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以往的慣例,劉德章首先要召開監獄班子成員會,然後出席監獄召開的中層領導會議,宣佈廳黨委的任命,介紹彭家仲同志的情況,提些要求和希望。但是劉德章只是召開監獄班子成員會,說因為工作上的原因要趕回去,這次就不與中層領導見面了。
劉德章謝絕了王福全的邀請在雙河監獄吃晚飯,班子調整會議一結束,他就往回趕。彭家仲想送他一程,也被他拒絕了,只好在監獄機關大樓前揮手告別。劉德章看見彭家仲神情黯然,於是搖下車窗的玻璃,招手叫他過來,低聲說:「辛苦你了,也拜託你了。」
彭家仲淚光閃閃,堅定地點頭,只是說不出話來。
送走劉德章他們,已經接近下午5點,而200多中層領導已經在大會議室等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大會議室位於辦公樓的頂樓,又沒有安裝空調,儘管有十來把吊扇呼呼地高速運轉,當彭家仲和王福全一行步入會議室時,他還是感到一股熱浪迎面撲來。有幾把吊扇擺動幅度很大,發出刺耳的嘎嘎聲,似乎要掉下來一般。他在主席臺前立定,看看這幾把吊扇,又看看坐在吊扇下的人,才慢慢走上主席臺,在馬文革的引導下落座。
坐在他旁邊的王福全拿給他一個會議議程,徵求他的意見。他立即點頭表示沒有意見,但是當他看了看議程才發現幾乎每一個監獄領導都要講話,最後三位分別是馬洪扣、他和王福全講話。副監獄長們講話很有激情,不僅都表達了支援他的工作,而且還就他們分管的工作存在的問題作了分析,安排部署了下一個階段的工作。儘管馬文革時不時地在會場上走動著要求大家注意會場紀律,但是依然能聽到小聲說話的嗡嗡聲。
在副職講話的時候,馬文革把熊曉戈中午趕出來的稿子放到他面前,他拿起來看了幾眼,隨手翻了翻,便放在桌子上,眼神不時瞟瞟那幾把搖搖欲墜的吊扇和坐在吊扇下面的人,實在是沒有心思聽這些副監獄長們滔滔不絕的講話。
終於輪到他講話了,會場一下子安靜下來,他拿出手機看看時間,說:「會議已經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在這樣的高溫條件下很不容易,讓我看到了雙河監獄中層幹部的精神面貌,也看到了雙河監獄的希望!」
停頓了一下,他看到幾百雙眼睛還盯著他,於是補充說:「我的講話完了。」
聲音不大,更談不上洪亮,卻在清晰地在每一位耳鼓裡迴盪,會場沉默了幾秒鐘,隨即響起潮水般的掌聲。
王福全側過頭看了看他,目光中閃現驚喜,還夾雜著讚許。他把手頭的稿子放在一旁,雙手示意大家安靜,說:「佈置一個任務,你們回去後把對今天會議的感想寫出來,字數多少不論,在下週三以前交到政治處。散會!」
彭家仲站起來,但沒有離開座位,而是目送這些中層領導們離開會議室。其他幾個班子成員本來都走了幾步,見他沒有動,只好站在原地等候。等中層領導走完了,他指指那幾把嘎嘎作響的吊扇,問分管安全的副監獄長張澤斌:「張監,機關的安全由哪個部門負責?」
張澤斌立即明白了,不安地說:「按照責任劃分,誰管理會議室誰負責。」
馬文革臉色陡變,馬上介面說:「這是我的錯,我保證明天就整改。」
說完,一陣小跑去關了吊扇。
彭家仲回到辦公室,王福全和馬洪扣隨即跟了進來,王福全說:「其實呢,說起來彭監獄長也算是雙河監獄的老熟人,以前沒少幫我們,以後就是我們三人搭檔了。我呢,快退休的人了,主要是你們兩個……」
彭家仲招呼他倆坐,打斷王福全的話說:「你是老領導,從年齡上講,算是我的長輩,客套話我們以後就不說了,只要我們三人坦誠相待,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你說呢,馬書記?」
馬洪扣點點頭,說:「我不是來套客套的,我是來請假的……」
「老馬!」王福全連忙阻止說。
彭家仲很奇怪,問:「請什麼假?」
「按照慣例今晚班子成員要給你接風洗塵,老馬家裡有點事情,想不參加了……」王福全給馬洪扣打圓場說。
這時,馬文革走了進來,說:「三位書記,該出發了,其他領導都在樓下等你們呢。」
彭家仲問:「在哪裡?」
「縣城,不遠,就30公里左右。彭監,我們這裡沒有省城那麼多上口的,但是野味倒是省城難以吃到的,又很便宜的……」馬文革興致勃勃地介紹說。
彭家仲沒有等他說完,對王福全說:「王書記,馬書記,我的意見是班子聚一聚增進一下感情還是可以的,但是沒有必要去縣城,就在監獄內部食堂。我看今天大家都累了,還有一位副監獄長出差沒有回來,推遲一下,怎麼樣?」
馬洪扣立即說:「既然這樣,我就不請假了。」
王福全和彭家仲都笑起來,馬洪扣也跟著笑起來。
王福全想了想,說:「那好吧。」然後對馬文革說,「彭監的住處安排好了沒有?」
「我已經給招待所打了電話,彭監,你在辦公室等等,我去招待所看看就來。」馬文革說完,一溜煙似的跑了。
王福全總覺得有些不妥,看看馬洪扣說:「老馬,你看我們是不是就在鎮上找一家清靜的小飯館……」
「這個我贊成。」馬洪扣沒等他說完,就表示同意。
彭家仲笑笑,真誠地說:「我們三個就不要這麼客套了,你們這些日子也累了,就回家休息休息吧,王書記你是瞭解我的,我不喜歡飯局,更不喜歡在飯局中討論和解決什麼問題。」
王福全點點頭,招呼馬洪扣走了。
去縣城的省道公路沿著山腳的地勢呈倒s形蜿蜒而過,監獄大門前有一段10米左右的水泥路與其相連。一進監獄大門,便是機關大樓,主樓7層,左邊是個4層的副樓,右邊是大禮堂,可以容納1000餘人開會。因地勢限制,監獄大門並沒有正對著省道,門前那段路與省道公路相交成30度左右的銳角,顯得猥瑣而小氣。在汪慶書出事後,不知是誰將門和路與此聯絡起來,稱之為「歪門邪道」,很快就在全監獄和地方上沸沸揚揚地流傳開來,甚至連劉德章都知道了,弄得王福全他們很是尷尬。
彭家仲站在窗前望著「歪門邪道」,劉德章在與監獄班子成員見面會上的講話似乎仍在耳邊縈繞。
他說,彭家仲同志是我的秘書,所以我很瞭解,這個同志組織協調能力很強,思路清晰,具有較強的創新意識,考慮問題周到細緻,處事積極而又穩妥,很敬業,而且為人正派,謙虛而低調,在全省司法行政系統有一定的威望。我可以告訴在座的各位,全省司法工作總結呀、思路目標呀、還有各種專項整頓活動等等,都基本上是出自於他的手,在這個意義上,他也是廳長,只不過我在臺前他在幕後而已。來咱們雙河監獄作監獄長,廳黨委經過慎重研究認為是完全勝任的。蔡局長給我說,雙河監獄主要領導的調整變動,是雙河監獄政治生活中一件大事,也是監獄管理局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我在這裡要補充強調的是,同樣也是司法廳的一件大事!為什麼呢?汪慶書事件和罪犯群體性事件,不僅使雙河監獄名聲大噪,而且把監獄局和司法廳推上了風口浪尖,現在全省乃至於司法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你們,盯著司法廳。我從來沒有到監獄去宣佈過監獄領導班子,但是這一次,我要親自來,把彭家仲同志帶來,並不是因為他是我的秘書,而是我實在放心不下雙河監獄。不可否認,汪慶書在履職期間還是做了很多事,比如經濟工作走在全省監獄系統前列,產業機構進一步最佳化,創現代文明監獄通過省級驗收,為民警職工修建了幾棟住宿樓等等,但是現在呢?什麼都否定了。在座各位都是黨經過多年培養起來的領導幹部,你們要捫心思考一下,犯這種低階的錯誤值不值?
劉德章語重心長,言之切切,彭家仲不禁為之動容。
他話鋒一轉,語調變得鏗鏘有力:「最近有一個說法,說咱們雙河監獄的大門和門前的路是‘歪門邪道’,這個比喻值得我們深思啊。但是我相信監獄班子成員一定會堅決擁護廳黨委的決定,以實際行動支援監獄黨委的工作,支援彭家仲同志的工作,維護好穩定大局,保持監獄經濟發展勢頭,把雙河監獄的事辦好,讓廳黨委放心,讓監獄民警職工滿意!」
彭家仲沒有想到劉德章給予他這麼高的評價,更沒有想到會寄予他這麼高的期望。在他的心目中,這位廳長與前幾任相比更難伺候,經常在「部署」和「佈置」、逗號還是句號之類的問題上糾纏。記得那一次第一稿劉德章把「加強」改成「強化」,第二稿又改了回來,還批評他說做事要用心,特別是搞文字工作的,連字詞句都經不起推敲,怎麼能寫出精品文章來?他寫的每一個材料,劉德章總是要在上面圈圈點點,一副不滿意的樣子,總是要批評他幾句。漸漸地,他從內心深處排斥這位領導,甚至在很多時候覺得他不懂裝懂。於是,他很悲觀地認為,在這一屆,要想把括號去掉,混個實職副處級恐怕沒戲了。
這個禮拜,廳黨委開了三次會,都是在研究雙河監獄班子調整問題,禮拜五下午,第三次會議完了後,劉德章把他叫到辦公室說:「我剛才跟胡主任交換了一下意見,準備讓你去雙河監獄任監獄長、黨委副書記,你有什麼意見,有什麼困難,可以直言不諱地給我說。」
他感到太突然了,竟然不知道怎麼回答,一時在那裡沉吟。
劉德章見他不語,接著說:「那地方很偏遠,條件比起省城來講很艱苦。不過,你正值年富力強的時候,下去鍛鍊鍛鍊對你有好處,難道就想這麼窩在廳裡幹一輩子文秘?之所以要你去,是因為我實在不放心那裡,雙河監獄不能再出事了。下去吧,幹滿一屆,我把你調回來。」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也不好說不去,只好說:「我服從組織上的安排。」
「那好,明天上午就提交黨委會討論,如果通過了,會議一完,就去雙河監獄,我送你去。你回家與王卿同志溝通一下,有什麼問題馬上給我說,我給她打電話。」劉德章語氣凝重,但很坦誠,滿是疲倦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輕鬆來。
他心裡突然有點依依不捨,感激?內疚?還是有些遺憾?他把劉德章杯子裡的殘茶葉倒掉,給他泡了一杯濃濃的花茶,默默地走了出去。
馬文革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打斷了他的思路:「彭監,招待所已經安排好了……我的工作沒有做好,估計不足,考慮不周,只有請你在招待所委屈幾晚上了……」
彭家仲看他那誠惶誠恐的樣子,就聯想起自己做秘書的某些經歷,便說:「這個不怪你。別人能住招待所,我為什麼不能住呢?」
「您是我遇到的第一個這麼和藹簡樸的領導。」馬文革動情地說,「招待所條件有限,住的人員也很複雜,要賬的、做小生意的、探監家屬……位於後大門外,下面有許多家歌舞廳,晚上很吵……不過,請您放心,我儘快將房子調整打理出來,保證既簡約又不失格調,實用而舒適,呵呵,扯遠了……彭監,我帶您去招待所。」
剛下樓,「歪門邪道」上突起一陣狂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向辦公樓撲來。彭家仲無法躲閃,只好掩面而行,空氣中立即彌散著濃烈的粉塵,似乎還夾雜著一股腥味,抑或是硫磺的氣味。狂風來得突然,去得也快,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彭家仲從監獄大門望去,省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都揚起漫天的灰塵,將他的視線阻擋,一位身著警服的女民警牽著一個小男孩,捂住鼻子越過公路,向監獄大門小跑。
彭家仲的心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辦公樓主樓的背後,一條寬寬的水泥路筆直地延向後大門,水泥路兩旁是民警職工的住宿樓。馬文革邊走邊介紹說,樓房是從80年代開始修建的,在汪慶書任職期間又修建了8棟,才形成現在這樣的格局。去年為了迎接省級現代化文明監獄驗收,監獄用塗料將住宿樓的外牆統一粉刷成粉紅色。
水泥路兩邊是一條綠化帶,丁香、杜鵑交替排列,被修剪得整整齊齊,隨著地勢的起伏,這條大約一公里長的綠化帶顯現飄逸靈動的韻味來。每棟樓之間都有規格大小大致相等的花園,山茶、紅葉李、小葉榕、黃花槐等錯落有致地排列在花園裡面,地表上綠草茵茵,遠遠望去,宛如樓宇間鑲嵌著塊塊翡翠。環顧四方,三面群山擁翠,巍峨逶迤,天空因山勢而顯得愈加深邃高遠。東溪和西溪在雙河鎮相匯之後,從南邊的兩山之間的峽谷緩緩而去,故得名南溪,而監獄這條水泥路恰好與南溪的流向在同一條線上。
彭家仲停下來,問:「馬主任,這條路是誰設計的?」
馬文革說:「是汪慶書親自設計的,他當時在會上說,文革時有一部電影叫《金光大道》,雖然它是奉命文學,但是高大泉有一句話卻還是有現實意義,他說:‘同志們哪,以後無論遇到什麼樣的艱難困苦,我們一定要在社會主義的金光大道上闖下去。’只要我們堅定信心,淡泊名利,無私奉獻,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不走彎路、岔路,雙河監獄一定會走出困境,走向美好的明天。外面世界有的我們有,外面沒有的,我們也有。本來這條路叫創業路,但是民警職工一般把它戲稱為金光大道。可惜的是,他自己並沒有沿著這條路走……」
他突然意識到在新任監獄長面前對前任評頭論足很不妥當,於是急忙打住不說了。
彭家仲似乎沒有在意,又問:「以前這裡是什麼模樣?」
馬文革指指前面那幾棟新建的住宿樓說:「您看,前面有8棟住宿樓,第7、8棟還沒有賣出去呢。原來這地方是密密麻麻的平房,髒亂差,潮溼,根本沒有路,到後大門要麼走彎彎拐拐的小巷,要麼沿圍牆小路走。所以,汪慶書一上臺,就對這片平房進行改造,到上個月才竣工,歷時3年半,才有今天的模樣。」
彭家仲「喔」了一聲,若有所思,目光突然定格在一處花園裡。他走過去,發現在茵茵的綠草地上匍匐著幾株南瓜和冬瓜。他又走了幾個花園,幾乎每個花園靠近圍牆一邊都種植著絲瓜、苦瓜、空心菜和藤藤菜之類的作物;個別地方的草皮被挖開,埋植著一把一把的香蔥苗和蒜苗,一塊塊黑黃的土散亂在草地上,遠看倒是沒有什麼,一旦走近,本來美麗典雅的花園一下子變得傷痕累累似的。緊靠圍牆的排水溝裡,隨處可見包裝紙和塑膠袋之類的廢棄物,在圍牆上還有一條女人用過的衛生巾……這時,一陣嘎嘎嘎的叫聲將他的目光引過去,原來五、六隻鴨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一隻鴨子在他的腳邊拉了一灘屎,才不慌不忙地走進花園裡覓食。接著,他又看到在另外一個花園裡,一隻狗追趕著一群雞。一陣微風吹過,陣陣刺鼻的氣味撲來,他下意識得捂住鼻子,問:「監獄有沒有明確的規定?」
馬文革說:「早就有,也執行過幾次,但阻力很大。」
彭家仲見他沒有說下去,皺皺眉頭:「什麼阻力?」
「這些大都是老幹警的家屬和退了休的老革命養的。不過,如果真要解決環境衛生問題也不難,關鍵看主要領導的決心。」馬文革小心地說。
彭家仲沒有再說什麼,回到水泥路上,馬上又被另外一種情景弄迷糊了:一個農民老大爺牽著一頭牛,一箇中年農婦趕著兩頭豬,在這條象徵監獄走出困境走向美好明天的康莊大道上旁若無人地走著,彷佛遛達在自家院子裡一般。三個從頭到腳全副武裝的特警從一監區巡查歸來,邁著整齊的步伐從牛和豬的旁邊走過。牛沒有受到任何驚嚇,依然跟著主人慢悠悠地走;而那兩頭豬估計剛從山上下來的,沒有見過這陣勢,拼命掙脫繩子,一齊朝花園跑去,那婦女連忙追趕過去。特警們沒有停下來,繼續朝機關大樓走去……
馬文革見這位新任監獄長臉色又變了,忙解釋說:「這確實不像話,監獄嘛,至少還是國家刑罰執行機關,弄得跟菜市場一樣。但是這是歷史遺留問題,習慣成自然了,前幾任領導都想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阻力和困難很大,不要這些村民從監獄路過,就得給他們沿圍牆修一條路。圍牆邊本來就是沒有用的荒坡,但是你一旦要在上面修路就成了黃金寶地,村民漫天要價。與鎮政府協調,鎮政府要價太高,要我們給他們30萬,他們出面幫我們修;如果強行封閉後大門,但是農貿市場卻在鎮上,民警職工買菜就要繞很遠的路……」
彭家仲沒有心情再聽下去,擺手叫他別說了,暗暗地吁了一口氣,一抬頭,陡然發現三面高山是那麼險峻,那麼嶮巇,虎視眈眈地,似乎要撲過來一般,給他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迫感。他站在汪慶書親自設計的這條路的中央,遙望霧靄迷離的南溪消失在遠山峽谷的盡頭,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他不知道那感覺是希望還是迷茫。
監獄班子調整會議結束後,蒲忠全與熊曉戈相約去喝啤酒。蒲忠全說把秦亞南叫上。熊曉戈卻說有女人在喝酒盡不了興,說話也放不開,還是我倆去吧。兩人剛走幾步,熊曉戈接到胡玲玲的電話,問他是不是跟蒲忠全在一起,叫他們到後大門去,她在那裡等。他倆快步來到後大門,見胡玲玲身著純白色針織中袖平肩上衣,穿著白棉休閒褲,映襯著腳上的小牛皮花紋中跟涼鞋,在夕陽的餘暉下更顯得清秀脫俗,只是比以前要黑瘦一些,恰如一朵怒放的帶刺玫瑰,給人一種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視角衝擊。
蒲忠全看著她笑嘻嘻地對熊曉戈耳語幾句,熊曉戈邊點頭邊哈哈地笑。
胡玲玲杏眼一瞪,嗔道:「你們倆又在說我什麼壞話?」
「好話,絕對好話!蒲忠全他說他想你了,還說他最喜歡你叫他蒲監,哈哈……」熊曉戈看著胡玲玲,壞壞地笑。
胡玲玲不但沒有生氣,臉上反而如綻開的鮮花一般燦爛,說:「是你想我還是他想我?人家蒲忠全好歹還叫蒲監,你呢?熊秘,還帶括號,怎麼著都像別人養的二奶,哈哈……」
「好了好了,我們不要鬥嘴了。對了,美女,這幾個月你到哪裡去了?給你打手機也打不通,不是關機就是不在服務區。」蒲忠全看看她,關切地問。
胡玲玲神情一下子有點黯淡,但馬上又恢復到剛才的表情,說:「一言難盡……我回來好幾天了,剛才給你們打電話,就是想找你們一起吃頓飯,聊聊。」
蒲忠全說:「我倆正好想聚聚,走吧,老地方,那裡清淨,正好把酒問青天。」
「要不要把王亞敏喊上?」胡玲玲認真地徵求蒲忠全的意見。
「不用,還是我們三人自在些。」蒲忠全說完,大步朝鎮上走去。
胡玲玲和熊曉戈對視一下,兩人眼裡都閃過一絲疑惑。
蒲忠全說的老地方是胡玲玲的二伯開的一個小餐館,這個小館子還是胡玲玲的父親幫助開起來的。胡玲玲的父親在雙河監獄服刑,在機械維修方面特別在行,刑滿後按照當時的政策,他留下來當工人。國家把這部分人稱為「就業人員」,雙河監獄民警職工們則給他們取了一個帶有歧視性的外號――「老就」。雖說是工人,但是同其他沒有坐過牢的工人相比,在政治上經濟上卻有很大的差別。儘管如此,在胡玲玲的父親看來,比起老家的貧窮來,日子還是要好過一百倍,於是任勞任怨地幹了幾年,站穩腳跟後就把一家人全部接了過來,全家四口人擠在不到20平方米的陰暗潮溼的平房裡,主要靠他一個人的工資度日,母親沒有工作,就拾些破爛賣了補貼家用,又在監獄周圍的山坡上開墾了幾塊坡地,種植點蔬菜,生活雖然比不上幹部家庭,倒也比在老家農村好過得多。由於胡玲玲是就業人員的子女,從小就受到歧視,除了跟另外幾個同樣是「老就」子女要好之外,沒有什麼朋友。
讀高中時,昔日一放學就幫媽媽在垃圾堆裡拾荒的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水靈靈的臉蛋和高挑多姿的身段讓多少人心裡癢癢的,一些幹部子弟像貓兒追逐腥味一般整天在她身後轉,從小就已經烙在心裡的自卑一下子變成了一股高傲,高傲中充斥著濃烈的報復心理。她無心讀書,成天周旋在這幫幹部子弟之間,除了惡意挑逗他們之外,她最大的樂趣就是挑撥他們為了她爭風吃醋而打架鬥毆,每當這個時候,她骨子裡就湧動著一種無比淋漓的快意。子弟校感到頭痛,那幫幹部子弟的家長就給她父親施加壓力,要求她轉學。迫於壓力,她轉到鎮上的中學。那幫家長滿以為這樣就解決了問題,哪知道卻引起了更大的麻煩。鎮中學一幫混混學生在她的挑逗下,對那幫幹部子弟大打出手,結果有2個被打斷肋骨,加上其他受傷的一共8人進了醫院。肋骨斷了的這兩位的老爹恰好就是當時的監獄領導,監獄派出所和雙河鎮派出所介入調查,因雙方都有損傷,事情就不了了之。
兩位監獄領導私下討論後,找到她父親說,我們看你家也很困難,這樣吧,胡玲玲就不讀書了,我們叫子弟校幫她弄一張高中畢業證,給你女兒辦個待業證,下半年招工,當工人得了,但必須保證同我們那兩個小子斷絕一切往來。人們都說胡玲玲胡來還來對了,天落的饃饃狗喜歡,還當工人了。多少人向她投來嫉妒和不滿的眼光,那時候老民警都是多子女家庭,監獄能提供吃飯崗位本來就有限,就業壓力很大,子弟校每年高考走不了幾個,除了當兵外,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子女能當上工人。要知道,那時候工人也是鐵飯碗,而監獄的工人就是鐵飯碗中的鋼飯碗,當了工人除了有收入以外,還有可能脫掉油膩膩髒兮兮的帆布工作服,穿上制服,搖身變為人民警察,因為那時候招獄警都是從本系統工人中招,不像現在要公開招考。
正是由於這種體制,造成了監獄「近親繁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獄警的來源基本上都是「子弟兵」,於是就有了「獻了青春獻終生,獻了終生獻子孫」這種描寫監獄警察高貴奉獻精神的說法。有一次蒲忠全與熊曉戈、王亞敏、胡玲玲很激烈地爭論這個問題,蒲忠全堅定而刻薄地認為這種說法實質上是一種悲壯的諷刺,本來就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而造成的固步自封,反而冠冕堂皇地冠以奉獻精神,有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之嫌,這是新中國監獄史的悲哀。在這個論點上,他高調地認為:「監獄無美女。近親繁殖是違背自然規律的,哪能有美女?當然,王亞敏、胡玲玲除外。」熊曉戈被他說得有些氣餒,只是不滿地問:「那我老婆呢?」
胡玲玲上班了,是鉗工。一個天仙般的美人兒穿著藍色帆布工作服,不僅依然是美人兒,而且別有一番風韻,按照毛主席的說法,脫下紅妝換武裝,那就是一種樸素的、革命的、無產階級的美。不過,在工人中流傳一句話,「車工緊,鉗工松,吊兒郎當是電工。」在雙河監獄,鉗工主要任務是維修與搶修裝置,機器沒有出故障的時候,鉗工懶散得跟神話中的散仙一樣,但是,一旦裝置出了故障,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天色,也要馬上搶修。除了要有技術外,主要是一些髒兮兮的體力活兒。即使只是跟師傅打打下手,遞個扳手,把拆下來的小件搬到離作業點稍遠的地方以免妨礙作業等等,也會弄得渾身油汙,用洗衣粉加肥皂使勁地洗,有時候就是把皮膚搓得差不多要破了也洗不掉,何況像胡玲玲這般肌膚如雪的女子呢?所以,女人做鉗工的很少,像她這般嫵媚的幾乎沒有。幾天之後,她不幹了,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對組長說打死我也不幹了。組長說你不幹哪幹啥?有本事去電工組。沒幾天,她果然去了電工組,而且是外線電工,一天到晚揹著個電工包到處遊蕩,也沒有見她接過什麼電線。很快,就有傳聞說這女人肯定與哪個領導睡過覺,所以才要風得風;不久,又有謠傳說這女人與很多男人睡過覺,活脫脫就是一公共汽車,只要給錢就可以上,到站就攆乘客下車。於是,她又多了一個名字:狐狸精。
胡玲玲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緋聞,依舊每日吊兒郎當地揹著電工包到處晃,不過,她履行了承諾,真與那兩個監獄領導的兒子斷絕了一切來往,雙方都遵守了遊戲規則,大家彼此相安無事,只是偶爾還有關於她又與每個領導睡覺之類的傳聞。傳聞多了就不再新鮮了,在人們的心裡,總之她就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罷了,抑或是一個騷狐狸精罷了。
當她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時,她卻拿著一張自考專科文憑到組織科備案,一下子又成了焦點人物。因為頭一天監獄才宣傳了省局的檔案,清理並核實工人隊伍中有專科以上文憑的,只要身體和外形符合人民警察要求的都可以轉幹,並且強調說這是省局從優待警的一項重大舉措,也是最後一次不用考試轉幹了,明年開始就要參加考試選升。於是絕大部分人包括組織部門一些人都懷疑她這張文憑的真實性,便組織了幾個人專項核實,跑來跑去花了半個月,沒有發現文憑有任何問題。然而,就在準備把材料上報局裡的關鍵時候,有人又向組織部門提出質疑,像她這種道德敗壞、水性楊花的女人是不是符合人民警察的道德要求?當時組織科已經是常佳微在主持工作,常佳微跟那些人說,你們有證據嗎?如果有就馬上提供給我們,如果沒有那就是捕風捉影了,說得嚴重一點,就是誣陷誹謗。但個別監獄領導在非正式場合指示說,關於胡玲玲的材料有必要緩緩,待問題查清楚後再上報。但是,這種問題能查清楚嗎?何況馬上就是年關,就是第二年了,明年才報上去,胡玲玲還可以按今年的政策轉幹嗎?在這個關鍵時候,黨委書記王福全站出來發話了,說也可以一邊查一邊上報材料嘛,如果真有其事,還可以依照公務員暫行條例取消她的警察身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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