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監獄長 洪與 第1頁,共2頁

夜色掩沒了小鎮的凌亂,月亮像一塊晶瑩的圓玉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中,水潤剔透。偶爾有幾縷揉碎了的雲孤單地從月亮上晃過,又慢慢地消散,沒有留下讓人記憶的痕跡。小鎮沒有路燈,從居民窗戶或者還在營業的店鋪裡透出的隱隱約約的燈光,消融在朦朦朧朧的月光裡,小巷子頓時變得幽深而又滄桑。微微的風中,濃密蔥鬱的榆樹枝搖曳著在小巷裡投下零零碎碎的陰影……

彭家仲到了監獄招待所之後,沒有讓馬文革陪同,獨自一個人在小鎮上轉悠了一圈,找了一家清靜的小店吃過晚飯,已是夜色迷茫。彭家仲走在鎮上這些七拐八拐的小巷裡,一邊走一邊仔細打量著在省城難以看到的小鎮夜色。

涼涼的風不時從小巷裡掠過,一陣陣山區早早的秋寒穿透他的胸膛,他不由得緊了緊襯衫的領口。小街上行人很少,偶爾能聽到狗叫的聲音。他心頭萌生一些害怕,回頭望望,又朝前面瞅瞅,青石板鋪就的小街在他的後面和前面延伸著,很快就隱沒在清冷的夜色裡,似乎是沒有盡頭的樣子,給人留下一些想象空間。他一下子感到這裡的一切是那麼的陌生,像是穿越時空來到另外一個時代,沒有朋友,沒有親友,沒有家人,面臨的是一個好人與壞人加起來有1萬餘人的相對封閉的小社會,在這個小社會里,既有你死我活的敵我矛盾,還有錯綜複雜的內部關係,稍有不慎,這裡將會變成埋葬他的「火藥桶」。

他仰起頭,在幽遠的天空找了又找,沒有找到北斗星,只好把目光挪到四周的山巒上,但是那些山巒除了如怪獸一般詭秘地橫亙在不遠處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什麼差異。他失望了,有些悲涼的情緒,因為,他連自己的家在哪個方向都分辨不出來,腳步失去了剛才的堅定與從容,變得零碎和躊躇起來,繼而,他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像是一位異鄉客,在這個偏遠的、陌生的小巷裡踽踽獨行。

他開始動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開始想念妻子和女兒……

妻子王卿是堅決反對他來雙河監獄任職的。

昨天晚上一回去,彭家仲就跟她說劉德章給他談話的事情,還沒有說到一半,她就嚷嚷起來,其他廳局到基層任職都是掛職鍛鍊,不僅不會壓很大的擔子,而且一般都是在省城或者離省城很近的地方,你可倒好,不走就窩在辦公室不動,一走就是幾百公里,而且還是高危高險的工作,這哪裡是提拔重用,跟古代的流放有什麼區別?何況女兒從小體質就不太好,每到冬天就三天兩頭地感冒,你就忍心把她扔給我一個人?女兒從小就很依賴你,你就忍心把她扔在一邊?

王卿的一席話說得彭家仲心裡酸酸的,但劉德章那番知心知己的話更使他心神不寧,更重要的是,自己實在是想換個環境,不就是偏遠一點艱苦一點嗎?說不定艱苦的地方更容易施展自己的才能,更容易體現自己的價值,何況幹滿一屆還是要回省城的。彭家仲想跟她作進一步的溝通,哪知道妻子卻馬上封住他的口,說:「這個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我不同意,趁還沒有上黨委會,你趕快取找找劉德章,如果你覺得為難,我馬上就給他打電話。」

彭家仲知道王卿說這話是有把握的,早幾年她就是財政廳預算處的處長,雖說在省城一個處長也算不了什麼,但只要是吃財政飯的,她還是可以說得上話的。一般而言,只要不違背大的原則,不管是地方政府還是省局級部門還是要買賬的,所以,她要是出面堅決不同意他去雙河監獄的話,估計劉德章會充分考慮她的意見的,劉德章在找他談話時候就充分體現了這一點,所以,彭家仲堅決不同意她給劉德章打電話。

到了這個時候,王卿明白他是鐵了心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著女兒的面她不想跟他吵,便氣鼓鼓地睡覺去了,直到第二天早晨彭家仲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跟她道別時,她也沒有說一句話。彭家仲很是無奈,輕輕推開女兒的臥室門,來到女兒的床前,習慣性地拉拉被子,看著女兒酣睡的樣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感覺視線模糊起來,連忙起身走了出去,強忍住淚水不讓它掉下來。對於女兒,只要是合理的要求,他都會滿足她,所以,女兒週末想到哪裡去玩,大多時候都是他帶著她去的。在這個家庭裡,他反而像是媽媽,所以女兒從小都依賴他一些。昨晚女兒還纏著他今天要去海洋公園,不知道她今天去了沒有。

想到這裡,他心裡湧動著濃烈的內疚來,他突然在家裡消失,不知道女兒會是怎麼的反應。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正要給家裡撥個電話。前面一個黑影急匆匆朝他走來,並在他的面前放慢了腳步,似乎在打量著他。他有些詫異,也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人。

「呀!彭監,我終於找到你了。」那人語氣很驚喜,還夾雜著些微的喘息。

原來是馬文革,彭家仲一驚:「出什麼事了?」

「沒有沒有,彭監請放心,沒出什麼事。我去縣城給你辦理了一張手機卡,回來在招待所等了一陣,因為這雙河鎮晚上治安不太好,所以就來找你了。」

彭家仲看到他瘦瘦的身板微微向前躬著,一副彷徨、遲疑、小心翼翼的模樣,微微一笑,說:「馬主任,完全沒有必要這麼急嘛,不過還是得感謝你。我們回去吧,明天你也用不著陪我,有要緊的事情我會給你聯絡的。」

馬文革對彭家仲平淡的語調感到很是失望,他努力回味彭家仲剛才的話,話語中雖然表達了感謝之意,但是他感覺這位新監獄長批評的意味要多一些,一種被遺棄的落寞情緒浮在心頭。他發現彭家仲已經走出了好幾步,連忙追趕上去,一直保持著和這位新監獄長身邊半步的距離,小心謹慎地走在他身邊陪護著。又走了10來步,他又意識到他和這位新領導居然沒有說話,氣氛顯得很沉悶,於是努力地想找個話題,但是此時的腦袋卻一片混亂,越是想找話題,越是心慌意亂,直到走到了招待所的門口,這位可憐的主任依然還在尋思著找個什麼樣的話題來。

彭家仲跟他揮揮手,算是道別,然後徑直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馬文革機械地揮手,望著彭家仲的身影,心裡像放了一塊巨大的冰塊。原本要給新監獄長留下好印象,卻沒有想到自己的熱情和辛苦換來的卻是這般平淡的態度。在馬文革的官場理念中,第一印象往往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因為現在敢於承認自己錯誤的領導太少了,不僅不會承認自己的決定有錯誤,而且就是明知道錯了,只要檔案發下去了,無論如何也得要下面先執行一段時間,還振振有詞地說要保障政令暢通,要不威信就要打折扣,以後就會出現政令不暢,下面執行力就會減弱。正是這種政治氣候佔了上風,所以一到主要領導變化的時候,有的人就千方百計創造條件試圖給新領導留下一個好印象。其實,官場就是一個博弈的所在,矛盾衝突無時不在,為了適應這種特殊的環境,有的剛直不阿,恪守道義良知;有人見風使舵,消極求得自保;還有人趨炎附勢,靠陰謀詭計求得升遷……低調也罷,奴才也罷,用金錢和美女堆積也罷,還是靠真本事也罷,都是一種博弈的手段罷了……

「喲,原來馬大主任在這裡給新老大站崗?難怪連我的電話都不接!」

馬文革被人冷不防從後面推了一下,嚇了一跳,從患得患失的心境中醒過來,忙轉身一看,原來是供銷公司總經理鄭志軍,忙掏出手機看,3個未接電話全部是他打來的,就陪著笑臉說:「確實沒有聽見,還請鄭總海涵……海涵……」

「看樣子你氣色不太好啊,這位難伺候?」鄭志軍指指招待所,很關切地問。

馬文革耷拉著腦袋,連連擺手,那意思是說別提了,一言難盡。

鄭志軍又指指招待所,問:「在裡面?他那裡有人麼?」

馬文革說:「剛回來,現在應該沒有人在他那裡。」

「兄弟,外來的和尚都難伺候,哪像我哥哥那麼平易近人啊?好了好了,別鬱悶了,你在這裡等等我,我去給這位新老大請個安就出來,一會兒我請你到縣城去消遣消遣,新老大給你加壓力,兄弟我給你舒緩舒緩壓力,嘿嘿……」鄭志軍邊說邊拍拍馬文革的後背以示安慰,然後走了進去。

大約10分鐘左右,鄭志軍就出來了,親熱地把著馬文革的肩膀低聲浪蕩地說:「你是叫你老相好出來陪你呢還是我給你叫個‘鮮貨’呢?」

馬文革立即來了精神,和鄭志軍說說笑笑地鑽進供銷公司的警車,直奔縣城而去。

彭家仲回到招待所,便將馬文革給他辦理的手機卡換上,給家裡打電話,家裡的座機和妻子的手機都沒人接,估計妻子帶著女兒散步去了,手機撂在了家裡。他洗漱完畢,剛要準備又給家裡打電話,卻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他開啟門,來人自我介紹說叫鄭志軍,是供銷公司的經理,接著又顯得非常歉意地說這麼晚打擾領導休息,實在不應該,也很不好意思,但是確實想給您彙報一下思想。

所謂找領導彙報思想,那只是一個託詞或者說幌子,其實就是來摸摸領導的態度,要麼告某人的狀,要麼表明自己能勝任某個職位,還有就是被擼下來了訴訴苦,雖然彭家仲深諳此道,要是在平時他便要推辭,但是此時他卻毫無辦法,畢竟自己剛剛來到這個單位,只好很熱情地招呼鄭志軍進來,還給他倒了一杯水。

鄭志軍很識大體,將公司的執行機制、上半年工作成績和下半年的打算簡明扼要地作了個彙報,在彙報下半年工作打算時特別提到公司的工作重心將轉移到開發新片區上來,特別是開發西北片區,目前那裡只有一個業務人員,計劃設立辦事處,加強力量云云,前後加起來就10分鐘左右,待彭家仲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後便起身告辭。彭家仲送走鄭志軍,準備給家裡去個電話就休息,奔波了一天還真有點困了,哪知一些中層領導一個接著一個地來找他彙報思想,他只好硬著頭皮強打精神聽他們嘮叨,一直到晚上10點30分左右依然還有人在外面晃動。他實在是挺不住了,就把招待所所長叫來,叫他把那些來找他的人擋一下,告訴他們有事情星期一到辦公室說,他要休息了。招待所所長唯唯諾諾而去,他等了一會兒,果然沒有人再來,才抓起手機給妻子打電話。

彭家仲被此起彼伏的雞鳴聲吵醒,起身拉開窗簾看看天色,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一片,便又倒在床上,想到今天是他到雙河監獄上班的第一天,就怎麼也無法入睡,索性起床洗漱,看了一會兒電視,估計招待所食堂已經開飯了,便拿上飯盒去吃早飯。走到食堂外面,就聽見馬文革正在訓斥招待所所長。聽了幾句,他就弄明白了,就走了進去說:「馬主任,是我要求他們收的,不關所長的事。」

馬文革沒有想到彭家仲突然進來,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有點結巴地說:「彭監……這才六點半,8點才上班,還早……早著呢,哦哦……他們不懂規矩,是我沒有管理好……」

「吃飯給錢,天經地義嘛,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彭家仲有些不悅地說。

馬文革清醒過來,立即附和說:「彭監教訓的是,我們馬上改正。」他轉身給所長說,「開完早餐後你組織大家開個會,馬上落實彭監的指示,以後無論是誰,在招待所食堂吃了飯住了宿,一律按照監獄定價收錢。彭監都帶頭了,我看哪個敢不給!」

彭家仲有些奇怪,問招待所所長:「還有人到你這裡白吃白住?」

這位所長也是鄭懷遠他們家族的,要說白吃白住,首當其衝當數鄭家屋裡的人,所以所長看看馬文革,顯得侷促不安的樣子。

馬文革當然明白箇中緣由,卻假裝看不見所長那求助的眼神,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立刻對所長說:「你比我瞭解情況一些,你如實向彭監彙報,在彭監面前不要有什麼顧慮。」

所長只好說:「確實有個別人在這裡佔公家便宜……」

彭家仲見所長吞吞吐吐的樣子,明白從他那裡是無法瞭解真實情況的,於是便不再詢問下去,便招呼馬文革一起吃早飯。

所長如逢大赦,咋咋呼呼地張羅給監獄長和馬主任上早餐,弄得食堂裡的氣氛一陣緊張,其他幾個來食堂吃飯的人不停地朝彭家仲張望,其中一個60來歲的老頭更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彭家仲。

彭家仲也發現了這位老者有點異樣的目光,便迎著他的目光朝他禮節性地點點頭,哪知這老頭立即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老頭的舉動令在場的人都始料未及,食堂的氣氛似乎凝固了,彭家仲更是沒有想到上班的第一天就遇到這樣的事情,一下就懵了。

「你是新來的監獄長,請你高抬貴手,可憐可憐一下我這把老骨頭,給供銷公司打個招呼,把欠我的貨款給我吧,我從去年春上要到今年秋天,來來回回跑了4次了……」老頭開初是懇求的語調,說了兩句就嗚咽起來。

馬文革正要動手將老頭拉起來,哪知彭家仲比他搶先一步把老頭扶了起來,說:「老人家,有事慢慢說,來來來,就坐在這裡……告訴我怎麼回事,欠你什麼貨款?金額有多大?」

「我是廣安市鄉下來的,廣安市你知道吧,那可是偉人鄧小平的老家啊……前年冬天我來這裡推銷掃帚,供銷公司的人說可以買你的貨,但是錢要欠一段時間。我心想這裡是監獄,監獄總不會像其他企業一樣垮了吧,欠一段時間也沒有關係。於是按照他們的要求送了5000元的掃帚來,去年開春時來了一趟,因為這掃帚是我發動村裡的老弱病殘扎的,你不知道,我們農村開春就要用錢,種子、肥料、農藥,哪樣不需要錢?可是他們說要等資金計劃,下個季度吧。我只好下個季度又來,就這樣前前後後跑了4趟了……」老頭拉拉雜雜地訴說著,思路還算清晰。

彭家仲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臉色凝重得可以擰出水來。

馬文革見狀,立即招呼所長:「給老人家來一副碗筷。」然後打斷老頭的話說,「老人家,你看我們先吃飯,然後到我辦公室,哦,我叫馬文革,是辦公室主任,有什麼事先給我說說,相信我一定會妥善處理好的。我們彭監獄長今天上第一天班,事情很多……」

彭家仲陰沉著臉打斷馬文革的話:「馬主任,讓老人家說!」然後和顏悅色地對老人說,「老人家,我們邊吃邊聊,你慢慢說,啊!」

接著,他給老人剝了一個雞蛋,雙手遞給他。馬文革連忙給老人盛了一碗稀飯。

老人顫巍巍地接過雞蛋,再朝馬文革點點頭,表示感謝之後,才繼續說:「你知道從我那裡來這裡一趟不容易啊,5000元的貨款,光4趟路費和在這裡吃住都耗了將近700多了啊。這幾天又聽說雙河監獄要垮了,我急了,找他們鬧,他們說民警連工資都發不齊,哪裡有錢哦,要不,你上法院告我們去?你說我5000元錢再上法院一鬧騰,還剩幾個呀?我昨天晚上才聽說來了個新監獄長,原本住在鎮上便宜的旅店裡,咬咬牙搬到這裡來住,就是希望能見到你……」老頭說到這裡,把手上的雞蛋放在桌子上,扭頭問彭家仲,「雙河監獄真的要垮了嗎?」

彭家仲在馬文革的陪同下,遠遠地看到二十幾個人堆在辦公樓一樓的門口和走廊裡,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肆無忌憚地高聲說話。

他皺皺眉頭問:「他們是什麼人?」

馬文革說:「是要賬的供貨商,彭監,你還是躲躲吧……」

彭家仲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腳步。

突然一個人喊了一聲:「新監獄長來了。」

那些人立即停止了討論,把目光齊刷刷地丟在彭家仲的身上,隨即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向彭家仲討要貨款,有訴苦的,有乞求的,有亂罵的,還有威脅的,場面很混亂。此時,正值上班高峰期,剛走到樓下的民警遠遠地旁觀,有的則繞道從後門上樓,有的從窗戶伸出腦袋來朝下瞅。

馬文革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推開,想給彭家仲開闢一條路來,但是他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於是抓狂似的揮舞著雙手,大聲吼:「你們是來要賬的還是來搶人的?還讓不讓監獄長解決你們的問題?你們先到我辦公室,然後一個一個地去找彭監,你們看怎麼樣?」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讓開一條路來,只有個別人帶著煽動和威脅的口氣說:「那好嘛,我們也先禮後兵,要是今天再拿不到錢,我們不僅都停止供貨,而且把廠裡的工人都喊來……」

彭家仲走了幾步,慢慢停下腳步,他意識到就是按照馬文革所說的那樣做,二十幾個人一個人說上半個小時,整天都說不完,那他還做不做其他的工作?一行人見他突然停下來,都納悶地看著他。

他掃視了一下,然後挨個挨個地迎著這些人的目光看了看他們的眼睛,雖然臉上還是掛著微微的笑意,但給人一種威嚴感,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壓抑,好些人不再瞪著他,把目光挪向別處。過了一會兒,他才不緊不慢地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是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還不瞭解情況,以前究竟是怎麼安排資金的,至少你們得讓我瞭解一下吧。在這個禮拜之內,就禮拜五吧,我會給大家一個交待,所以,今天到禮拜五之前,我不會接待任何一個客戶。我感謝你們以前對雙河監獄的支援,也希望我們以後合作愉快,如果你們一定要在今天解決,那麼我們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可以拿起法律的武器來維護自己的利益。」

他說完,大踏步上樓去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馬文革和隨後趕來的熊曉戈的連哄帶勸下,差不多都散了,只有三四個還不死心,嚷嚷著要堵監獄大門。馬文革沒法,叫熊曉戈去請示彭家仲,彭家仲先給熊曉戈佈置了一項任務,叫他立即拿著那位在食堂給他下跪的老人的單子去供銷公司核實,才對他說:「你去告訴馬主任,叫他給鄭志軍打電話,讓他來協助處理。」

熊曉戈剛走,鄭懷遠就進來了,說:「彭監不愧是省裡下來的,水平就是高。原來汪慶書在禮拜一基本上不敢在辦公室呆,你幾句話就把這幫人打發了。」

他邊說邊坐在彭家仲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把手裡的一大疊發票放在彭家仲面前,繼續說:「彭監,這是上個月省裡安排我去南方監獄考察學習的費用,請您籤審一下。對了,這次考察學習還是廳裡組織的,說不定還是您起草的檔案呢,呵呵……我要說明一下,這些費用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蔡復晨蔡局長和其他幾個處長的……」

彭家仲點點頭,微笑著說:「嗯,考察學習的事還真是我起草的檔案。懷遠同志,我對監獄工作可以說是一知半解,你可是老監獄了,監管工作可得仰仗……」

當他看到總額是7萬3千元的時候,腦袋嗡了一聲,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昨晚那個叫胡玲玲的與蒲忠全的打賭一下子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原來,胡玲玲的二嬸在半路上遇見正在邊走邊看的彭家仲,尋思他是外來的,十有八九是來雙河監獄要賬的,所以就邀請他到自家的飯店吃晚飯。彭家仲見她提著一瓶茅臺,很是驚訝,便很懷疑地問她既然你那裡是大眾飯館,怎麼還有客人喝這麼貴的酒?二嬸解釋說是自己的侄女這幾個月跑銷售賺了錢,請幾個好朋友吃飯,非要喝這玩意兒。彭家仲便跟著她去了,哪知無意之間把胡玲玲、蒲忠全和熊曉戈三人的談話大體都聽了去。開初他並沒有把胡玲玲與蒲忠全打賭的事兒放在心上,但是,眼前這7萬多的帳單實在是給他出了一個難題:籤和不籤,都會造成不小的後果。

鄭懷遠見他沉吟,便帶催促的口吻說:「怎麼?為難?那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先把我的那部分差旅費報銷了吧?」

彭家仲回過神來,笑著說:「你這麼說就見外了,監獄資金很緊張,剛才的事情你也看見了,我答應他們禮拜五給個說法。這樣吧,我先了解一下財務狀況,如果能夠解決,我馬上就簽字,如果確實有困難,就先緩一緩,等我解決了眼前的危機再說。懷遠你可別放在心上鬧意見,啊。」

打發走鄭懷遠,彭家仲立即把財務科長鄭寶團叫來,問:「總共欠供應商多少錢?目前帳上有多少錢?」

鄭寶團將近50歲,禿頂,再加上不多的幾根頭髮都灰白灰白的了,看起來像是要退休的人,動作說話都是慢條斯理的,一副忠厚老實的樣子,他說:「應付帳款有500多萬,目前帳上只有40多萬,其中還有13萬是承兌匯票呢。」

「上個禮拜西北片區不是回來了100多萬嗎?」

鄭寶團沒想到彭家仲還沒正式上任就這麼清楚,就老老實實地說:「是有150萬,其中還有我剛才說的13萬的承兌匯票,不過,在你來之前,鄭監簽字支付貨款了。」

「你保守估計到禮拜四銷售上會回來多少錢?」彭家仲暗暗吃驚,心裡泛起一絲憂鬱。

鄭寶團想了想才小心地說:「這個……要銷售上才大體知道,不過,按照以前的數額,這是月初,估計不會超過60萬吧……」他知道眼前這位監獄長要解決剛才貨款的事情,於是吞吞吐吐地提醒說,「監獄長,就是……把所有的資金……全部付貨款,也恐怕……」

彭家仲抬起頭看著他,鼓勵他繼續說下來。

「我們的應收帳款是3000多萬,應付帳款才500多萬,資金機構嚴重失調,所以我從財務角度認為銷售公司的重點應該是回籠貨款而不是支付供應商的貨款,況且馬上就要發工資了,全監獄工資總額是180萬,眼下缺口是140多萬啊……」鄭寶團擔憂地說。

彭家仲有些納悶,問:「這個月省局沒有撥付工資嗎?」

「撥了,今年省財政按照民警工資總額的60%撥付,我們民警工資約120萬,每月有70多萬的撥款,都在月初的第一個禮拜到帳,也就是上個禮拜到帳的,當時煉鐵廠、焦化廠、水泥廠、煤礦原輔材料告急,當時主事的鄭懷遠副監獄長為了保生產,每個單位支付了一點,就這樣被挪用了。」鄭寶團似乎意識到這種說法欠妥,趕忙補充道,「也不是鄭副監獄長才這麼做,其實我們監獄挪用工資的事情經常發生,目前還欠著民警職工400多萬呢……」

「還有幾天就該發工資了?」彭家仲眉頭緊鎖,意識到問題有些嚴重。

「還有2天就該發工資了。」鄭寶團覺得眼前這位新領導有些可憐,就提醒他說,「當然,推遲到二十幾號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兩天?兩天……140萬……」彭家仲低聲說,像是對鄭寶團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時,分管生產安全的副監獄長楊志剛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彭家仲望了他一眼,沒有什麼表情。鄭寶團想起昨天宣佈班子的時候楊志剛在外邊出差,忙給彭家仲介紹,彭家仲站起來,上前幾步同楊志剛握手,然後陪著他一同坐在沙發上。

鄭寶團說:「彭監,你和楊監有事要談,我先告辭了。」

「鄭‘保長’你別走,我彙報的事兒與你有關。」楊志剛說。

鄭寶團一直在雙河監獄搞財務工作,很堅持原則,愛認個死理兒,要是黨委分工監獄長管財務,那麼他只認監獄長的簽字;如果明確是一位副監獄長管財務,就是監獄長籤的字他都不認,一定要管財務的那位副監獄長簽字了,他才會辦理。其他人別想從他那裡透出一個子兒來,於是給人一種一毛不拔的印象。正因為如此,有的人給他取了一個「保長」的外號,可能是取王保長愛財如命之意吧。

鄭寶團意識到今天又要挨楊志剛的批了,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

胡玲玲剛到供銷公司,鄭志軍就把她叫到辦公室說:「你昨天怎麼不接我電話?」

「單位又沒有給我報銷電話費,我在星期天憑什麼接你電話?」胡玲玲白了他一眼,說。

「公司不報銷我給你報銷嘛。」鄭志軍色眯眯地盯著她的胸脯,說,「你去找幾百元的招待費票拿來,我給你簽字。」

胡玲玲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說:「這可是你說的,我這裡就有,剛好800元。」

說完,她從手提包裡摸出錢包,從裡面拿出幾張招待費發票,放到鄭志軍面前。

鄭志軍似乎沒有想到她來這一手,有些遲疑,胡玲玲哼了一聲,說:「怎麼?連鄭總經理也在乎這幾個小錢,看來我們雙河監獄真沒希望了。」

鄭志軍沒法,只好給她簽了。胡玲玲抓起發票,櫻桃一般的小嘴對著發票吹了一口氣,然後嘿嘿地笑著說:「小女子謝過鄭總了,不過辦事處的事情嘛,免談,你愛找哪個去就找哪個,別找我就是了。」

「先不說辦事處的事情,你說你要謝我,先說說怎麼個謝法兒。」鄭志軍嬉皮笑臉,看著胡玲玲的小嘴,似乎在咽口水的樣子。

胡玲玲詭秘地笑:「鄭總怎麼瞬間記憶這麼不好,不會真老了吧?我剛才說的是小女子謝過鄭總了。」

鄭志軍一愣,隨即把臉拉下來,說:「既然這樣,辦事處的事情由不得你了。老實告訴你吧,我前天晚上就給新來的彭監獄長作了詳細的彙報,彭監完全贊同,今天你必須把合同和客戶資料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胡玲玲微微一怔,但馬上恢復了嫵媚的笑臉,美目楚楚,在鄭志軍臉上游走一番,說:「既然你鄭總鐵了心要弄死我,那我也只好按照你的決定辦了,不過你說的是今天之內,上午我有事,下午來辦。」

「弄死你?我可捨不得,何況我這身板也弄不死你喲,哈哈……」鄭志軍浪蕩地說,話音沒落,就伸手來摟她。

胡玲玲迅速轉身拉開門,在門口嫣然一笑:「鄭總挑的可不是時候。」

鄭志軍望著她嫋嫋婷婷的背影,心裡罵道:「本來就是她媽個婊子,還給老子裝處,哼,我倒要看看你要裝到什麼時候!」

胡玲玲怕夜長夢多,所以一陣風似的來到財務部,將鄭志軍籤的招待費報銷了。她一邊數著票子,一邊往外走,差點和一個人撞上,她抬頭一看,原來是熊曉戈。

「咦?小二……」她覺得在這裡叫他「小二哥」不妥當,於是立即改口,「你不侍候監獄長,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熊曉戈見她攥著一把鈔票,笑道:「你拿這麼多錢在手裡,顯擺吶?不怕被人劫財又劫色?」

胡玲玲連忙把錢塞進手提包,哂笑道:「這大清早的,你說這些?弱智啊你?」

她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嗨,彭監在辦公室沒有?」

熊曉戈看看她,說:「你今天最好別去找他,他正煩著呢。告訴你吧,他吃早飯的時候,一個要賬的給他下跪,這不,一上班他就叫我來核實。」

熊曉戈說著,揚揚手中的幾張破舊的單子。

胡玲玲一把奪了過去,看了看,撇撇嘴嘲笑地說:「掃帚錢,5000元,還前年買的,本來就是大笑話了,還給監獄長下跪,這要是傳出去,哪個供貨商還敢供貨?」

「所以,我看他的臉色很難看,我勸你這時候最好別去招惹他。」熊曉戈拿過單子,說。

胡玲玲大咧咧地說:「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去找找他!你不知道,剛才那姓鄭的給我下死命令了,要我今天之內把合同和客戶資料交出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走了。」

楊志剛接著對彭家仲說:「我是當兵出身,有啥說啥,說話嗓門大,您可別見怪……我是昨晚趕回來的,連家都沒有回就想來給您報個到,見那幫小子在你門外排著隊,所以就回家睡覺去了。今天剛進辦公室,我就聽說你把那幫要帳的全部趕了回去,而煉鐵廠、焦化廠、水泥廠、煤礦都給我打電話說再不進原輔材料就要停產了,煉鐵廠的鐵礦石只有5天的庫存了,焦化的洗精煤只能維持3天,水泥廠的石頭只有2天的用量,煤礦因沒有原木掘進今天被迫停下來;電廠因欠運費,那些車主們大都不運渣煤了;而我們自己的車隊呢?30輛汽車因無錢加油停擺了半個月了。那些大宗供應商也接二連三給我打電話,說我們監獄不僅不講誠信,還像犯人一樣對待他們,他們要停止供貨。這樣下去都要停下來,我這個管生產安全的副監獄長還管個屁的生產安全!」

楊志剛也是「監獄子弟兵」,下過鄉,當過炮兵,復員後又回到監獄來,說話辦事直來直去,從來不留情面,連老書記王福全也忌憚他三分。雖然楊志剛對彭家仲說話還算心平氣和,但話語中對彭家仲把那些供應商堵回去很不滿意,認為開罪了他們,將會導致原輔材料供應更加困難,生產面臨全面停產的可能。

他對財務科長鄭寶團就沒有那麼客氣了,幾乎是嚴厲而硬邦邦的語氣批評:「銷售上每個月回來幾千萬,這些錢都用到哪裡去了?連簡單生產都保不住,你這財神爺是怎麼當的?」

他對鄭寶團發了一通脾氣後又對彭家仲說:「彭監,我看推遲幾天發工資,給那些供應商多少支一點,先穩住他們,保住生產再說,你看呢?」

彭家仲看了看一臉委屈的鄭寶團,沉思了一會兒才說:「志剛同志,你彆著急,我先了解一下情況,在中午下班之前我們再碰頭,好麼?」

楊志剛站起來,說:「那好吧,我在辦公室等著你。」

目送楊志剛匆匆而去的背影,彭家仲感到額頭上在冒汗,肩上的擔子比他想象的還要沉重得多。到這間為某些人夢寐以求的辦公室不到兩個小時,遇到的問題全部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此時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深知他必須解決眼前的問題,否則他將無立足之地。

「你說說目前應當怎麼辦?」彭家仲看著鄭寶團,充滿期待地問。

很顯然,這位財神爺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問自己,滿臉的無辜被慌張所替代,不自覺地抓抓腦袋,語無倫次地說:「我……但是……真還沒有……想過這個……」

這時,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彭家仲一抬頭,只見一位衣著時尚而前衛的女子走了進來,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辦公桌的對面,說:「請問你是彭監獄長吧……我叫胡玲玲,是供銷公司的業務員,我想打擾你一下,找你反映一個問題,頂多就幾分鐘,不知道可不可以。」

彭家仲感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株帶著露珠和朝陽的芍藥,把辦公室的壓抑、沉重、鬱悶的氛圍一掃而光,代之以清新、陽光和愉快的氣息,他頓時感覺到清爽起來,朝她點點頭,指指鄭寶團身邊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來。

鄭寶團又正想告辭,卻聽見彭家仲說:「小胡,你在給我反映問題之前,先給我說說,如果在兩天之內要收回140萬貨款,有沒有這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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