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就是你剛把監區長的財務權收歸監獄後不久,據說鄭家兄弟召集自己的心腹吃飯……我近段時間下監區,重點就是解釋為什麼監獄黨委要收二級單位的財務權,感覺這些諸侯們嘴上雖然不說,可心裡還是很有情緒;還有,剛才在您辦公室您、馬書記和我還在研究對集團獎問題開展調查,可這會兒就連續有人打電話問我有沒有這麼一回事……彭監,雙河監獄歷史形成的家族勢力不可忽視啊,我有些擔心……你在這裡為他們解決後顧之憂,說不定有些人在背後正指指點點呢……」顧衛國點到為止,卻很真誠。
彭家仲心裡明白他所指的「他們」是誰,這段時間,表面上看起來,鄭懷遠最支援他的工作,給其他班子成員的印象是對他彭家仲言聽計從,像一隻溫順的羔羊,但是彭家仲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每一次的壓力似乎都與鄭家有關,就像一隻無形的手,始終在他面前擋著,使他不能得心應手地幹。不過,這僅僅也只是懷疑而已,沒有實質性的證據,還真不能拿到桌面上說,何況這個鄭寶團的情況明擺在那裡,確實應該解決一下,於是說:「衛國,我呢,盡力做到問心無愧,該解決的還是要解決,不論他是哪家的人,我想只要執政為民,老百姓遲早會明白的。以後呀,這民警職工的思想工作,你得多費點心思。」
鄭懷遠氣沖沖地回到辦公室,見妻子徐文馨坐在他的大班椅子上正悠哉遊哉地轉悠,心頭的火氣一下子竄上來:「起來起來……」
徐文馨看了他一眼,說:「你吃啥槍藥了?」
鄭懷遠見她沒有動,只好坐在沙發上,仰頭靠在沙發上眯著眼不說話。
「怎麼,那個彭家仲給你氣受了?」徐文馨直起身子,關切地問。
「這個新來的,唉……你說汪慶書定的事情他怎麼說否定就否定呢?上一屆黨委也是黨委嘛,不能說他汪慶書倒臺了就否定一切,這不符合辯證法嘛……」鄭懷遠又氣又無奈地抱怨。
徐文馨冷笑說:「少在我面前講什麼狗屁辯證法,不要在我面前擺弄你們官場上那些花花腸子,瞧瞧你那張臉,十足的一個霜打的茄子,你說你怎麼就這麼熊包呢?說吧,啥事把你氣成這樣?」
「不就是為了‘人頭費’嗎?我好心好意為監獄大局著想,跑看守所要點犯人來,他不報費用就不報銷嘛,還數落我知法犯法,你說他算個什麼?基層管理經驗他有我豐富?我就不明白了,怎麼就讓他來做這個監獄長呢?」鄭懷遠越說越覺得氣憤和委屈。
徐文馨突然嘆息了一聲,說:「你呀,現在才想起汪慶書的好來?想當初我怎麼勸你……」
「你說什麼呢?又不看看場合!」鄭懷遠低聲吼道。
徐文馨也自覺失言,便朝門口瞄瞄,岔開話題:「人頭費算什麼大事?不報就不報唄,值得你發這麼大的火?恐怕我們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面呢。」
鄭懷遠不屑地「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你不信?就等著瞧吧……剛才生衛科長來找我,說四監區上午就是不收我賣給他們的大米,說什麼成色不好,像是陳米。我給蒲忠全打電話,你猜這小子說什麼來著?他說這大米有黴味,正值秋雨季節,山上潮溼,怕犯人吃了拉肚子。這明擺著不賣我的賬嘛。」
鄭懷遠說:「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少賺幾個少賺幾個,不要把那些發黴變質的東西弄進來,你就是不聽……」
徐文馨一下子跳起來,氣呼呼地說:「你怎麼就知道我賣的大米就是發黴變質的呢?你相信一個外人的還是相信我的話?我是你老婆吶,難道我會把你往火坑裡推?那些小煤礦的工人都吃得,就犯人吃不得?難道你們那些犯罪分子比那些工人還金貴?說穿了,就是他蒲忠全不賣你的帳了,你這都看不出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鄭懷遠心煩意亂地說。
這時,楊志剛大步走了進來,見他們夫妻二人表情很嚴肅,便開玩笑說:「哈,準是懷遠昨晚沒有努力,嫂子跑來興師問罪了,哈哈……」
徐文馨立即笑吟吟地說:「不見其人,先聞其聲,我怎麼當初就沒有遇見像你這麼雄赳赳氣昂昂的人呢?嘻嘻……志剛,你和懷遠聊,我有點事,先走了,哦,對了,改天我請你吃飯,啊!」
「老鄭,我可是火燒屁股了,所有生產監區都向我要人,你說我哪裡去找人?剛才我給彭監請示,他叫我整合勞動力資源,啥叫整合勞動力資源,連我都不明白,怎麼個整合?我只有找你了,你跟看守所熟,你打打電話……」楊志剛目送徐文馨出門,迫不及待地說。
鄭懷遠擺擺手又搖搖頭,情緒低落地說:「別提了別提了,我親自找他解釋‘人頭費’的事情,他還是否決了,還被他數落一頓,說我這分管監管的副監獄長法制觀念淡薄……從分管工作角度上講,我還不希望罪犯越少越好?你說我這不是沒事找事兒嗎?不管了不管了,就是你那裡停產了,也不關我的事!」
「這可怎麼得了,這樣下去,生產怕是真難搞了。煤礦沒有原木,掘進已經停了下來;輸煤系統改建再不投入資金,估計也支撐不了幾天……可這位監獄長寧願花費幾十萬元搞什麼鳥計算機,就是不給付原材料款,監獄又不是沒有錢,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怎麼就不能把民警職工的工資先往後押幾天,保保生產呢?要是生產停擺,我看以後還有個卵的工資獎金?」楊志剛滿口的抱怨,很擔憂地說。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就是停擺,也不關你的事情,不要心急,老弟,免得像我一樣,落得個費力不討好……我算是看透了……」鄭懷遠安慰他說。
楊志剛急了:「這才幾天,你怎麼也變得前怕狼後怕虎的?我就不信這監獄就是他一個人說了算,那還要黨委做什麼?我去找王書記!你去不去?」
鄭懷遠心裡反而平靜下來,剛才的滿腹怨氣頓時化為烏有,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麼不去?何況是為了工作嘛。」
兩人來到王福全的辦公室,恰好煉鐵廠廠長張明德正在那裡訴苦。
王福全招呼他們坐下,叫張明德繼續說。
張明德同鄭懷遠他們打過招呼,繼續說:「礦石僅僅能維持3天了,昨天楊監獄長你也是到現場檢視了的,如果今天不派出車子連夜運輸,恐怕要停產。一旦停產,上一個季度才換的價值幾十萬高爐耐火磚可就要報廢了,重新點火要200多萬。更重要的是工人不生產,按照監獄的考核就只有200元的生活費,要是鬧起事來,怎麼得了。王書記,我可負不起這個責啊,你是我的老領導,以前是你親手提拔我的,我可得對得住你啊。這個監區長我是沒法繼續幹了,你還是把我調回機關,讓我吃幾天安胎飯吧……」
楊志剛本來就是快人快語,率性而為,說老書記有些事情你應該過問一下了,我覺得彭監的指導思想有問題,開初他叫我參與審批原材料資金計劃,我還著實看到了一點希望,認為他很重視生產,也懂生產經營,可後來發現資金根本沒有按照計劃給付,計劃等於擺設。像這麼下去,煉鐵廠一停產,監獄一半的固定資產就死了,再加上其他幾個廠半死不活的,就算民警工資有財政保障60%,犯人生活費全額到位,吃飯沒有問題,那工人呢?怎麼辦?坐吃山空?我們有這個本錢嗎?這個監獄長動不動就搬法律法規,我們是執法者,搬法律這沒有錯,但是目前我們面臨的形勢不能按部就班嘛,資金這麼緊張,他可倒好,要搞什麼計算機區域網,王書記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嗎?好幾十萬呀……
王福全很意外,插話問你從哪裡聽到的訊息?我怎麼不知道要搞什麼計算機呢?
楊志剛說,剛才顧主任還帶著他的指示來同我銜接,馬上要舉辦培訓班呢。他這樣只會把監獄搞死。搞死了,他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我們呢,還得留在這裡繼續戰鬥,收拾這爛攤子。其他工作出一點紕漏,還可以整改,也不費什麼力氣,可這生產要是下去了,那損失的可就是錢啊。沒有錢,工人就沒有飯吃,那可就要出大問題了……
鄭懷遠也說,我聽說彭家仲監獄長要取消集團獎,老書記你看,收了各二級單位的財務權後,本來矛盾就很突出了,現在又要取消集團獎的話,誰還會願意拼死亡命地幹?本來,一任新領導,應該考慮的是在以前的基礎上如何給大家謀取點福利,可他倒好,還大刀闊斧地砍福利,你說這人心怎麼會不渙散?工人隊伍不穩定,再加上中層不穩定,那真要出大事了。我知道老書記你工作一輩子沒出什麼大事的,在我們監獄發展史上算是功德圓滿,可要是由他像這麼折騰下去,那就難說了。還有,現在監獄資金這麼緊張,計算機那檔子事情有必要緩一緩吧,監獄從建立到現在都幾十年了,沒有計算機還不是運轉得好好的嗎?我贊成志剛的意見,他這個人指導思想有點問題,老書記你再不站出來說說話,我們這工作真沒法搞了……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王福全說得憂心忡忡的,他越聽越覺得問題嚴重,心裡也越煩躁,於是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該幹嗎就幹嗎吧……」
王福全有些顧慮,彭家仲剛來的時候,他就表過態,自己管管黨務,讓他放手去幹,但是還不到3個月,就找他談這些問題,合適嗎?客觀地講,彭家仲來到監獄後,還是做了一些工作,民警職工的工資開始按時足額髮放;像帶犯人幹私活等習慣性的違規違紀得到遏制;與上級的溝通渠道不僅暢通了,而且爭取了一些優惠政策;加大了收款力度,監獄的流動資金有所緩解等等。但是另一方面,他提出整治運輸環境,沒收監區的財務權,都是針對監獄中層領導,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挫傷了這部分人的積極性,現在又要調整分配製度而取消集團獎,一些監區長和鄭懷遠他們吃飯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要是任由其發展下去,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端來。現在,他一門心思地抓監管,規範執法行為,而對經濟工作的嚴峻形勢和必要性認識不足,不僅給有的人以可乘之機,而且還有可能因此引發工人群體性事件。如果真出現這樣的局面,他這個黨委書記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他反覆權衡思量,覺得就公就私,他都有必要找他談談。
王福全抓起電話撥彭家仲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撥了幾個數字,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放下電話,靠在椅子上閉上眼,整個身體隨著椅子晃動了片刻,終於拿定主意,到彭家仲的辦公室去談談,這樣顯得主動而且使彭家仲感到他並不是以黨委書記來壓人,雙方溝通起來也要容易一些。
剛要出門,鄭志軍風風火火地趕來,在門口喊報告。
王福全問:「有事?」
「老爺子……我找你彙報一點事……」鄭志軍遲疑地說。
「噢?你找我彙報?這可是大姑娘上轎子,頭一回……我們邊走邊說。」王福全有些意外,這個鄭志軍當了幾年的經理了,從來沒有找他彙報工作,所以有些好奇。
鄭志軍忙說:「我這事有點……那,我下午上班時候來找你,你看呢?」
「急不急?」
「有點急,但是再怎麼急,也不能耽誤老爺子你的事……」鄭志軍滿臉堆笑,獻媚地說。
王福全本來已經走到門口,只好回去坐到椅子上,看著鄭志軍說:「你說吧。」
「老爺子,胡玲玲挪用了1萬多元的貨款,彭監上個月才強調財經紀律,她可倒好,頂風作案……對了,這是相關證據。」鄭志軍把一疊材料放在他面前。
王福全翻看了一下,扔給他,不悅地說:「既然彭監已經強調了,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你來我這說什麼事兒?」
「是是是……只是這事據胡玲玲交待說牽涉到蒲忠全,我聽說他和亞敏在談朋友,我也很棘手……不過,我想了半個月,還是覺得先給你彙報一下,我堅決按照你的指示辦!」鄭志軍站在王福全的辦公桌面前,討好地說。
王福全震怒,盯著他說:「啥?他和王亞敏在談朋友?我怎麼不知道?就算他和我女兒真的在談朋友,也得按照監獄紀律規定處理!」
鄭志軍雖然捱了一頓批,但是至少知道蒲忠全沒有跟王亞敏談朋友,沒有王福全這座山,他一個蒲忠全算個鳥?胡玲玲就更是長著翅膀的鳥人了,他心裡一陣竊喜,忙說:「老爺子息怒,息怒,我錯了,保證以後不犯這種低階的錯誤!立即改正,立即改正!」
王福全見他態度很誠懇,畢竟主觀上是為他考慮,心頭的氣也消了,語重心長地說:「以後把心思多用點在工作了,你那裡搞好了,監獄的整體工作就好做一些,擔子不輕啊。你很年輕,這幾年把供銷公司管理得也不錯,好好幹,有的是前途,啊!」
王福全沒有找到彭家仲,問馬文革,馬文革也說不知道。
他一下子火了:「你這個辦公室主任是怎麼當的?你已經丟了……」他想說「你已經丟了一個監獄長了」,但馬上意識到這樣說有些不妥,於是立即改口道,「你馬上問問其他人知道不?」
馬文革是何等聰明的人,當然明白王福全的意思,他有些心寒,有些心灰意冷,對於這位新來的監獄長,他捫心自問是鞍前馬後地在伺候,可不知道為什麼,彭家仲似乎不喜歡他,他感覺自己現在好像是多餘的一樣,而熊曉戈呢,卻整天拋頭露面,忙得不亦樂乎,滿臉風光……
王福全見他發呆的樣子,心頭更生氣,扭頭便走。
馬文革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追上去說:「老爺子,你稍等,你一訓斥,我就六神無主了……我1分鐘之內完成你交待的任務……」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轉身跑回監獄辦公室。
王福全看著他的背影,剛才的火氣一下子消了,滿意地點點頭。
果然,馬文革不到1分鐘就出來了,說彭監在二監區生產現場,並請示說要不要把他叫回來。王福全說:「我自己去找,你忙你的吧。」
馬文革連忙安排小車,親自給他關上車門,看著小車消失在監獄大門口,心裡道不盡的彷徨。
王福全一個人來到二監區生產現場,在原料堆放場找到了彭家仲,剛才在他辦公室訴苦的楊志剛也在。二監區一位副職發現了他,正要敬禮,被他搖手製止了。
彭家仲站在青石堆上,檢視了一下原材料的儲備情況,詳細詢問了供貨商和運輸狀況。二監區彙報說,馬上要進入冬季,原煤就要漲價了,從成本角度考慮,是不是多儲備一點原煤。彭家仲問:「你這場地還能堆放多少原煤?」
「2萬噸沒有問題。」
「那就採購2萬噸,要抓緊時間。」彭家仲毫不猶豫地說。
彭家仲的回答令在場的人很意外,都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
彭家仲沒有覺察到在場的人表情的變化,只是問隨行的財務科長鄭寶團:「你在這個禮拜內無論如何給供銷公司準備2萬噸原煤款,有困難嗎?」
鄭寶團沉思了一下,說:「困難是有,但是我一定按你說的辦。」
彭家仲接著對楊志剛說:「我們去三監區看看那裡的洗精煤儲備情況吧。」
楊志剛忍不住提醒他說:「彭監,一監區和五監區要停產了……」
彭家仲說:「我知道。如果五監區的煤炭運到二監區的價格與地方上小煤礦的價格持平,我就保……呀,王書記也來了……」他轉身看見王福全,連忙走上去同他握手。
王福全也很納悶,彭家仲並不像楊志剛和鄭懷遠說的那樣不重視生產嘛,不過,他同樣也有跟楊志剛一樣的疑問:二監區和三監區並不缺原材料,他怎麼花那麼多錢去儲備原材料而不保其他兩個廠的生產呢?王福全說:「你下午去三監區吧,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如何?」
彭家仲說:「好好,我也正想找你議一個事兒呢。」他轉身對楊志剛說,「志剛,你再瞭解一下水泥生產情況,回頭我們再交換意見。」
楊志剛望著他的背影,目光中充滿了困惑。
兩人走到門口的小車前,王福全說:「辦公室也不清淨,我們就邊走邊聊,怎麼樣?」
彭家仲說好,聽你書記的。
王福全打發司機把車子開回去,和彭家仲沿著公路往回走。
時近中午,天空雖然依然蔚藍高遠,強烈的陽光白晃晃的,公路上沒有樹木的遮擋,照得人睜不開眼,有點目眩的感覺。公路兩旁被雨水凝結的的塵土被太陽一烤,又變成了細細的粉末,車輛過處又開始四處亂竄,兩人不得不掩面而行。也許這樣的環境實在不適合談論工作,兩人走了一段,兩人雖然各懷心事,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就這麼沉默地走,像是陌生人一般。
兩個犯人拉著板車慢悠悠地走過來,一個光頭,一個頭發已經長起來了,像是平頭,灰衣灰褲,上面鑲嵌的黃色條紋很搶眼。板車上裝了一些蔬菜,一看就知道是二監區某個中隊伙食團上街買菜的罪犯。
板車在他們不遠處停了下來,那個平頭犯人蹲在公路邊,對在公路邊的農田裡幹活的一個農婦說:「喂,過來呀。」
婦女站起來,看著他說:「過來做啥子喲?」
「你說做啥子嘛……」‘平頭’壞壞地大笑,「給你東西,要不?」
「啥子東西嘛?」那婦女走了過來。
犯人指著闆闆車上的蔬菜說:「你想要啥子就拿嘛。」
「我以為啥子寶貝,你想得出來喲!稀罕呢?」那婦女看看他,滿臉不屑。
「那這個怎麼樣?」‘平頭’突然把手伸進褲襠裡,拿出一張百元鈔票。
那婦女扭動了一下腰肢,兩眼盯著錢,滿臉堆笑,朝遠離公路的一片樹林指指說:「這還差不多,走,去那邊。」
‘平頭’喜滋滋地對另外一個犯人說:「你先守著,一會兒我來換你,嘿嘿……」
彭家仲疾步走過去,看看他們衣服上鑲嵌的黃布條,上面印著雙河監獄的數字程式碼,心頭火氣蹭蹭地往上竄,喝道:「你們是哪個監區的?」
兩個犯人嚇了一跳,轉身看著彭家仲,見他一身便裝,就鎮靜下來。
‘平頭’低聲問同伴:「你認識不?」
「不認識。」‘光頭’比‘平頭’顯得驚慌一些,說,「老大,今天就算了吧……」
「你是哪個?」‘平頭’抱著抄手,站在彭家仲面前,滿不在乎地問。
「我是雙河監獄的監獄長!」彭家仲道明身份後,威嚴地說,「你們……」
‘平頭’突然哈哈笑起來,以嘲弄的口吻對‘光頭’說:「老弟,這位老兄腦筋有問題,別理睬他。你說現在而今眼目下,哪個監獄長不是警車來警車去?跟他媽的閻羅王一樣威風,還像我們這樣吃灰?媽的,編嘛也得有邏輯一些嘛,吹牛也不打草稿!」
‘光頭’也跟著笑了一回,說:「老大你去快活吧,我給你盯梢。」
彭家仲喝道:「站住!把你們的幹部叫來!」
‘平頭’本來已走了幾步,聽見他這麼一說,轉身惡狠狠地說:「老子的刑期比命長,識相的給老子爬遠點,要是打攪了爺爺的好事,老子閹了你!」
說罷,他揮揮拳頭。
彭家仲沒有想到他如此囂張,衝上去就要抓他。
蒲忠全正好坐摩的走到這裡,見狀叫摩的停下來,搶在彭家仲之前衝上去就給了‘平頭’幾耳光,喝道:「你他媽的給老子站好!」
‘平頭’一看他穿著制服,沒敢還手,捂著臉恨恨地說:「你是哪個?我又沒惹你。」
「老子是四監區監區長蒲忠全,站好站好!」蒲忠全見他沒有立正,又踢了他幾腳。
‘平頭’嗷嗷直叫,說:「你不就是個監區長嗎?有鄭懷遠監獄長大麼?哼哼……」
蒲忠全最見不得犯人仗勢壓人,又打了他一耳光,喝道:「老子今天就替鄭監教育教育你,讓你長長記性,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來這裡做什麼!」
王福全此時走了過來,目光陰沉,掃了兩個犯人一眼。
‘光頭’看了他一眼,兩腿不停地打戰,把持不住身體,攤軟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王……王政委……」
‘平頭’吃了一驚,愣了幾秒,一下子反應過來,摸出一包「中華」來,點頭哈腰地給王福全和彭家仲遞煙,口裡不停地說:「我狗眼不識泰山,狗眼看人低,我知道錯了,辜負了人民政府,請兩位大政府原諒,一定改正,馬上改正……請你們千萬不要告訴鄭監獄長,要不然我可就慘了……」
這時,二監區監區長伍直瑋帶領幾個民警飛快地跑來,將兩名罪犯控制起來。
伍直瑋低聲在彭家仲的耳邊說:「那個光頭叫姚遠,以前在我們監區服刑,今年1月份調到一監區去了,鄭副監獄長也曾給我打過招呼,說這犯人和他家是親戚關係……」
「先關在二監區禁閉室,不準通知一監區,讓他們找去!」彭家仲冷冷地命令。
伍直瑋看看王福全,有些為難的樣子:「這……」
彭家仲火了,說:「你不願意關,那好,蒲忠全,把他們關在你那裡!」
蒲忠全立即響亮地回答一聲「是」!
伍直瑋立即陪笑說:「彭監,你誤解我的意思了……」他立即命令幾個二監區的民警,「按照監獄長的命令,把他們關押在禁閉室,立即執行!」
幾個民警衝上去利索的解下兩個犯人的褲帶,將二人反剪著手捆起來,押著走了。
伍直瑋又給彭家仲陪笑說:「監獄長,我也是一片好心啊,請你千萬別放在心裡……」
彭家仲看也沒看他一眼,大踏步走了。
王福全看了他們一眼,追了上去。
伍直瑋垂頭喪氣地對蒲忠全說:「有好戲看了……吃虧的可是我們哦,唉……老弟,你也小心點。」
「家仲,來,先喝點水……」王福全把一杯水遞給彭家仲,拍拍他的肩膀,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有些無奈地說,「監獄在這裡幾十年了,有些不符合監管法規的事情,有主觀上的原因,也有歷史的原因,積重難返啊。雖然馬列主義對環境決定論持否定態度,但是有些事情還真與環境因素有決定性的關係,比如女民警帶罪犯這個問題吧,你知道監獄很分散,8個監區分散在方圓幾十公里的範圍內,最遠的距監獄機關有69公里之遙,這種狀況造成大量的警力放在守門上,看守大門的警察就達310人之多,佔了總警力的四分之一左右,雖然按照押犯人數配備的警力夠了,但是守門的多了,其他警力就顯得很緊張,於是就出現女民警直接帶男性犯人的狀況。我想,今後隨著國家財政保障的力度不斷加強,我們的獄政設施不斷完善,民警隊伍素質的整體提高,這些問題也將會得到有效的解決。所以,有些事情不能一口就吃掉,慢慢來,在保障其他工作不受影響的前提下,一步一步地糾正,啊!」
彭家仲喝了幾口水,心情平靜了很多,點點頭說:「嗯,王書記你說的對,我是有點心急了……噢,對了,你不是說要給我說事兒嗎?」
「家仲同志,你來雙河監獄之前,劉德章廳長征求我的意見時,我是贊成的;你來了後我也表過態,全力支援你的工作,絕不束縛你的手腳。到現在這個想法依然沒有動搖,但是作為黨委書記,我想了解一下你對有些問題的真實想法,畢竟牽扯到穩定問題,我不得不找你談談。」
王福全說完,看著他。
彭家仲笑笑說:「王書記,我們是一個戰壕裡的同志,目前監獄這種情況,說得通俗一點,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有什麼就說什麼吧,我想只要我們兩個開誠佈公,就能維護班子的團結,那麼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難,我們都有辦法戰勝的。」末了,他似乎意識到什麼,問,「是不是有人對我的工作不滿意?」
「你真要取消集團獎?」王福全單刀直入地問。
彭家仲沉思了一下,憂心忡忡地說:「監獄今年上半年除了工資之外發的各種補貼、獎金包括集團獎在內一共35萬,你知道集團獎佔了多少嗎?17萬之多,這是個什麼概念呢?就這個集團獎,全監獄210多箇中層幹部就佔了將近一半,加上平常領的值班之類的補貼,估計要超過一半。我們是多少民警職工?1000多民警,1700多工人啊,210人才佔多大的比列?你說這個集團獎合理嗎?」
王福全點點頭,低頭沉思起來,表情漸漸變得凝重。
彭家仲接著鄭重地說:「作為監獄長,在目前財政保障不到位的狀況下,要維持監獄運轉,保障民警職工的福利待遇,我的主要工作要放在發展生產經濟上。但是再怎麼強調經濟工作的重要性,也不能把監獄變成真正意義上企業,何況也不可能把監獄企業化。所以,我認為無論如何,監獄裡不能實行什麼年薪制!」
「這幾天楊志剛和鄭懷遠兩位副監獄長以及三監區、五監區連續不斷地給我說,這兩個廠眼看原材料都沒有了,五監區的掘進和輸煤系統改建已經停了下來,而煉鐵廠高爐用的鐵礦石也只能維持3天,你要知道,高爐一旦停產,上一個季度才換的價值幾十萬高爐耐火磚就要報廢,重新點火要200多萬,這筆損失你算過沒有?更重要的是,在煉鐵廠工作的不僅僅只是犯人,有幾百號工人呀,一旦停產,這些人的吃飯問題怎麼解決?煉鐵廠的資產幾乎佔到了監獄固定資產的一半,要是這盤棋死了,監獄不穩定的因素就會加倍增長,你考慮過沒有?」王福全語氣中充滿了焦急,還有幾分責備,說完,他還是不放心,語氣放重,一字一句地說,「家仲同志,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彭家仲沒有正面回答,卻說:「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生產的生鐵不僅通過了iso2000質量體系認證,而且是省名優產品,為什麼這幾年都還虧損上千萬?監獄是不是應該參與市場競爭?監獄經濟到底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有沒有必要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如果都回答否的話,那麼我們就只是把所有的生產專案當成罪犯勞動改造的手段。既然只是勞動改造的手段,那麼採用這種手段與採用那種手段,其效果都是一樣的……」
「你究竟想對我說什麼?」王福全聽他滔滔不絕地說,就是沒有一句話落到當前問題上,心裡有些不悅,打斷了他的話。
王福全現在不需要什麼理論和說教,而是實實在在的解決當前問題的辦法。
彭家仲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幾口水,似乎在猶豫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一隻手搭在茶杯上面,似乎下了決心,目光閃爍著光芒,望著王福全說:「王書記,要從根本上解決雙河監獄的面臨的各種問題,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監企分離,搬遷!」
王福全正好喝了一口茶,一下子噴出來,一手拿著茶杯的蓋子,一手端著茶杯,錯愕地看著他,問:「什麼?你……你說清楚一點……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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