這兩座大山,難啊,解決掉一座大山勢必要增加另外一座上的高度,如同把一座山的土石累積在另外一座山上一般,一旦垮塌,就是天崩地裂。把他們統一起來,更難啊,為什麼呢?最近我在讀毛主席在中共「七大」作的閉幕詞《愚公移山》,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說,‘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不斷地工作,我們也會感動上帝的。這個上帝不是別人,就是全中國的人民大眾。全國人民大眾一齊起來和我們一道挖這兩座山,有什麼挖不平呢?’以前,我拿這句話來激勵自己,可幹了這麼些年,越幹越覺得就是全監獄人空前團結起來,勒緊褲腰帶使勁的挖,恐怕也挖不掉這兩座大山。」

「怎麼說?」彭家仲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見監獄長的臉色終於有所緩和,蒲忠全來勁了,說:「因為材料不對呀,儘管我們有戰天鬥地的革命精神,但是材料不對,木棍磨出來的絕對不是繡花針,只能是牙籤。這裡現在有什麼資源?有什麼可持續發展的資源?何況,我一直堅持,監獄經濟絕對不是市場經濟,也沒有能力參與市場競爭,經濟學追求的最大也是唯一的目標是利潤,而我們呢?還有一個是勞動者的問題,企業用人是擇優錄用,而我們呢?擇劣不說,表現好了,還要減刑提前釋放。就這兩個問題,註定監獄經濟無論如何是走不出困境的,這也許是《監獄法》沒有明確規定監獄能擁有企業的原因吧。但是按照那個智叟的說法,不挖也不行,畢竟勞動改造是一種不可缺少的手段。可是又不能搬家,所以,我很悲觀,反正我這一輩子十有八九就這麼沒有希望地挖,唉……」

愚公移山?挖山?搬家?彭家仲腦子裡突然閃現一連串的念頭,他站起來,走了出去,站在門口環顧四周,在這大山腰上,四監區的燈光在濛濛秋雨中顯得很孤單,似乎在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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