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監獄長 洪與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個初秋的早晨,晨曦從東邊鞦韆一般得盪漾過來,山腰上纏繞著一層濃濃的霧靄,把四監區與監獄機關分隔在兩個世界裡,在上面的世界裡,滿山的翠綠之中夾雜著斑斑點點的藕荷色,紅彤彤的陽光映照在霧靄上,濺起一片片撲朔迷離的光芒,也濺在蒲忠全那張依然酣睡的臉上。

門外,罪犯張景然在叫蒲忠全起床:「報告隊長,六分隊集合完畢,請您指示。」

過了一會兒,張景然見屋裡沒有動靜,遲疑而輕輕地敲門。

這時,王亞敏正好經過,便走過來把門敲得震天響,高聲喊:「豬!該起床了!懶豬……太陽都照屁股了,魏老爺子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蒲忠全揉揉眼睛,晃晃腦袋,又打了一個哈欠,才咕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才不管呢……」

「好了,好了,別背毛主席語錄了,你不快點,一會兒監區長看見了,又有你好受的。晚上回來找我,我找幾個人一起聚聚。我走了,注意安全。」王亞敏揮揮手,大步而去。

「報告隊長,六分隊集合完畢,請你指示。」張景然又一次報告。

蒲忠全又揉揉惺鬆松的眼睛,說:「你們先走,我一會兒就來。」說完,他走了幾步,對著監區值班室喊,「喂,哪個兄弟在值班,先把六分隊放了,我馬上來簽字!」

「我值班!」

監區長魏德安一聲吼叫,把蒲忠全嚇了一跳,他連忙穿好警服,朝值班室跑去。還沒有進屋,就聽見監區長在訓他了:「好你個蒲忠全,你看看幾點了?你再看看你放的牛,一個一個瘦得像排骨似的,還有兩個月,你要是不把牛給老子養得白白胖胖的,看我怎麼收拾你!」

蒲忠全又彆扭又好笑,訕訕地說:「老大,這任務也太變態了吧,我可以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把牛餵養得胖胖的,但是要這些畜生變得嫩白嫩白的,我們這裡恐怕沒有這基因技術喲?」

魏德安是個五十幾歲的老人,從雙河監獄誕生之日起,便在這裡工作,要說資歷,比現任監獄黨委書記、政委王福全還老。他沒有讀過幾天書,為人正直,是上級路線和方針的忠實踐行者,一輩子兩袖清風,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布林什維克,民警們都叫他魏老爺子。而蒲忠全呢,在大學裡學的是政治學專業,主要研究方向是毛澤東思想,所以經常在這個老革命面前背誦幾句毛主席語錄之類的東西,魏德安聽起來極是受用,所以對蒲忠全不僅另眼相待,而且還很器重他。加之蒲忠全與王亞敏關係在常人看來不同一般,王亞敏的父親王福全曾經又是這位監區長的下級,所以他總是以一種長輩的眼光看待蒲忠全。

當然,今天他也沒有在意蒲忠全的挪揄之詞,反而呵呵直笑:「你小子有幾點墨水就翹上天了?老子走過的路比你吃的鹽巴還多!有我在,你還是規規矩矩、安安心心地放你的牛,中專、專科還是什麼大學生管個屁用,現在小學生管著初中生,中專生管著大學生呢,你就慢慢熬吧,哈哈……」

蒲忠全不再跟他羅嗦,簽了字,帶著張景然等6個犯人,6個犯人趕著21頭牛,慢悠悠地朝山上走去。

蒲忠全把張景然叫了過來,問:「有吃的沒有?」

張景然說:「有,按照老規矩給你留了的。」說完,拿出一個飯盒交給蒲忠全。

蒲忠全開啟飯盒,拿出饅頭就啃。

這時,一陣兒歌聲脆生生地傳來:「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道哪兒去了,原來是他貪玩耍丟了牛,那放牛的大學生是蒲二小……」

原來是幾個民警的孩子揹著書包,看見蒲忠全了,就跑過來,一齊對著他唱這首改編的革命兒歌。

蒲忠全不以為意,樂哈哈地跟他們一起唱,唱完也跟著一起笑。

「蒲二小」這個綽號是他參加工作幾天後掙得的。

他和熊曉戈、王亞敏都是一個大學的,只是學的專業不一樣罷了。熊曉戈學的是經濟管理,王亞敏是漢語言文學,蒲忠全是政治系的。熊曉戈和王亞敏本是雙河監獄子弟,兩人打小就認識,蒲忠全是在拿到分配通知書的時候才認識他倆。雖然王亞敏是王福全的女兒,但也被分配到監區鍛鍊,只是她和熊曉戈被分到緊鄰監獄機關的一監區,而蒲忠全則被下放到距離監獄機關有9公里之遠的四監區。四監區是農業監區,主要從事種菜和養殖,養殖又主要是以養豬和養牛為主。蒲忠全到監區報到後,具體工作就是帶六分隊幾個老殘犯人放牛。一年之後,因為熊曉戈的父親是南下老幹部,加之他本來就是學經濟管理的,就被調回機關,在辦公室任秘書;政治處則安排王亞敏到宣教科,但是王亞敏見蒲忠全沒有變動,心裡很是不滿,出於對蒲忠全的同情,她找父親王福全理論,王福全只是說,組織上自有組織上的考慮,你可別攙合這事兒。王亞敏很是想不通,也很氣憤,她對父親說:「既然你們喜歡大學生去放牛,那我也去!」

王福全以為這只是女兒的一時的氣話,沒有放在心上,哪知道王亞敏卻堅決要到四監區去,政治處主任顧衛國沒法,只好給王福全彙報,徵求他的意見。王福全沉思片刻,說:「現在基層不是正缺警力嗎?既然她要去,就讓她去吧。」

就這樣,王亞敏從一監區調整到四監區,黨委書記的千金被調整到最艱苦、經濟效益最差的地方,一時之間在雙河監獄引起震動;另外一方面,蒲忠全這個人一下子凸現在人們的視野裡,沒有多久,就有小道訊息說,其實真正的原因是王亞敏很喜歡蒲忠全,但是老爺子堅決反對,於是,王亞敏一氣之下申請去了四監區。

在去四監區報到的那天,蒲忠全的確有些悲哀,自己學習了四年毛澤東思想,卻要面臨著去養豬放牛,熊曉戈和王亞敏輪番安慰他,說到基層鍛鍊,這是監獄工作的必要而且必須的環節,你想想,如果你不懂得如何管理罪犯,不瞭解執法的基本程式和手段,怎麼能在監獄混飯吃呢?以後怎麼能搞管理工作?你不是經常拿毛爺爺的話來勸導我們嗎?昨天你還說他老人家曾說過:「你要知道梨子的味道,你就得變個梨子!親口吃一吃……你要知道革命的理論和方法,你就得參加革命。」去吧,去嘗一口,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像我們這樣的大學生,監獄是要重用的,何況還有我們呢。

蒲忠全心裡稍微釋然,既然這是監獄用人的特色,那麼就去放牛吧。只不過,一想起自己所學的理論,聯絡到自己的實踐,他深深感到對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用毛澤東思想指導養豬放牛,怎麼能這樣說呢?有這種說法嗎?這不是把偉大的毛澤東思想庸俗化了嗎?他也放棄了打個電話問問大學老師的念頭,他估計老師們也說不清楚。

監區長魏德安集合所有的犯人,大聲對他們說:「這是我們監區新來的蒲隊長,蒲隊長可是大學生,是我們四監區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知識分子喲,下面,請蒲隊長講話……哎哎,你們他媽的怎麼啦?早上沒吃飯?給我拍響堂一些。」

立即,掌聲突然在這個寂寞的山坳裡潮水般地響起來,把蒲忠全嚇了一跳。

在此之前,他沒有看到過罪犯。

而現在,100多號光頭齊刷刷地站在他面前,而站在他們面前的僅僅是一個五十幾歲赤手空拳的老人和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其他就只有值班室還有一個老民警,這可都是無產階級專政的物件啊,說白了就是階級敵人,要是他們像渣滓洞江姐那些人的話,估計他和這兩位老人要為革命事業光榮犧牲了,而且可以想象得到,他們犧牲的時候還很慘烈。

「你給他們講幾句,完了就解散,等會兒我們去趕集,我去準備一下,你一會兒來辦公室找我。」魏德安說完,走了。

蒲忠全腦袋一下子暈了,他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突突亂跳的心臟聲音,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無產階級專政,那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啊,毛主席也曾說「群眾是真正的英雄」,何況這些人還不是群眾,是敵人呀……

「報告政府,我想尿尿!」這時候一個犯人響亮的報告聲響起來,隨即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般的笑聲。

「好,解散,都去尿尿。」蒲忠全機械地回應了一句,所有罪犯一愣,隨即一鬨而散,嘲笑聲放肆地在山坳裡迴盪。

蒲忠全當時很感激給他報告要尿尿的犯人,他認為給他解了圍,後來才意識到這個叫冉金旺的犯人是故意在作弄他,想出他的醜。一個月之後,他終於逮住了修理這個罪犯的機會。

冉金旺跑到距離他三米左右的地方立正報告:「報告隊長,我要尿尿。」

看神色,冉金旺真的是尿急了,但是他故意拖著尾音說:「你個爛犯人,又來洗刷我?自己夾著,等會兒再說。」

冉金旺只好耷拉著腦袋在其他罪犯的鬨笑聲中回去繼續掃地。過了一會兒,冉金旺哭喪著臉,雙手捂著大腿,低三下四地道歉:「蒲政府,蒲隊長,蒲警官,我錯了,這次我真的想尿……」

「去吧,張景然,你去跟著他,看他尿出來沒有。」蒲忠全這才揮揮手,快意地說。

沒有想到兩人去廁所不久,冉金旺在廁所裡大呼小叫,他連忙跑過去喝道:「你又在耍什麼花樣?」

冉金旺哀求說:「蒲隊長,我錯了,我知錯了還不行嗎?他張景然站在我面前看我,我拉不出來啊……」

蒲忠全強忍住笑,示意張景然和他一起離開。

魏德安叫上張景然和冉金旺兩個罪犯,帶著蒲忠全去距離四監區三公里遠的小鎮買豬。沒有交通工具,只有步行。走了一陣,蒲忠全發現,就是有小車、拖拉機抑或腳踏車,在這個鬼地方也只是一個擺設而已,因為,他們走了10分鐘左右的機耕道後,就再也沒有路了,只好在茂密的樹林、灌木叢和一人多高的野草中穿行。

魏德安說,這裡是有路的,到了冬天就顯露出來了。

終於到了鎮上,汗水打溼了他們4人的衣服,只不過,他看到監區長那形象,實在有些慘不忍睹:汗水漫過的警服上一輪一輪的鹽白色的汗漬清晰可見,他敞胸露乳,挽著褲腿,在豬市上大聲地同豬販子們講著價格。如果是在省城,估計有人要撥打110,舉報說發現一個假警察了。

蒲忠全有些悲哀,為自己,也為監區長這樣的老革命,他不知道自己到了監區長這個年齡是否也是這個樣子。

終於把價格談好,監區長說:「我還有點事情,你帶他們兩個把豬趕回去。」

蒲忠全心裡發怵,急忙說:「那怎麼能行?我都不認識回去的路?何況還帶著兩個……」他本來想說何況還帶著兩個專政的敵人,但是看看張景然和冉金旺,卻說不出口。

魏德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哈哈一笑,說:「他倆走慣了的,你跟著就是了。」他把蒲忠全拉到一旁,低聲說,「別怕,這兩個人不會跑。」然後轉身又對冉金旺說,「你小子別在場鎮上逗留,把手腳給老子收起來。」

冉金旺咧嘴討好地說:「在你老人家面前,我就是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敢。」

「那就是在蒲隊長面前敢嘍?」魏德安恨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也不敢……」冉金旺連忙主動接過豬販子手裡的牽豬的繩索,唯唯諾諾地站在一旁。

魏德安不再說什麼,撩起警服擦擦臉上、額頭上的汗水,看看日頭,索性將警服脫下來,提在手上,走了。

蒲忠全想給父親打個電話,於是帶著兩個人走到一個公用電話旁停下來,說:「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去打個電話。」

張景然說:「隊長,這……把5頭豬圍在這小街上,恐怕……」

「……」蒲忠全想說什麼,但是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兒來,就懶得理他,撥通了鄰居家裡的電話,鄰居連忙去找他父母,過了好一會兒,他母親才來接,母親開口就問:「報到了?工作安頓下來了沒有?做什麼工作呢?兒子,給媽寄一張穿著警服的照片。」

蒲忠全心裡有些酸楚,他不好意思說自己的工作就是養豬放牛,更不敢說現在他正趕著5頭豬回單位,於是說:「媽,我很好,這裡條件很好,吃國家的,穿國家的,工作很輕鬆,就是動動嘴皮子而已……」

這時候,幾個老鄉跟冉金旺吵鬧起來了。

蒲忠全忙對著電話說:「媽,代我問候爸,我還有事情,今天先說到這裡。再見。」

他撂下電話,轉身看發生什麼事情了。

冉金旺對一個揹著揹簍的四十歲左右的老鄉直吼:「勞改犯怎麼啦?怕你?老子的刑期比你的命都長,你龜兒子有膽量來試試?反正老子這輩子也沒有什麼活路了,弄幾個墊背的,過奈何橋我他媽的不寂寞,哈哈……」

原來這些趕集的老鄉橫在這裡的5頭肥豬給堵住了,進退兩難,於是開始抱怨,找冉金旺和張景然理論,哪知語言不順,冉金旺和他吵了起來。

那老鄉聞言有些害怕,努力地退到後面去了,其餘的也不再言語,只是恨恨地盯著他們。

蒲忠全忙說:「對不起,老鄉們,我們馬上走。」

一路上,蒲忠全時刻提醒自己要分清敵我,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蓄意搞破壞,本著毛主席「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都要反對;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都要擁護」的教導,張景然提出在大樹濃蔭下休息,他卻偏要在山樑上開闊地帶頂著烈日休息;冉金旺提出找這裡的農戶家要點水喝,他卻要堅持喝山泉水。就這樣,彆彆扭扭地終於趕回監區,已經是下午4點過了,而監區長從小場鎮回到監獄機關辦完事,早已回到監區了,正張羅著帶人去找他們呢。

魏德安聽了冉金旺的報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咕噥道:「怎麼這麼迂腐?讓他去放牛,怕不是牛要弄丟哦?」

果如魏德安所言,第二天蒲忠全就丟了一頭牛。

魏德安本來想讓六分隊原來的隊長帶蒲忠全幾天,哪知他的兒子住院了,他老婆在電話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只好讓他回去看看兒子,於是就讓蒲忠全一個人帶著犯人去放牛,到了中午,魏德安總覺得有些不妥,就獨自一個人上山去找他。當他找到他們的時候,發現20頭牛拴在一起,只有一個犯人在守著,便發火了:「你們就是這個鬼樣子放牛的?其餘的人呢?」

犯人說:「報告監區長,蒲隊長帶他們去找牛了。」

「混蛋!」魏德安罵了一句,把那犯人嚇了一跳,退了幾步,躲在牛背後。

「你,給老子滾出來。把他們喊回來!」魏德安冷冷地說。

那犯人回答一聲「是」,然後爬到山坡一塊巨石上,扯開嗓門就喊:「蒲隊長,監區長來了,叫你回來。」

魏德安厲聲說:「老子叫你把他們全部喊回來,你他媽的聾子?!」

那老犯慌忙又喊:「監區長叫你們全部聾子回來……」

魏德安又好氣又好笑,也懶得理他,坐在樹蔭下打盹。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蒲忠全帶著其他5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了。

魏德安很奇怪地看著他們,問:「你們一起在找牛?」

冉金旺低聲抱怨說:「我說我們分開找,可蒲隊長不幹……」

魏德安意味深長地望了蒲忠全一眼,沒有說什麼,在褲袋裡摸了一個煙盒出來,發現是空的,於是在手心中揉成一團,扔了。張景然連忙掏出一包紅塔山,給他遞上,又恭恭敬敬地給他點菸。然後又給蒲忠全遞上一支,蒲忠全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抽菸,張景然這才將紅塔山放回衣袋裡,又摸出一包廉價的五牛來,自己點了一支。

魏德安問:「牛是哪個丟的?」

冉金旺連忙站起來,身子搖晃了幾下,腰板彎曲,呈痛苦狀,低聲說:「是我管的牛……監區長,我……我昨天中暑,今天又拉肚子,早晨起來就迷糊……」

魏德安看看冉金旺,又看看其他的犯人,最後看看蒲忠全,沒有再說話,繼續眯著眼打盹。

蒲忠全有些發急,湊過去說:「監區長,我們還是去找牛吧?」

「這麼大的太陽,還找個屁呀!只要牛不是被偷了,晚上自己就會回來,要是被偷走了,恐怕早就跑得沒有影兒了。」冉金旺咕噥著,雖然聲音很低,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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