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辦公室主任的馬文革只做接待工作,其餘的事情他一概不聞不問。誰的工作上出了差錯,他就罵誰,日媽倒娘地亂罵,罵完了,還是叫你去善後,經常搞得辦公室人心惶惶。或許是辦公室的人感到壓力,就多了一份責任,遇事也多長了一個心眼,倒也各盡其職,執行反而有條不紊。
熊曉戈從基層調到辦公室,小到一個所在支部開支部會的通知,大到起草汪慶書的工作報告,都是他的事情。整日里文山會海,忙得焦頭爛額,沒日沒夜,沒有雙休日和年休假。所以,除了在某些很重要的會議上可以見到這位頂頭上司外,幾年來,他沒有跟這位大主任說上幾句話。在他的記憶中,好像主任到他辦公室來過一次,頂多不超過兩次。可以這麼說,見這位仁兄還真有比見副監獄長還難的感覺。今天突然安排他去搞接待,還真把他弄糊塗了。
馬文革很滿意熊曉戈這種不知所措或者叫做受寵若驚的肢體語言,精瘦精瘦的臉上流露出他那特有的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說:「老弟,別再傻乎乎的了,你這副模樣,見到省局領導還不鬧出個手腳無處放來?我怎麼放心呢?跟你說,任何大領導都是人,是人就好辦,幾杯酒一下肚,幾曲舞一跳,都成生死兄弟了。把你平日裡的沉穩和機靈勁兒全部拿出來,好好幹,啊!」
熊曉戈連忙點頭,小心地問:「馬主任,我可從來沒有搞過接待工作,怎麼做,我全聽你的。」
馬文革坐在大班椅子上左左右右地晃悠著,很滿意地點點頭,說:「我給你安排好了,我把酒店、娛樂城的負責人以及她們的電話號碼都寫在這裡了,我一會兒先給她們打個電話,你出發之前也要打個電話,告訴她們你們大約幾點到達,叫她們作好準備工作。這裡還有一個電話,領導吃完飯,你把他們安排到娛樂城之後,就打這個電話,叫她把禮品送來,然後找局裡來的司機把鑰匙拿過來,把禮品放到他們的車子上。辦完這些事兒後,如果想玩,你就隨便玩,找個小妹兒陪你也行,哈哈……」
熊曉戈囁嚅地說:「主任,沒有你的指示,我哪裡敢啊?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出去準備了。」
這時,鄭懷遠走了進來,馬文革立即從椅子上躍起來,微微躬身,迎了上去,親熱地說:「鄭監……鄭監早上好啊!」
「聽說你小子昨晚又去了凱撒?」鄭懷遠同馬文革打著哈哈,又看看熊曉戈,關切地說,「原來我們監獄的第一支筆也在啊,我說馬主任,你也得好好體恤體恤小熊,寫材料這事兒,很勞神費力的,可得注意勞逸結合,啊!」
凱撒大酒店是青州市最昂貴的酒店,陳舊的歐式建築,所有的牆壁上都裝飾著文藝復興時期光屁股女人油畫,走廊過道、甚至連廁所裡都擺滿了充滿野性的紅玫瑰,藝術氛圍很濃,濃得有些煽情。據說,一份家常的熗豆芽都要60元。加之聽說是從俄羅斯來的服務小姐,身著很藝術的歐式服飾,該暴露的地方暴露得相當堅決,所以,那裡從早到晚都門庭若市。人們也津津樂道,以到這裡吃上一頓而光榮,大有當年孫猴子在如來佛祖的手指上拉了一泡尿的那種快感。
馬文革聽鄭懷遠這麼說,臉上立即綻放出失去了水分的花兒來,抓起桌子上的公文包,拿出幾包煙來,說:「是是是,這不,今天我就特意叫熊秘書跟老闆去瀟灑瀟灑……嘿嘿,昨晚一個賣水泥的‘土老二’請汪監,我沾了一下光。不過,我可不敢忘了您鄭監喲,瞧,特意給您留了幾盒黃鶴樓呢。」
鄭懷遠毫不客氣地拿了過去,邊拆煙邊說:「還算你小子有良心,還惦記著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副監獄長……」他又對熊曉戈說,「小熊,寫東西不能光坐在屋裡,那不成了閉門造車了嘛,還得出去走走看看。我看哪,你馬主任還得多給我們監獄的才子創造這樣的機會。」
熊曉戈忙說:「感謝鄭監的關心,馬主任,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我先出去了。」
鄭懷遠看著熊曉戈的背影,若有所思。
熊曉戈正襟危坐地陪著領導們吃飯,在汪慶書的提醒下,點頭哈腰地給每個人敬酒。領導們倒是很和藹可親,都誇獎這小子有出息。當得知他是雙河監獄第一支筆桿子時,都叫他才子。只是在喝酒的時候都說我不能再喝了,這樣吧,我表示一下,你也隨意。熊曉戈知道這時候自己不能按領導們的指示辦,自己還得一杯一杯的幹了。幾輪下來,饒是他有些酒量,也喝得頭重腳輕。好不容易捱到飯局結束,屁顛屁顛地把他們請到娛樂城,看著門口站著一排身著古典旗袍如花似玉的姑娘,看著領導們在漂亮風騷的女經理引領下大大方方地挽著一個個中意的姑娘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內廳,似乎明白了什麼叫接待,什麼叫夜生活。末了,娛樂城的女經理挽著他的胳膊,嚶嚶地說:「馬哥交待過了,說你還沒有搞過接待工作,要我好好照顧你,你想幹啥,按摩、洗腳、桑拿?還是你自己挑個妹兒?」
熊曉戈使勁掙脫她的手,再左右前後看看,確信沒有熟人,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那女人被他的舉止弄得心神一蕩,心裡忖道,看來這小子還真沒有風月場所的經歷。於是又湊上去在他耳邊吐氣若蘭地說:「熊哥,別擔心,我這堂子誰敢查啊?一百個安全。要不這樣,我現在也沒有什麼事情了,就陪你去樓上找個清靜的地方喝喝茶聊聊天吧。」
熊曉戈在酒精的刺激下,哪裡經得起她這般折騰,半推半就地隨她上了樓。幾番折騰之後,熊曉戈迷迷糊糊地沉睡過去,女人在他的身邊躺了一會兒,起來穿了一件低胸的睡衣,坐在床邊,默默地望著熊曉戈那張很疲倦、有點蒼白的臉。望著望著,心裡竟然漸漸湧動著一絲柔情,如春水般溢滿她的血脈,繼而又似乎在盪滌著她心靈深處那塊早已塵封的土地。她有些惶恐,這或許是她最後的處女地,而眼前這張臉卻是那麼的陌生。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莫明其妙的恐懼。
18歲高中畢業她沒有考起大學的那年,就被這家娛樂城的主人譚振洋所包養,象金絲鳥一樣生活了幾年。漸漸地,她變得有些神經質,有些歇斯底里。而譚振洋呢,也日漸對她失去了興趣,於是,把她介紹給生意場上的朋友,介紹給當地乃至於省上的官員,作為他在生意和政治上打通關節的工具。她一個弱女子能怎麼著?只好默默地接受了這個現實。如今的她,已經從一個純真無邪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在各種各樣的男人間穿梭迎奉的風月老手,每天香車美食,紙醉金迷,有身份有地位的朋友無以數計。
但是,當她一個人的時候,心緒慢慢寧靜下來,心頭卻塞滿了空虛,更感到無聊與無奈,太渴望自由了,太需要可以真心交流的朋友了。然而,她依然像被關著的金絲鳥,風月場所都是嫖客,哪裡有朋友?她只好用酒精來麻醉自己,在半夢半醒之間,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死了,剩下的僅僅只是一副空空如也的軀殼而已。
在她的思維定式中,男人永遠像一條瘋狗,總是千方百計地想咬你,只要瞅準機會,他們撲上來就咬,咬完了就跑。而且更卑鄙的是,他們不管你的感受怎樣,只是圖自己咬得痛快。但是,眼前這個男人卻是那般的遲疑,那般的羞怯,溫順得像一隻綿羊,任由她宰割,任由她蹂躪,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做了一回高傲的公主。
想到這裡,她的心頭又湧出不可控制的悲哀,等這個男人醒了,她與他依然是嫖客與妓女的關係,甚至,有可能他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但是,即使記住了她的名字又能怎麼樣?馬文革沒有見到她時,在電話裡口口聲聲地說如何如何地愛她、思念她,想得連飯都吃不下,那種柔情,勝過海枯石爛,大有「只羨鴛鴦不羨仙」那般情懷。但是,每次一見面,只要機會合適,不管在那種環境下,就猴急地騎她,自己完事了,拉上褲子,嘻嘻哈哈地侃笑,像剛才根本沒有發生什麼事一般……
就這般胡思亂想著,從期待到惶恐,又到不安和猶豫,最後又感到無奈與絕望,她的腦海裡漸漸混沌起來,沒有了想法,沒有了思維,就如同一個白痴,只是本本分分地望著熊曉戈,偶爾在她臉上流動著一絲不易覺察到的微笑。
就這樣不知坐了好久,娛樂城的領班突然打來電話,驚慌地說剛才公安突然來搜查,帶走了很多客人,我們的員工也全部帶走了。等她從9樓來到2樓娛樂城時,領班還躲在收銀櫃臺下面瑟瑟發抖,娛樂城的大廳、包廂一片狼藉,她連忙給老闆譚振洋打電話,譚振洋只是簡單而平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老闆的這種態度有點使她回不過神來,譚振洋可是青州市市中區副區長,市、省兩級人大代表。今天發生的這事兒,要是在往日,這位人民的公僕怕是要大發雷霆了。不過,老闆的這種鎮靜的態度倒是給她吃了定心丸,她的心也一下子平靜下來。這時,汪慶書的隨行司機慌慌忙忙地跑過來,拖著哭腔結結巴巴地說:「梅……梅經理,汪監被他們帶……帶走了,這可……可怎麼辦?怎麼辦啊?」
她說:「你們的客人呢?也被帶走了嗎?」
司機又嚇了一跳,臉色愈加蒼白,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要是省局的領導也被帶走了,那可怎麼得了啊!
領班走了過來,說:「沒事的,你們的客人在公安來之前就離開了。」
「你確信?」司機依然不放心地問。
「我確信,他們走之前還要我給你們說一聲,他們先走一步。」領班很肯定地說。
「你也彆著急,我們老闆是誰,你是知道的,他會擺平這事兒的。這樣吧,我叫領班先給你開個房間休息休息,一有訊息我馬上告訴你。」這位梅經理拍拍司機的肩膀,輕描淡寫地說。
司機見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稍安,又問:「梅老闆,你看見熊秘書沒有?我打他手機一直無人接聽,馬主任到處在找他……」
把司機安頓好之後,她朝9樓走去。她沒有乘坐電梯,而是慢騰騰一級一級地爬樓梯。她隱隱約約感覺今天這事有點蹊蹺,想理出一點頭緒來,但一直磨磨蹭蹭到了9樓熊曉戈的房間,依然是一頭霧水。熊曉戈還在酣睡,臉上掛著微笑,不時還象嬰兒一樣滿足地咂咂嘴。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心裡突然酸酸的,她實在不忍心叫醒他,但是她清楚地意識到現在這個時候必須得叫醒他。
她輕柔地推推他,輕柔地在他耳邊喊著他的名字,熊曉戈卻沒有醒來的意思,只好把所有的燈都開啟,使勁地把他拉起來坐在床上,大聲說:「豬,醒醒,醒醒啦……」
熊曉戈耷拉著腦袋,咕噥了一句,又倒在床上。
她想起以前和汪慶書、馬文革他們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講過的一個真實的笑話,於是對著他的耳朵喊:「跑犯人啦,跑人啦!」
熊曉戈一骨碌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找衣服,抬頭看見了她,慌忙又將被子拉過來把裸露的身體蓋上,驚慌失色地看著她,張張嘴,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我叫梅開蕊。」她看著他的眼睛說。
熊曉戈機械地點點頭,目光散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別怕,是我……是我自願的,我……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的。」梅開蕊心裡在流淚,但語氣顯得十分平靜。
熊曉戈依然只是機械地點頭,指指沙發上的衣服。
梅開蕊把衣服拿給他,說:「告訴你個不幸的訊息,你們的汪監被公安局帶走了,馬主任叫你給他打個電話……」
熊曉戈愣怔了幾秒,也顧不得自己全身裸露,當著梅開蕊的面胡亂地把衣服套在身上就跑。
梅開蕊對著他喊:「我叫梅開蕊……」
熊曉戈沒有任何反應,開啟門跑了出去。
梅開蕊頹然地坐在床上,兩行淚水慢慢地溢過面頰。
熊曉戈衝到大街上,才意識到自己壓根兒不知道此時應該怎麼做。望著滿街的霓虹和流水一般的車流,他突然覺得城市的繁華是那麼的汙濁,充滿了矛盾、迷惑、敵意,還有防不勝防的算計,哪像雙河監獄所處的那個小鎮,閒適、寧靜,還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義氣和快感。他緊緊地握著手機,彷彿害怕被人搶去一樣,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通了四監區監區長蒲忠全辦公室的電話。
蒲忠全是和他一起分配到雙河監獄的大學同學,找到了蒲忠全,就找到了另外一個同學王亞敏。王亞敏就是黨委書記、政委王福全的女兒,一方面想聽聽他們的意見;另一方面,希望在今晚或者明天,王亞敏能在他父親面前幫他說上一句好話。然而,不幸的是,辦公室沒有人接電話。四監區在離監獄機關9公里的山上,只有這一部電信安裝的電話,其餘的還是老掉牙的內部電話,需要總機轉。他想了想還是打消了由總機轉接到四監區值班室的念頭,總機室那些大嫂和大姐們可都是有背景的,不是監獄領導的夫人,就是那些頭頭腦腦的親戚。熊曉戈感到了絕望,看來自己的政治生涯就這麼可憐兮兮地結束了,他萬般無奈地撥通了馬文革的電話。
馬文革吼道:「你他媽的怎麼搞的?死到哪裡去了?你這個秘書就是這麼當的?領導被公安局抓了,我他媽的恭喜你,你馬上要名揚全省監獄系統了!算了,老子現在沒有功夫跟你耍嘴皮子。你不是有個同學在公安局嗎,趕快去找他問問情況,別輕舉妄動,等我來處理!」
領導要耍小姐關我屁事呀,但是現在誰還聽你這個呢?熊曉戈欲哭無淚,只好按照馬主任的吩咐給高中同學杜萌打電話。
此時已經是12點左右,杜萌正準備上床睡覺,見是熊曉戈的電話,嘻笑說:「你小子是不是在哪裡耍小姐被逮住了啊?要我取錢幫你……」
熊曉戈拖著哭腔把事情簡單地講了一遍,懇求地說:「你得救救我,我是走投無路了……」
杜萌大驚,連忙安慰他說:「你先別急,那音皇娛樂城後臺硬得很,估計是有人舉報我們公安才去的,要是沒人舉報,哪個去惹那瘟神?我估計娛樂城的幕後老闆此時說不定正坐在哪個地方等我們局裡某個領導呢。不過,為了讓你安心,我現在就給治安大隊的哥們打電話問問,你在哪裡?別走開,我來找你。」
「你快打電話,別來找我了。」熊曉戈掛了電話,心下稍安。
一會兒,杜萌就來電話了,熊曉戈迫不及待地嚷嚷:「怎麼樣?怎麼樣?」
杜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治安大隊的哥們說,今天很不湊巧,省公安廳的人在市裡暗訪,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這事了。在核實你們汪監的身份後,立即向省公安廳作了彙報,看來這事兒沒法捂了,兄弟,你趕快向你們頭兒彙報吧。對了,你在哪裡?我馬上來。」
熊曉戈掛了電話,心頭徹底絕望了,木然地撥通了王福全的電話。
王福全還沒有聽他說完,額頭上的汗水就冒出來了,他把手機重重地丟在桌子上,沉思了片刻,用座機撥通了司法廳廳長劉德章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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