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監獄長 洪與 第2頁,共2頁

鄭寶團心想看來這位監獄長是有病亂投醫了,這應當問供銷公司經理鄭志軍,怎麼問這個頗有爭議的胡玲玲呢?她做銷售也才幾個月,就算是她拿回來150萬之多,但是她對整個市場並不知曉呀……

胡玲玲更沒想到她與這位新監獄長談話竟然是這般開始的,她納悶地撲閃著她那對迷人的狐狸眼睛,在彭家仲臉上慢慢遊走,想從他臉上找出一些資訊來。然而,又使她沒有想到的是,彭家仲並不像其他男人那樣迴避她的眼神,而是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臉上反而露出微笑,對她說:「看來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人,你大膽地講吧。」

胡玲玲心頭又是一驚,沒想到彭家仲有如此的洞察力,不由得對他肅然起敬,於是很認真地說:「理論上是完全可以的。」

「怎麼講?!」彭家仲與鄭寶團異口同聲地發問。

彭家仲開心地笑起來,說:「看來,財神爺跟我一樣著急嘛。」

「這麼大的攤子,開門一天就要耗費30萬,又不能像那些開鋪子的,想不開門就可以不開,哪能不著急啊。監獄長,我這財務科長真難當,花錢是你們領導的事,可沒錢了反倒成了我的事了!什麼錢用到哪裡去了啊,資金安排不科學不合理了……唉……小胡,你儘管說,我知道你們那裡水很深,一定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與你父親還是有交情的,相信我吧,啊!」

雖然鄭寶團是在發牢騷,但是彭家仲此時很感激他,只是不明白他最後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鄭寶團也是鄭懷遠他們家族的?

誠然,鄭寶團是鄭家子弟之一,胡玲玲本不想多說,但是見他說得如此誠懇,加之先前彭家仲作的保證,於是心下釋然,笑道:「鄭叔叔這麼說,好像我真要在彭監面前告狀一樣,不就是140萬的事兒嗎?多大的事兒呀,呵呵……我說理論上完全能辦到,意思是看彭監要下好大的決心。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中國的市場經濟並不像西方那麼重合同守信用,在經營中摻雜的人情因素太濃了,我們的業務員哪個沒有幾個要好的客戶?讓他們把應付的資金計劃調整一下,先給我們付,完全能做到嘛。鄭叔,我們給供應商付款,一定也有這樣的情況吧?但是,這要銷售上所有的業務員特別是供銷公司的領導都要努力才行,所以,只要彭監你給鄭志軍下個死命令,我拿腦袋擔保絕對能完成!何況水泥銷售旺季就要來了,他們不是每年都在幾千噸幾千噸地收預付款嗎?」

「嗯,這預付款的事,我有所耳聞,這可是很典型的吃裡扒外,需要下決心整頓。」鄭寶團插話說。

「你把預付款的事兒說明白一點。」彭家仲心頭掠過一絲陰影,對胡玲玲說。

胡玲玲繼續說:「每年冬季都是水泥銷售旺季,旺季當然隨行就市要漲價了,有時候每噸比上半年上漲100多元呢。那些與公司領導要好的客戶就在旺季到來之前按照淡季的價格購買幾千噸水泥,但是不出貨,等到了旺季價格漲起來了才出貨,就算每噸差價是30元,1000噸是多少?10000噸又是多少?」

彭家仲明白了,心裡有些憤怒,但是臉上卻看不出來,但是他此時心裡有底了,於是對胡玲玲說:「謝謝你,小胡,你的事情……」

胡玲玲打斷他的話,說:「彭監,鄭叔不是要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嗎?我還沒有說完呢。不過,我得討口開水喝……」

胡玲玲昨晚與蒲忠全他們喝了些酒,今天早晨起來還覺得口乾舌燥的。

鄭寶團忙說:「玲玲你給監獄長說,我給你倒水。」

「不過,這種死命令的法子用多了就不靈了,最好不用。雖然我們國家現在的市場經濟摻雜了太多的人情世故,但是畢竟還是市場經濟,也要遵循市場經濟規律,所以,在經營上沒有永恆的敵人,也沒有永恆的朋友。我認為還是按照合同要求對方履行付款義務,如果不按時履行的,就用法律手段解決。我們監獄很多人包括一些監獄領導怕打官司,很多人既怕得罪供應商,也怕得罪購貨商,認為會影響到採購和銷售,影響到監獄的聲譽,作為執法單位,這樣的認識簡直就是絕妙的笑話。其實哪裡是這麼一回事,合理的利益關係才是穩定供銷關係的決定要素。彭監你看看我們的應收賬款就明白了。」

胡玲玲說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哪知道被嗆著了,直咳得臉通紅,連忙跑了出去。

鄭寶團望著她的身影,喃喃地說:「這小妮子,還真有些見地……」

馬文革和鄭志軍好說歹說總算把那四、五個大宗原材料供應商安撫走。

馬文革低聲問:「這出戲是你老兄導演的?」

「馬主任,這話你可別亂說,自從汪慶書出事後,要賬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全監獄人都看到的嘛,何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鄭志軍堅決否認。

馬文革想了想,才說:「老兄,論交情我們不淺,我勸你一句,有些事情可不能操之過急,弄不好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

「既然你給我講交情,那好,我也表明我的態度,不管他是哪裡來的猛和尚,強龍還壓不過地頭蛇呢。在雙河監獄,你馬主任掰著手指頭算算,我們鄭家有多少人?恐怕你都數不清楚,這些人又有多少擔任了中層領導?他彭家仲如果不和我們搞好關係,他這本經也不好念!你和他相處才多久?不就半天時間嗎?你就覺得心累,他同你是一路人嗎?你省省吧。」

鄭志軍一席話,說得馬文革心驚肉跳,看來自己估計的沒有錯,這出要賬的戲與他有莫大的干係。

鄭志軍看到他發呆的樣子,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兄,別站在這裡傻冒了,走吧,我們去給這位彭監獄長彙報一下,要不到星期五以前他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

這時,胡玲玲滿面春風地從樓上下來。

馬文革立即來勁了,嘻笑著對她說:「喲?我說眼前怎麼一亮呢,原來是監獄第一美女駕到,是不是來找你馬哥哥我的呀?」

胡玲玲朝他呸了一聲,也笑嘻嘻地說:「瞧你這排骨樣,一看就是從非洲來的,還是叫你老婆給你燉幾十只老母雞補補身子再說,何況,你不怕我頭兒掐死你?嘿嘿。」

說完,她朝鄭志軍嫵媚地笑笑,一陣風似的從他們身邊飄過,留下令人陶醉的香。

「你小子真有豔福,搞到手了吧?」馬文革羨慕地問。

鄭志軍苦笑一下,使勁搖頭說:「你聽她亂說?老子連她的氣味都沒有聞到。這小妞渾身帶刺,反正我搞不定了,你去試試?」

「真的假的?你小子捨得……」馬文革看見財務科長鄭寶團走了過來,立即住口不說了。

鄭志軍滿不在乎,繼續侃道:「古人說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怎麼能讓我兄弟裸奔呢?哈哈……」

馬文革也跟著笑起來。

鄭寶團皺眉說:「什麼騾蹦?哪裡來的騾子?彭監都急得不行了,你們兩個還有心思在這裡說笑?彭監叫我來喊你去開會。」

「是叫我開會還是叫馬主任開會,老叔你說明白點啊。」鄭志軍問。

「是叫你,趕快去,他在辦公室等呢。」鄭寶團對鄭志軍說了一句,又匆匆走了。

馬文革與鄭志軍對視一眼,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辦公室。

胡玲玲在外面咳嗽了一陣,好不容易緩解下來,拍著胸口又回到監獄長辦公室,彭家仲抬起手腕看看手錶。

胡玲玲立即嚷嚷起來:「我的事情還沒有跟你說呢,你不會趕我走吧?」

彭家仲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講兩點意見,僅供參考,一是……」

「等等,彭監,你是不是聽鄭志軍給你說的?」胡玲玲打斷他的話。

「不是,是我無意中聽見你和熊曉戈和什麼‘蒲二小’談話知道的……」彭家仲臉上露出微笑,「只是可惜,我沒有喝成茅臺。」

胡玲玲驚訝而興奮地睜大眼睛,連連點頭:「啊……明白了,明白了……下次我請他們喝茅臺,也請你。你說,你說,我聽你安排。」

「不是安排,也不是指示,僅僅是供你參考的意見,一是西北片區開發不易,你要好好守住,如果公司安排你出任西北片區主任,你愉快地去上任,並且把其他業務員儘快培養起來,至少都能獨當一面;二是公司調你離開西北片區的時候,你來找我,那時我給你安排工作。我再強調一次,這僅僅是供你參考的意見。」彭家仲說得很慢,語調很輕,如同兄長般真誠。

「ok!」胡玲玲轉身走了出去。

這時,王福全打來電話說這幾天縣上的四大班子的領導只有今天下午都在,下午你就不要安排其他的工作,我帶你去見見面,以後便於開展工作。彭家仲說聽你王書記的安排,我正想來你辦公室給你彙報一下,我準備馬上召集個會議,解決一下眼前生產經營上幾件急需處理的事情。王福全說那是你份內具體的工作,你辦就是了。一會兒市上綜合治理檢查組的要來,我還得去應付一下。如果你那裡走得開,最好也來一下。彭家仲說我儘量來。

於是,彭家仲就叫鄭寶團去通知楊志剛和生產科、供銷公司、企管辦的科長來他辦公室開會。

不一會兒,人都到齊了,彭家仲又把熊曉戈叫來。

他看了看在座的,說:「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發生了很多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了。」

他停頓下來,把手裡的一份報表揚了揚,說:「這是我今天收到的一份供銷公司的月報表,我給大家念幾個數字。發出商品1142萬,回籠貨款872萬,供應各項支出總計961萬。供應支出比回籠的貨款多91萬,這說明了什麼?收支不僅沒有平衡,而且監獄還用其他資金多支付了91萬採購款;另外,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債權是5200萬,而我們欠供應商的是多少呢?530萬,這兩者有是一個什麼概念?鄭科長,你把供應資金付款明細拿給志剛同志看看。」

楊志剛接過鄭寶團的報表就埋頭看,彭家仲端起茶杯,才發現沒有水了,熊曉戈連忙接過他手裡的杯子給他接滿開水。

鄭志軍臉色一下子掛不住了,不停地左右瞄瞄,看看其他科長們的反應。

其他科長則面無表情,像木偶一樣。

楊志剛快速地瀏覽完,一拍大腿,大聲責問鄭志軍:「大宗原材料付款達90%,還買不回來?鄭大經理,你是幹什麼吃的?」

鄭志軍囁嚅地說了一句,大家卻都沒有聽清楚。

彭家仲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說:「我剛才和王書記通了一下氣,作出以下決定,一是供銷公司在3天之內必須回收貨款150萬;二是從本月起,供應上按照收支平衡制定採購資金計劃,由財務科審查後,報志剛同志稽核,最後由我批准,財務科執行就是了,如果每一筆都層層簽字,我這監獄長還做其他工作不?三是生產科和供銷公司聯合組成一個考察組,對分承包方的資格按照質量保障體系要求重新審查,不合格的堅決中止合作。我講話完了,你們有意見現在就提出來,沒有意見就馬上去落實。」

「這個資金計劃是應該整頓整頓了,只有生產上才明白哪些原材料是急需的,哪些不是。你們看看,這麼高的付款率,那些供應商還鬧什麼?我完全贊同彭監的決定,也全力完成任務。不過,3天之內要供銷公司回收150萬,我看有點懸……」楊志剛沒有想到彭家仲擴大了他的權力,加之這幾條中只有第一條他認為有些偏頗以外,其他還真是切中了問題的要害。

鄭志軍正愁怎麼回覆彭家仲,不料楊志剛這麼一說,他馬上就拈著他的話說:「彭監,我個人完全服從你的指示,但是正如楊監所說,3天……恐怕有些困難……這樣做,也不符合市場經濟……」

他覺得還是不能頂得過死,於是吞吞吐吐地不說了。

「也不符合市場經濟規律,是吧?那麼我們的債權債務這個構成難道就符合市場經濟規律?他們對我們講規律,那我們為什麼不對他們講講規律呢?鄭經理,我看你要解放思想。我呢,先把話撂在這裡,你回去馬上開會動員,如果哪個片區完不成任務,你先撤了那個片區的辦事處主任。沒有黨委的授權我不能隨便撤銷你的職務,但是作為監獄長,也作為分管供銷公司的領導,我有暫停你的職務、讓其他人暫時主持供銷公司工作的權力。」彭家仲說到這裡,又掃視了一下在場的人,特別在鄭志軍臉上停留了幾秒,「熊曉戈馬上起草會議紀要,今天就下發到監獄各部門和二級單位。散會。」

雖然這麼安排下去了,但是彭家仲心裡依然不是很踏實,想了想,便給廳長劉德章打了個電話,將目前面臨的困難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最後說廳長你放心,我有信心解決經濟上的困難,但眼下得先把隊伍穩住啊,所以我只有找老領導解決問題了,借給我150萬,把民警職工的工資發了,是借,頂多1個月我一定還。劉德章說這錢的事你別找我。彭家仲死纏爛磨地說你是我老領導,我不找你找誰啊?何況你還是我們全省監獄的總書記啊,要不,我還是回來給你當秘書吧。劉德章笑罵說你小子真行啊,才下去一天就學會討價還價了,你小子還沒有被我罵夠,還想回來做我的秘書?我可給你提個醒,要不把雙河監獄給我治理好了,你就別想回來。

彭家仲深知這位老領導的脾氣,知道他同意借錢了,連忙把鄭寶團找來,指令他馬上去找劉德章,把150萬拿回來。他對鄭寶團說:「鄭科長,這事關係重大,暫時保密,現在暫時只有你和我知道。我給你派個車,現在就走。」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拜託了!」

鄭寶團鄭重地點點頭,轉身就走,回家拿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揣了幾百元錢一陣小跑來到機關大樓,小車已經在那裡候著。鄭寶團一看是監獄長坐的1號奧迪轎車,才感到這次任務的分量非同一般。當車子發動的時候,他才想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難道就這麼兩手空空地去找廳長借錢?正要下車,熊曉戈大步跑過來,把一份報告和一部手機交給他,說:「彭監叫我把他的手機拿給你,卡是他在省城時候用的,如果有電話就叫對方撥打他現在的手機號碼。對了,這張紙條上寫著他的新號碼。」

鄭寶團默默地接過手機,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自參加工作以來,兢兢業業,幾十年如一日地幹,在自己快要退休的時候終於混上了正科級幹部。在人們的印象中,他鄭寶團是憑藉資歷混上去的,死板地堅持原則,刻板地工作,就如同一個平衡運轉的機器,機械而呆板,除了把錢袋子捏的很緊以外,沒有做過一件令人們難忘的事情。所以,人們叫他保長,除了說他愛錢如命以外,還隱含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寶里寶氣。他心裡突然對彭家仲有了一種相遇之恩的感激……想著想著,他原本就渾濁的目光更加模糊起來,把彭家仲的手機像握著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樣握在手心裡,過了好一陣子,才小心地放在衣袋裡,不時還在摸摸衣袋,還是不放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將手機拿出來,放到胸前的衣兜裡,然後把紐扣扣上,才抄著手養神。

彭家仲安排鄭寶團走後,又來到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馬洪扣的辦公室。根據昨晚聽胡玲玲他們議論和上午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他感到有必要進行清產核資,現在他不敢說存在巨大的潛虧問題,但是他可以斷言的是至少沒有宣傳中說的那樣好。無論清理地結果怎麼樣,他都要還原一個真真實實的雙河監獄,對監獄全體民警職工負責,也是對省廳、上一任和自己負責。但是,他不能牽頭做這項工作,想來想去,只有馬洪扣最適合。然而,這項工作是一個費力不討好的工作,不知道這位三把手願意不願意,便來探探他的口氣。哪知馬洪扣還沒有等他說完就全力贊同,說:「這幾年我們監獄在監管改造、隊伍建設特別是生產經營方面都在省廳捧回來了很多獎盃,監獄也在全省系統裡赫赫有名,但不爭的事實卻是流動資金越來越緊張、生產難以為繼、民警職工的生活沒有得到改善,是應該摸摸家底了。我知道你的來意,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說吧,怎麼個清理法。」

彭家仲為他的氣節所感動,說:「馬書記言重了,也不必過於擔心,不是還有王書記和我嘛,真要下地獄,我彭家仲陪著你。不過,這事兒我還真不便在公共場所發表過多的意見,你牽頭進行就是了,有什麼問題你請示一下王書記。」

從馬洪扣那裡回來,熊曉戈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他。原來,熊曉戈已經將會議紀要寫好,來請他審閱的。他接過紀要文本,埋頭認真地看了起來。熊曉戈不安地站著,眼光不時在他臉上偷偷地遊動,很緊張的捕捉他的神情,這是他第一次給這位秘書出身的監獄長起草檔案,恰好又是一個急件,要是不合他的意,恐怕自己真的要下基層帶班了。然而,彭家仲看得很慢,也很仔細,偶爾用筆在上面改動一下。熊曉戈覺得時間似乎停滯了,時鐘的秒針發出的嘀嗒聲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額頭上在冒汗,感覺手心和背心都在發燒……

正在這個時候,馬文革帶著5個人進來,熊曉戈看見彭家仲抬起頭放下紀要,心裡立即輕鬆了許多,他暗自感謝馬文革和這幾個人。

馬文革介紹說:「彭監,這5位是我們監獄周邊村子的村委會主任,他們今天來要支農費。」

說著,將5張收據雙手遞給彭家仲。

彭家仲翻翻收據,上面寫著「支農費」2萬,並蓋著村委會的公章,一共10萬元。他打量著這5個人,皺著眉頭問:「什麼支農費?」

「就是支援農業生產。」馬文革解釋說。

很顯然,彭家仲對這個解釋不滿意,他追問:「支援農業生產費?」

其中一個40來歲的村主任說:「彭監,這支農費歷史悠久,是監獄和地方緊密合作的產物,表明了監獄對地方工作的支援,以前我們5個村每個村才1萬,現在1萬能做什麼事情?所以汪慶書監獄長上任後就給我們每個村追加了1萬,因此,這幾年廠社關係很好,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不過,這3年來啥都漲了,你是不是多少也給我們多少漲點?」

「你們誰能給我說一下這個支農費的來歷?」彭家仲繼續問。

馬文革看看幾位村主任,又一個說:「來歷我們都不太清楚了,但是我們同監獄有協議。」

彭家仲納悶了:「既然有協議,怎麼不知道來歷呢?」

「是這樣的,這個原始的協議是在大躍進超英趕美時期簽訂的,是一個支農協定。每年春忙和秋忙時期都要支付一定的資金支援當地農業生產,同時,大隊保證農民不到監獄來滋事,保障監獄安全穩定。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後,監獄曾中止這個支農協定,但是後來又與這5個村子重新鑑定了支農協定,這其中有很多原因……」熊曉戈說。

雖然熊曉戈沒有把話說完,但是彭家仲弄明白了,對5個村主任說:「請你們先到監獄辦公室休息一下,我馬上處理這事兒。」

待他們走後,彭家仲把收據還給馬文革,說:「這是一筆不明不白的資金,我們有必要支付嗎?何況我們作為國家行政執法機關,安全和穩定是他們能夠保障的嗎?亂彈琴!你去告訴他們,從今年開始,監獄不再支付什麼支農費。」

馬文革瞄了一眼熊曉戈,悶悶不樂地走了。

彭家仲把紀要交給熊曉戈,說:「你的事情我知道,不要背什麼包袱,汪慶書事件與你沒有什麼關係,安心工作。紀要寫的不錯,馬上印發下去。」

馬洪扣下午一上班,就在各部門抽調精幹力量組成清產核資小組,召開動員會。由於他一貫堅持原則,辦事不偏不倚,又不留情面,現在又是黨委副書記,名副其實的三把手,各部門自然高度重視,行動迅速,要人出人,要力出力,在家的監獄級領導和各部門的頭頭都參加了會議。彭家仲隨王福全去縣上與地方黨政大員們見面,便叫馬洪扣代王福全和他在會上對清產核資小組成員們問好,希望他們克服困難,加班加點,儘快按照要求完成清產核資工作,為監獄下一步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云云。

動員會結束後,馬洪扣又將紀委和監察科的人員召集起來,關起門又開了一個秘密會議,給他們佈置另外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在協助、督促各清產核資小組搞好工作的同時,重點清理各單位的小金庫。小金庫的問題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這些年每年都在清理,但是你清理你的,他吃他的,根本沒有達到清理的目的,從中隊到監區,從基層到機關,吃喝之風屢禁不止,民警職工深惡痛絕,反映很大,幹群關係有進一步惡化的趨勢。但是使他很納悶的是,在每年的清理中,幾乎沒有查處任何問題,這錢是哪裡來的?更有甚者,一些中隊領導喝醉酒後,竟然在公共場合宣稱,他們中隊連奧迪都買得起,影響極壞。去年他曾在黨委會上建議把清理範圍擴大到中隊一級,但是包括汪慶書在內的其他幾個班子成員認為基層可是保障監管穩定的中堅力量,既然監區沒有什麼問題,就不要擴大化,免得引起基層不穩,還是以教育疏導為主。所以,他想利用這次清產核資的機會,將這塊心病解決掉。本來他應當給王福全和彭家仲通通氣,但是又怕像以前一樣夭折,加之這項工作也可以看成是清產核資的一部分,所以便下決心先斬後奏。

3天之後,鄭志軍如期完成了彭家仲下達的任務,收回貨款150多萬,雙河監獄民警職工3年來第一次按時領到了工資,成為監獄一大新聞;禮拜五來要錢的只是一些配件、低值易耗品供應商,而那些禮拜一在監獄機關圍著追著彭家仲要錢的大宗原材料供應商一個都沒有來,他們不僅繼續為監獄供貨,還忙著應付監獄派出的人員對他們分承包方資格的重新評估;人們還沒有從驚喜中回過神來,鄭寶團在禮拜五下午又從局裡帶回來150萬。人們似乎看到了希望,彭家仲成了茶餘飯後被談論的熱點人物,全獄民警職工的精神為之一振,對這位「外來和尚」刮目相看的同時,又在熱情地討論他什麼時候會將拖欠的工資補發給大家。

彭家仲走到哪裡,中層領導們都愛與他聊天,紛紛建言獻策。不到10天,他走訪了除四監區以外的所有監獄和機關科室,心裡更有底了,對監獄下一步怎麼走也逐漸在腦海裡形成。他躊躇滿志,萬事俱備,只待馬洪扣主持的清產核資工作一結束,他就可以站在一個新的起點上大展抱負,帶領雙河監獄人走出陰影,走出困境,走向新生。

清產核資各個小組在馬洪扣的帶領下,沒日沒夜地幹了半個月終於完成了,彭家仲原本有思想準備,但是還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擺在他面前的是這樣一個攤子:固定資產9200萬,流動負債6600萬(其中欠銀行4500萬),長期負債540萬,歷年潛虧1320萬,拖欠民警職工工資和上級有檔案的各種補貼1407.7萬,負債總額9867.7萬,負債率達107.8%,急需要投入的生產性資金缺口達700餘萬元。更使他震驚的是,全監獄清理出小金庫資金達150萬,其中五監區最多,竟然有60萬之多。五監區不僅小金庫問題突出,而且今年虛報增高成本達260萬。

彭家仲接到報告後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抬起頭反覆問馬洪扣:「這是準確的嗎?這真的是準確的嗎?」

不過,馬洪扣覺得他有點大驚小怪了,於是對彭家仲說:「彭監,這個結果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估計也在其他監獄班子成員的意料之中。」

彭家仲望著王福全,王福全對他點點頭。

「那麼,為什麼去年還上報贏利90多萬?」彭家仲發怒了,手指使勁地敲著桌子質問。

王福全和馬洪扣都不回答,屋子裡一下子出現了可怕的沉默。

其實,作為班長的王福全是很清楚這件事的,在汪慶書剛上任的第一年年底,虧損已成定局,但是汪慶書給他做工作說,今年預計虧損200萬左右,如果我們如實上報了,那麼局裡考核下來,我們監獄班子成員目標獎泡湯之外,其他工作也將陷入被動。像我們這樣大的生產規模,虧200萬和贏利200萬,在盤存上做做文章,都是舉手之間的事情。雖然你是班長,但是對經濟工作負主要責任是監獄長,有什麼問題我承擔就是了。你想想啊,我們在這偏遠的山裡含辛茹苦沒日沒夜地幹,就算你我不圖什麼,但是也得名正言順地給其他班子成員謀點獎金吧。我們明年好好抓一下管理,補回來就是了。

王福全終於打破了沉默,問馬洪扣:「有煙嗎?」

王福全是不抽菸的。

馬洪扣摸出一包紅塔山,給他發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然後拿出一支朝彭家仲比劃幾下,彭家仲虎著臉直襬手,他只好自己點了一支陪王福全抽。

抽了一會兒,王福全說:「我是要承擔責任的,明天,我親自把報告送到局裡廳裡……」

馬洪扣把煙使勁地在菸缸裡摁滅,對王福全說:「我不同意你這種說法。」然後轉頭看著彭家仲,「我們平心而論,這能怪汪慶書嗎?能怪老王嗎?監獄本來就不是企業,只是為罪犯提供一個勞動改造的場所而已,法律上和執法要求上只有勞動量的規定。但是目前的財政保障呢?今年才60%,以前更低,基本上是監獄自己養活自己。所以,從法律和執法的角度,老王沒有什麼責任,如果說有問題的話,那只是沒有如實向上面報告而已。試想把監獄長政委當成企業老總來考核,合適嗎?說句不該說的話,不僅不合適,還不合法!」

王福全好像沒有聽馬洪扣說話,只顧抽菸,煙霧繚繞中,他顯得更加蒼老和消瘦。

馬洪扣看看彭家仲,又拍拍王福全的膀子,接著說:「老彭,我知道你心裡急,這副擔子壓在誰身上,誰都有可能承受不了,1000多民警和2000多工人要吃飯啊,還有幾千隨時可能會出現突發事情的犯罪分子,而眼前這個攤子呢?按照企業的說法,病入膏肓了,早就該破產了。但是監獄又不能像企業那麼灑脫,所以,我們只有團結一心,想辦法維持正常運轉,不要發生安全事故,把罪犯改造好,達到打擊犯罪、預防犯罪的目的,這,我們已經是對國家作出了巨大貢獻了,就是因為經濟發展問題被撤職了,我也問心無愧,心安理得!」

彭家仲心情慢慢恢復了平靜,有些歉意地看了一眼王福全,說:「王書記,我說話有些過了,你別介意。我有兩個想法,一個是成立法律事務中心,主要是協助供銷公司催收貨款;二是把各單位的財務權統一收到監獄來,既可以剎住吃喝之風,又可以集中有限的資金用在刀刃上。把這兩個工作做好了,期望能保障工資按月足額髮放,我們再也不能欠民警職工的工資了,再欠也欠不起了,再欠我們就是罪人了。」

彭家仲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王福全把菸頭滅了,說:「我完全贊同,目前,監獄工作千頭萬緒,群眾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信心,可不能又夭折了。我這身體也不太好,也老了,你有什麼辦法,儘管大膽去幹,我給你做好後勤工作。」

馬洪扣說:「我跟王書記想法一樣,支援你。」

「那好,明天我就著手這兩項工作,管理上先整頓運輸市場,我們30輛汽車可在車庫裡睡覺,而那些三無黑車呢,壟斷了我們所有產品的短途運輸,現在,連長途運輸也被他們經營的其他車子搶佔了。更有甚者,為了獨霸運輸市場,在我們監獄門口欺行霸市,毆打我們客戶請來運貨的司機,造成很不好的影響,已經影響到了我們的產品銷售。」彭家仲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帶著憤怒的語氣說。

王福全說:「這個事情的確是個問題,不過阻力很大,你要周密部署,一定要尋求地方政府的全力支援。你就大膽的開展工作吧,我明天還是要去省廳局一趟,可不能讓你來背這個黑鍋啊。」

彭家仲有些感動地望望他,剛才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光。

黃昏時分,一陣陣狂風在隆隆的雷聲中夾著雨點鋪天蓋地而來,雨點很稀,卻如豆子那麼大,雨點打在地上,噼裡啪啦地悶響,堆積在路上的厚厚的塵土四散揚起,空氣中頓時彌散著窒息而嗆人的氣息。正在監獄那條金光大道上散步的人們一陣騷動,有孩子的一把抱起孩子慌亂地尋找可以躲避風雨的地方,叫家裡人收衣服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地在風中迴盪。當人們跑回家門或者站在樓道、小商店、小飯館等著風雨來臨的時候,雨停了,風住了,愈加悶熱的氣息夾著嗆人的塵土味兒在蔓延。人們又遲遲疑疑地走出來,望著天上的烏雲,猜測暴風雨是否還要來臨。過了一陣子,烏雲漸漸散去,西邊的山巔上對映出一抹紅霞,人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紛紛咒罵這「雷聲大雨點小」的鬼天氣。

彭家仲從辦公室出來,慢慢地走在監獄的金光大道上,聽到人們對天氣的咒罵,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神經,他低著頭,加快了腳步,回到招待所重重地把自己扔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今天上午在生產排程會上,為了使相關部門有個心理準備,也為了讓那些捲入三無黑車的個別領導和一些也在經營著黑車的民警職工們有個心理準備,他在總結講話時候,把監獄下決心整頓運輸市場的決定作為講話的重點,闡明瞭黨委、行政的態度,要求與黑車有瓜葛的,不管是領導幹部還是普通民警職工、家屬都要主動地退出來,否則將按照相關規定予以重處。同時要求相關部門和各監區提前做好準備,在監獄的領導下,根除這個困擾監獄幾十年的頑疾,為生產經營工作開創一個良好的外部環境。為了表明他本人的態度,他反覆強調說,古人云「新官上任三把火」,整頓運輸市場就是他彭家仲燒的第一把火。

與會人員經久不息的掌聲使他更加堅定了信心,哪知在下午的監獄長行政辦公會議上,這件事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這次的行政辦公會除了王福全到省廳送清產核資報告去了沒能參加外,其他監獄級領導都參加了,生產、經營、政工以及後勤線的部門領導和各監區監區長都被叫了來。他剛講完整頓運輸市場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鄭懷遠就發言表示堅決擁護他的這個決定,並表態要全力以赴協助他打贏這場攻堅戰。

但是,鄭懷遠話鋒一轉,說只是現在整頓運輸市場條件尚不具備,難度非常大。為什麼歷屆黨委都想規範又無能為力呢?這中間涉及到的利益厲害關係的人不僅僅只是我們監獄的民警職工和家屬,其實我們監獄的人也只是佔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是地方村、鄉鎮幹部,甚至縣上的領導幹部都捲入進來。眾所周知,雙河鎮派出所和交警中隊哪個民警不在經營黑車?說句聳人聽聞的話,武警的個別幹部也在經營著呢。

彭家仲聽得有些冒汗,看看其他人,都頻頻在點頭,他心裡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鄭懷遠繼續說,前年,汪慶書下了那麼大的決心,終於說動了縣上交警大隊,派交警來協助整頓,儘管那些黑車主們把各個監區生產區大門堵住,交警大隊的人來了又怎麼樣?他們說這些人沒有開車來公路上,他們就愛莫能助了,他們總不能先把人抓起來再審問他們有沒有黑車吧?結果呢,不了了之。而且還有人告到市裡和省廳,說雙河監獄發生了群體性事件。你們說這是個什麼事兒?現在,彭監你來了採取了一些措施,穩定了民心,民警職工的精神風貌剛有起色,如果此事處理不好,可以說就會功虧一簣啊。

鄭懷遠這麼一說,與會人員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大抵就是以馬洪扣為首的一些人堅決主張整頓,以鄭懷遠為首的一幫人則主張謹慎行事,以免激化矛盾,造成群體性事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彭家仲心裡很不是滋味,就是自己拍板堅決整頓,但是在意見思想沒有高度統一的前提下,他實在不敢確認整頓是否能達到預期目的;另一方面,他又很不甘心,自己上午才表態說這是他上任後的第一把火,可是火還沒有點燃就這麼熄滅了,他以後的表態還有誰信?

會議一直就這麼爭論著,到了四點半的時候,熊曉戈突然跑進來在他耳邊說:「彭監,生產監區辦公室都打來電話,說不知道為什麼那些黑車主們突然罷工,聚集在生產區門口叫嚷著要你給他們一個說法……火車轉運站連續打電話告急,說還有4個火車皮沒有裝,怎麼沒人運輸了?火車站可不等人啊……」

彭家仲腦袋一下子就懵了,他意識到整頓是不可能的了,這裡還在開會,而那些車主們卻都知道了。他與馬洪扣低聲交換了一下意見,沉著臉宣佈:「這個工作暫時放一放,鄭志軍,你去給那些人解釋一下,叫他們馬上恢復運輸。」

彭家仲待眾人走出會議室,靠在椅子上,渾身乏力,昏昏欲睡。

此時,他望著單調的天花板,感覺自己很可憐,也很孤單,他突然想回家,於是抓起手機,給妻子王卿打電話,本來想訴訴苦,可到嘴邊的話卻變成了這樣:「我剛從辦公室回到招待所,工作還順手,山裡的人就是單純,比城裡的人好管理一些,你就放心吧……」

打完電話,他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這時候,手機又叫起來,他看看號碼,便接聽說:「你好……」

「鄭懷遠在縣城請監區長們吃飯,說是要在半年之內把你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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