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忠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好假裝沒有聽見。
魏德安忽然站起來,指著冉金旺教訓道:「你個龜兒子長臉了哈?怎麼跟人民政府說話的?這就是你的態度?你就沒有責任?」
他來回走了幾步,又站到冉金旺面前,瞪著他說:「你不就是要說昨天蒲隊長不准你在陰涼處休息,不准你去找開水喝,你中暑了,拉肚子了,是不是?!你給老子說說,你是不是拉肚子拉的要出人命了?拉在哪裡的?」
他轉身指指其他犯人,厲聲問:「你,你,還有你,你們誰看見他拉肚子了?」
張景然等其他犯人都把頭壓得低低的,沒人回答。
「沒人看見?冉金旺!」魏德安突然把聲音提高了八度。
「到!」冉金旺見監區長看穿了他拉肚子的謊言,立即筆挺地站直了腰板。
「老子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在這個月內把牛給老子找回來!」魏德安下了命令。
冉金旺剛才十分害怕的表情一掃而光,恢復到他那慣有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態,獻媚地說:「監區長你就放心吧,不就是一頭牛嗎?還要不要隨手給你弄條狗來?等過幾個月,把狗養得肥肥的,正好在冬天吃,暖胃呢。」
蒲忠全很是感激眼前這位一點都不像監獄民警,更不像領導的老人。但是他很納悶,監區長居然下這麼一道命令。冉金旺也是個50多歲的老犯,他到哪裡去把牛找回來啊?這不明擺著要冉金旺去偷嗎?要是事情敗露了怎麼辦呢?等犯人趕著牛在前面走遠了,他拉拉魏德安的衣服,低聲說:「魏叔……」
魏德安微微詫異了一下,隨即以一個老人的慈祥拍拍他的頭,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處分了你,牛就回來了嗎?但是那是一頭牛啊,夠咱們監區100多號人改善幾天生活,監獄困難啊……還有,小蒲啊,按照書本上說的或者完全按照上面的規定來管理罪犯,他們這幫人不會聽你服你的,多留個心眼,多向那些老同志學學,啊!」
蒲忠全突然之間,感覺到這位老人在心裡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他沉思了一會兒,還是說:「魏叔,為了一頭牛,冒這個險值得嗎?我看這樣吧,把牛摺合成錢,每月在我工資里扣點,你看呢?」
魏德安站定,偏頭很認真地看看他,然後揹著手走了。
冉金旺沒有去偷牛,蒲忠全也沒有被扣工資,牛就這麼徹底地丟了。但是,這事兒不久就在四監區當成笑話傳開來,有好事者居然將兒歌《王二小》改編成《蒲二小》,於是,同事們就再也不叫他蒲忠全,而是叫他「蒲二小」。蒲忠全很無奈,也很惱火這個綽號,但是在山上的日子久了,自己也就習慣了同事們把他叫做「蒲二小」。
不過,冉金旺雖然沒有偷牛,但是還是在當年冬天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條狗,魏德安果然把狗殺了,同民警們熱鬧了一晚上。
還有,蒲忠全慢慢發現,在四監區只有一個人沒有叫他「蒲二小」,這人就是監區長魏德安。
群山逶迤,山色如黛,清風徐徐,宛如古典婉約的芊芊玉手撫摸著面頰,四周彌散著均勻的、若有若無的清香,沁人心脾;叮叮噹噹的牛鈴聲在山林間迴盪,與啁啁的鳥叫聲一起協奏著大自然原生態的和絃;墜在松針上的露珠兒,睡眼朦朧,懶懶地眨著眼睛,彷彿還在回味昨夜的夢;幾朵金黃的小野菊花從路邊的草叢中伸展著身姿,高高地揚起頭,朝蒲忠全他們微笑……
蒲忠全只是低頭走路,對眼前這些難得的景色顯得那麼的冷漠。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們終於來到四監區背後的三道樑上。張景然在一棵大松樹下平整出一小塊空地,手腳利索地把摺疊椅擺放在這塊空地上,然後提著從監舍背上山的水瓶給蒲忠全沖泡茶水;冉金旺則把一個小方凳子放在太師椅的旁邊,又去找了兩塊比較光滑而平整的石頭,用毛巾擦得乾乾淨淨,一塊放在太師椅的另一邊,另外一塊則放在椅子的前面。張景然把熱茶杯子放在小方凳子上,又從口袋裡拿出一本《明朝那些事兒》和幾本有些破損的《女友》、《知音》一類的雜誌放在椅子另一邊的石頭上,最後拿出一個小收錄機,按下播放鍵,一曲充滿柔情的《醉清風》立即在松樹下盪漾開來……蒲忠全這才慢悠悠地坐在太師椅上,將皮鞋脫了下來,把腳放在前面的石頭上,仰面躺下,望望絢麗的紅霞,把頭一偏,在和煦微涼的山風中游太虛去了。
冉金旺立即把他的皮鞋拿過去,從口袋裡拿出刷子和鞋油,忙不迭地刷鞋子,不時對著鞋幫哈一口氣,再用金絲絨條仔仔細細地擦拭。不一會兒,滿是露水和沾滿殘草葉子的皮鞋露出了錚亮錚亮的色彩,只是,在這荒山野地顯得那麼另類和孤單。
張景然見冉金旺還在這裡沒事找事做地轉悠,用手勢提醒他去看看自己放的牛。冉金旺則比劃著指指蒲忠全,又指指張景然,最後指指山下的尚慶鎮。張景然明白這老東西又想下山到集市上去溜達溜達了,自己不敢說,想要他幫著給蒲忠全說說。他搖搖頭,指指蒲忠全,又連連擺手,那意思是說今天蒲隊長很困的樣子,心情肯定不好,別沒事找事兒了。冉金旺仍然不死心,還是又比又畫地央求著張景然。
蒲忠全突然睜開眼睛,對冉金旺罵道:「你個老東西,有事快說,有屁就放,別打擾我清修。」
冉金旺一臉媚笑,低三下四地說:「老大,小的想下去溜達一趟,隨便給你老捎帶只滷水鴨子,你放心,我保證在一點前趕回來。」
「今天不行,昨晚監區長說了,最近地方要開展嚴打。」蒲忠全突然嘿嘿奸笑,怪聲怪氣地說,「毛主席說,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我看你呀,是時代不同了,母的都一樣!還是好生去放你的牛吧。」
張景然噗哧笑了出來,弄得冉金旺很是尷尬,巴不得此刻地上突然冒出個洞來,好鑽進去,恨恨地看了張景然一眼,一溜煙地跑了。
一覺醒來,吃過張景然弄的午飯,翻翻雜誌,又睡。到下午5點的樣子,蒲忠全才覺得頭腦清醒,渾身充滿了勁兒。吆喝著犯人,點名,清點牛,頂著絢麗的晚霞回監區。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他基本上就這麼黑白顛倒地過著,那顆曾經「長亭外、古道邊」的心被這裡美麗的風景泯滅了,留在心裡隱隱作痛的只剩下那個綽號:「蒲二小」!
然而,令蒲忠全感到無奈和迷茫的遠遠不只是一個綽號的問題,雙河監獄機關所在地雖然亂糟糟、亂鬨鬨的,但畢竟還是一個小鎮。
據老革命講,雙河,顧名思義,就是兩條河的交匯之所,從東面而來的叫東溪,由西面而來的叫西溪,兩溪在這裡交融形成一大片迴旋的水灣,當地人稱其為亮水凼。雙河監獄選擇建在這裡,就是取其既是終點又是起點之意味。解放初期,他們押著幾十個偽特分子、土匪和被俘的國民黨下級軍官來到這裡的時候,澗水潺潺,溪水清清,魚蝦成群,水草依依,古老的雙河鎮像一位滄桑而誠懇的老者,坐落在這一汪山水裡。但是就在近十年以來,十幾家水泥廠沿著東西兩溪一字型排開,紙廠、煉焦和小煤礦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河水漸漸混濁,除了冬天,其餘季節都彌散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往日清澈的河面,變得烏黑陰森,如同惡魔張開的巨大的嘴巴,彷彿要吞噬路過這裡的一切生命。
而蒲忠全所在的四監區由於在監獄機關北邊半山腰以上,以前是監獄的一個小煤礦,十幾年前資源枯竭,這個地方就如同雞肋,食之無肉,棄之可惜,於是就把監獄老弱病殘罪犯集中關押在這裡,種點坡地,養些豬牛雞鴨什麼的,一方面給這些罪犯提供一個勞動改造的場所,另一方面多多少少會產生一些效益,減輕監獄的一些經濟壓力。
從小就在偏遠農村長大的蒲忠全始終對自己能夠適應任何艱苦的環境充滿了自信,但是在他放了幾個月牛後,他開始懷疑自己,在懷疑中又滋生的迷茫和失落開始在他的心頭洶湧澎湃起來。且不說住的房子是60-70年代的修建的平房,陰暗、潮溼,散發出一股詭秘的黴味。沒有電腦,甚至連一部通往外界的電話也沒有,只有監獄內部電話,而且還只是監區長辦公室和監房大門才有這種老掉牙的電話。要打長途或者市話,要麼你請假趕9公里的路到監獄機關打公用電話,要麼你寫個報告,監區長簽字,然後監區辦公室主任給總機室說接什麼什麼號,最後總機室開一個單子,在下月你的工資中扣掉電話費。如果有同事到監獄機關辦事,還可以順便把報紙捎帶回來,如果這個禮拜沒人去,那就只好由監獄收發室送,原則上一個禮拜只送兩次。
每當站在山頭看日頭、看完日頭又看光頭的時候,蒲忠全才明白毛主席那老人家那句關於農村的論斷是多麼的英明、多麼的深奧,「中國的秘密在於農村。」蒲忠全有太多的困惑,監獄為什麼一定要建在這種地方?在這種環境下改造出來的人能適應現在日新月異的資訊社會嗎?如果不能適應社會,會是守法的公民麼?長年累月在這種環境裡生活的民警本身能適應大山外那光怪陸離的社會嗎?每當他邁入監房大門,看見牆體上「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來這裡?來這裡做什麼?」那條奪目驚心的警示語時,他總是有些遲疑地放慢腳步,不由自主地在心底裡詢問自己:「你是什麼人?為什麼來這裡?來這裡做什麼?」
雖然理想與現實的反差使他如此苦悶,但是現實又使他不得不把內心的苦悶生吞活剝掉,老家的父母為了供自己讀完大學,為了讓妹妹不輟學,已經欠下幾萬元的債務,母親有病,本來不能做重體力活,但是為了多掙幾個錢,硬是把父親趕出去打工,自己一個人扛起所有的農活。父親沒有多少文化,連寫封信都困難,更談不上有什麼技術了,所以也只能幹那些髒苦累險的活兒。大學畢業找到了這份吃國家、穿國家的工作,還是人民警察,著實讓全家人吃了定心湯圓,也讓那些債主們看到了希望。何況,自己學的這個專業,除了踏踏實實做一個本本分分的公務員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所以,還是現實一點,困惑歸困惑,日子總還是要過的。開初幾個月,他還拿起以前的專業書來看看,或者找一些監管業務方面的書看看,後來什麼書也不看了,再後來報紙也懶得看了,因為,他實在是說服不了自己,也說服不了那些同事,按照書本上說的去管理教育罪犯,那些光頭不會聽你「蒲二小」的,也不會服你「蒲二小」的,這管理犯人的活兒,就是一個牢頭而已,牢頭要的是手段,要那麼多學問做什麼?於是,心情不好了,找個強姦犯進行個別教育,讓他深挖犯罪細節;無聊的時候,把冉金旺找來,叫他表演一下摸錢包的技術;心情特別好的時候,自己掏錢叫張景然買一瓶白酒提上山,把冉金旺放出去摸只雞回來做燒烤;或者在週末約上幾個同事,叫食堂的罪犯做幾個好菜,喝他個翻江倒海……
這就是剛參加工作的蒲忠全,那個丟了牛的放牛娃「蒲二小」。
但是,現在的蒲忠全可不再是「蒲二小」了,而是四監區堂堂的監區長。
熊曉戈找到汪慶書的司機,卻不知道接下來他們該怎麼做。司機也懵了,由於緊張,一直顯得神經兮兮的。他只好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一個雙人間,兩人也無心說話,無心看電視,就坐在床頭一根一根地抽菸。不一會兒,一些平常與他要好的監區長、教導員陸陸續續地來電話詢問汪監是不是真的出事了。熊曉戈心裡隱隱覺得真要出大事了,汪慶書出事到現在也僅僅一個小時左右,就有監獄中層領導來電話,說明有人已經將訊息散播出去了,很明顯,這個散播訊息的人是故意的,就是要搞垮汪慶書。明天,監獄所有民警和職工,甚至大部分犯人都會知道今夜發生在青州市的事情。那麼,監獄領導、那些被汪慶書提拔的人、朋友和乃至於親人會怎麼看待他這個隨行搞接待工作的秘書呢?一想到這個,他的手心在冒汗,額頭在冒汗,背心在冒汗。時間似乎一下子凝滯了,一分鐘要等待那麼久,終於熬到凌晨時候,熊曉戈沒有接到任何他希望的訊息,監獄沒有任何領導給他打電話指示他是留守在這裡還是回去,這種狀況使他的感覺越來越糟糕,有一種被遺忘的感覺,還有一種人為的負罪感,他開始坐立不安。最終,他決定還是給馬文革打個電話請示一下:「馬主任,你看我們是守在這裡還是回監獄?」
馬文革說:「你看著辦。」
熊曉戈聽見電話裡很吵鬧的聲音,像是在喝酒,接著就聽見結束通話電話的嘟嘟聲。他心裡又添納悶與不安:「這麼晚了,監獄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作為辦公室主任的馬文革難道還在喝酒?」
他走到窗子邊,推開窗子,一股熱浪迎面撲來,他看見天際一道閃電似乎向他劈來,他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看來真的要起風了,要下雨了。」他很悲哀的想。
這時,蒲忠全終於打來了電話:「你怎麼樣?」
熊曉戈急需要他的時候找不到他,此時沒好氣地說:「你也是來打聽汪監的事吧?!」
「汪監出事不出事關我啥事?我問你現在怎麼樣了?」蒲忠全大聲說。
他知道蒲忠全是在值班室給他打電話,那意味著至少還有值班民警在場,此時能這樣給他說話,足見他是真的關心自己,熊曉戈心頭一熱,先前的不滿、憤懣、失落、無助和擔憂一掃而光,反而提醒蒲忠全說:「你小子現在是監區長,不是‘蒲二小’了,說話注意一下場合和影響,特別是現在這節骨眼上,要是汪監沒事,這話傳到他耳朵裡就有你好果子吃。」
「你沒事就好,我剛回來,就聽到汪監的事情……媽的,今天不順,帶人連夜幫老鄉搶收包穀,錢沒掙到幾個,回來的路上有一個犯人摔傷了腿,那傢伙一路上叫得跟殺豬似的,我得去看看是不是骨折了。王亞敏在這裡,你跟她說幾句。」蒲忠全把電話交給王亞敏,匆匆走了。
熊曉戈最後決定還是回家,凌晨3點半左右,他終於回到了家,在掏鑰匙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心裡徹底放鬆了,家裡才是屬於他自己的天地。沒有應酬、逢迎、道貌岸然和口是心非,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想到這裡,他不由得笑了笑,肚子咕咕地叫起來,才發現晚上陪領導們吃飯的時候,雖然都是些山珍海味,很多他都沒有吃過,但是除了喝了一肚啤酒以外,他還真沒有吃飽。他將鑰匙扔在沙發上,先倒了一杯涼水,咕嚕咕嚕地灌下去,然後泡了兩袋泡麵,正準備吃,老婆秦亞南起來了,站在寢室門口看著他不說話。
「餓了,好餓……」熊曉戈發現氣氛有些沉默,便詞不達意地說。
秦亞南哼了一聲,抄著手譏諷地說:「堂堂熊秘書怎麼弄得這麼狼狽?難道汪慶書連飯都沒有給你吃?還是隻顧著耍小姐忘記了吃飯?」
熊曉戈心頭掠過梅開蕊的影子,頓時感到羞愧和歉意,便不吱聲埋頭吃麵。
「怎麼?被我說中了?心頭有鬼還是有愧?跟我說說,那小姐長得如何?像趙飛燕還是像楊玉環?」秦亞南繼續挖苦道。
「你還有完沒完?你還嫌現在不夠亂嗎?」熊曉戈火了,把碗一推,將筷子重重甩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喘粗氣。
秦亞南冷笑幾聲,說:「你還好意思跟我發火,你現在成了名人,跳到黃河裡都洗不清了,你說你沒有耍小姐,哪個信?你叫我怎麼面對同事?你真能啊,不僅丟了你熊家的臉,也把我們家牽扯進去。想當初我嫁給你,就看中你有個破文憑,日後還能有出頭的日子,盼著跟著你過幾天好日子。你呢?至今還是個副科級秘書,連個副科級實職都沒有混到。現在倒好,汪慶書一倒臺,你就準備下監區看光頭吧。」
「帶班怎麼了?帶犯人就見不得人?那麼多帶了一輩子犯人的,難道日子就沒法過了?」熊曉戈本來想回家得到一絲安慰,不料老婆卻這麼說,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
秦亞南立即抓住他的話茬,說:「日子沒法過了,這可是你說的!」
說完,她「砰」地一聲把門關了,又將門反鎖起來。
熊曉戈呆坐了一會兒,開門卻打不開,只好去客房睡覺。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早早地起來,推開窗,才發現下了一場大雨。窗前那棵高大的榆樹宛如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儘管還殘留著往年的塵垢,但這些日子堆積在葉片上的塵埃被盪滌得乾乾淨淨,顯得飄逸脫俗,在晨曦中伸展著那一身豐腴的綠。空氣中沒有了煙塵和硫磺的味道,溼漉漉地直透肌膚,他深深而貪婪地呼吸,心中的煩悶頓時減輕了不少,但目力所及之處,依然是斑駁的灰灰的牆,依然像蒙上一層厚重的灰塵。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他的腦海裡突然跳出這句詞來,隨即,梅開蕊的放浪與安靜的神態在心間閃現。他微微吃驚,用力拍打自己的臉,不自覺地轉身朝寢室看看,然後走過去推推門,門依然反鎖著,他敲敲門,裡面沒有迴音,沮喪地站了一會兒,拿起公文包上班去了。
監獄機關籠罩著一種不尋常的氣氛,監獄領導們只是在要上班的時候行色匆匆地出現了一下,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各科室都無心做事,三五成堆地低聲而熱烈地議論著,科長們大都神情凝重,那表情好像自家死了親人一般,面對下屬的詢問也大都搖搖頭,但不時又躲在廁所、走廊盡頭和樓梯拐角處低聲打電話。還有的人端著茶杯,一副揚眉吐氣的樣子,哼著小調,在科室間東搖西蕩,釋出著不知從什麼渠道得來的訊息。更多的辦事員們則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邀約著去距離監獄後大門只有幾步之遙的農貿市場買菜……
熊曉戈敏感地覺得同事們看他都是一種很異樣的眼光,他所在的大辦公室斷斷續續有人來,閒聊幾句又走,不管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都是同一個話題:你小子這副科級秘書算是到頭了,以後哪個領導再敢用你?還有,領導耍小姐,不信你小子就沒有耍?!臨近中午時候,又有傳言說汪慶書已經被公安局放回來了,有的說交了五千罰款,有的說縣處級罰金加倍,是一萬塊;有的又信誓旦旦地說馬文革在財務上借了2萬,估計就是去擺平這事兒的;接著有人就罵娘了,說他媽的工資都沒有拿齊,很多上面有政策該發的沒有發,好多年沒有聞過獎金的氣味了,還用單位的錢去嫖小姐,真他媽的該槍斃……一會兒又有小道訊息說汪慶書寫了辭職報告,已經傳真到省廳去了。
中午回到家裡,秦亞南沒有做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熊曉戈見她臉上可以擰出水來,便到樓下小飯館炒了兩個菜、打了一些米飯回來,將碗筷擺放好,招呼她吃飯。秦亞南還是不搭理他,便走過去坐下來,看著她說:「你怎麼了啊?這事真的與我無關,大不了我下基層帶班嘛,你也不至於這樣吧。」
秦亞南看了看他,良久才說:「就算我信你,但是他們信嗎?我算是看透了這些人,平日裡你在汪慶書面前轉悠,他們對我點頭哈腰的,一副奴才相,現在呢?一副幸災樂禍的鬼樣,我看到就生氣。還有,你就是去基層帶犯人本來也沒什麼的,但問題是現在風險太大了,帶犯人哪有一輩子不出事的?但是一旦出事,哪怕是一點小事,說不定檢察院就來了。你沒有看局裡那些通報嗎?有些人辛辛苦苦幹到50多歲,老革命,老同志啊,眼看要退休享福了,卻跑了犯人,被追究刑事責任,什麼都沒有了,成了無業人員,你說我能不擔心嗎?我能甘心嗎?」
熊曉戈本來夾了一筷子菜已經送到了嘴邊,卻又放回盤子裡,放下筷子,沉默不語。
秦亞南問:「汪監真的打辭職報告了?」
「估計是吧,出了這種事情,不打辭職報告行嗎?」熊曉戈幽幽地說。
秦亞南想了想說:「現在說話作數的,恐怕只有王福全和鄭懷遠了,王福全油鹽不進,不好說話,哎,你們馬主任跟鄭懷遠是一夥的,你去找找馬主任,求他幫幫忙,說不定就不用下去帶班了。」
「別亂說,我怎麼不知道?」熊曉戈嚴肅地說。
「你看看你,就這麼個熊樣,全監獄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秦亞南別了他一眼,說,「算了,指望你去說,我看太陽怕是要從西邊出來了,還是我去找找他。」
熊曉戈忙說:「你可別去,我就不相信為這事真要把我弄下基層去,辦公室目前還離不開我。還有,我可不能把我老婆送到狼口裡去。」
秦亞南看著他,哼了一聲,只顧吃飯,不再言語。
熊曉戈說這話是有考慮的,傳聞馬文革很好色,見到有點姿色的女人就像貓兒嗅到腥味一樣。
下午,熊曉戈不再理會那些小道訊息,從家裡拿了一本小說坐在辦公室看,但有幾個平常關係很好的同事給他帶來了一條訊息,使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尋思了又尋思,最後決定還是去找馬文革說說。馬文革正窩在大班椅子上養神,眼皮動了動,斜睨了他一眼,問:「有事?」
熊曉戈小心地說:「馬主任,我聽有人說汪監出事是因為我去找公安局同學疏通關係時暴露了他監獄長的身份,青州市公安局才上報省裡的……」
「喔……」馬文革打斷了他的話,情緒很低落地說,「我也聽到了這種說法,現在謠言四起,說好說歹的都有,還有人說我呢,怕什麼?你我都要相信組織,畢竟還是共產黨的天下吧?我們還是國家執法機關嘛,兄弟,我告訴你,千萬別信謠,也別傳謠,要經得起考驗,要作好最壞的打算,我呢,大不了不當這個破主任就是了。好了,我還有點事。」
熊曉戈心裡像灌了鉛一樣,步履沉重地回到辦公室。這時,蒲忠全來電話說:「今晚我們聚聚,我和王亞敏現在就下山。」
「你倆就別下山了,我也想出來走走,這樣吧,我一會兒上山來找你們。」熊曉戈充滿了感激,現在一些人開始躲瘟神一樣躲他,而蒲忠全居然還要在機關請他吃飯。
熊曉戈離開馬文革的辦公室沒有幾分鐘,秦亞南就走了進來。
馬文革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滿臉堆笑,兩隻本來很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迎上去說:「呀,我說這屋子怎麼一下子亮堂起來了呢,原來是美女大駕光臨了。」
秦亞南裝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低聲說:「馬主任,我想找你說點事……」
馬文革見她羞答答的樣子,恰如剛開的芍藥,頓時魂兒丟了一半。其實,他對秦亞南早就垂涎三尺了,只是沒有適當的機會,加之熊曉戈畢竟與他在同一個部門,心裡多少有些忌憚。現在秦亞南送上門來,他哪能讓到嘴邊的肥肉又飛走?於是拿眼在她的胸脯和臀部掃來掃去,說:「秦妹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先說好,辦公室不談公事,與你這樣的美人兒談公事,那簡直是暴殄天物啊,老天都不會饒恕我;但是也不能談私事,我們畢竟在執法機關工作,那不是要我徇私枉法呢?哈哈……」
秦亞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他堵了嘴,愣了愣,只好說:「那我晚上去你家找你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
馬文革嘻笑著攔住她,說:「你來不就是為你老公那檔子事兒嗎?這樣吧,我找個既能談工作、又能說私事的地方,我倆聊聊,怎麼樣?」
秦亞南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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