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部門行動

扶貧札記 唐成 第1頁,共2頁

一

大場鎮有一個部門我自始至終沒有對上號,也沒有打個交道,但是我的工作與他密不可分,這就是大場鎮扶貧辦。

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構,但是我感受到他的存在。

工作隊到長銀灘村沒幾天,他就取消了工作隊房東的貧困戶資格,接著工作隊要取消的4戶貧困戶他卻不同意。過完年後,長銀灘村突然冒出3戶貧困戶,我不知道是怎麼冒出來的,直到這3戶到工作隊來報到我才知道。

確切地講不叫報到,是來領取產業扶貧專案補貼。

我怕有假,問駱河生支書怎麼回事。

駱河生支書回答是不知道。

我覺得奇怪,支書怎麼不知道,難道真是假貧困戶?

駱河生支書肯定地說,不會有假,是扶貧辦偷偷搞的小動作。

我不知道駱河生支書指的是哪級扶貧辦,但是可以肯定不是市扶貧辦。

就是小動作也不會繞過支書兼村主任這一關,誰都知道申報貧困戶要辦手續,要層層審批,第一個公章就是村委會的公章。如果沒有這個公章,扶貧辦幹部膽子再大也不敢審批。

駱河生支書說公章在文書程至裕手裡,估計是他蓋的章。

有點不可能,文書只有公章管理權,沒有支書同意他是不敢擅自做主。這裡面一定有原因,或許是有先例,或許是有支書授權,不然文書沒有這個膽量。

印證了我的猜測,駱河生支書說這種事不需要村委會開會討論,也不需要支書籤字,文書有權決定,因為這是在做好事,不佔村裡指標,又不要村裡出一分錢,多一個比少一個好,誰有板眼誰去爭取,村委會不阻攔、不制止。

也就是說還鼓勵。

這才是實話。

也是矛盾的根源,還是村幹部失去威信、失去信任的本質所在。

工作隊到村後,老百姓總在工作隊面前講村幹部特別是主職幹部的壞話,講得最多的就是不主持公道、私心重。在之後共事過程中,我發現村幹部辦事還有分寸,也有公心,還講原則,不像老百姓所說的那麼嚴重。是什麼讓老百姓對村幹部產生如此大的誤解和隔閡?時間長了後我找到了原因,就在上面所說的小動作。

拿低保戶評定來說,村組幹部嚴格按照檔案規定的18條標準進行遴選,選出的人也是一審二審再審,搞鬼的可能性為零,意見達到統一後上報。

然而批下來的結果比上報人數要多,多出的人就是上面塞進的人,就是關係戶。還沒有完,就像孵雞崽一樣,時不時出現一個,沒完沒了,跟貧困戶評定如出一轍。特別一些完全不符合條件的人也吃上低保也評上貧困戶,讓人氣憤。

壇口捂得住人口捂不住,知道的人越多,民憤越大,特別是那些邊緣人(民政部門對靠近低保條件者的稱謂)反應更加強烈,他們不知道內幕,不怪上級,只怪村幹部。村幹部扛不住就如實招供,甚至點名道姓說出是某某打的招呼,某某點名要辦某某為低保。

不辦不行,打招呼的都是得罪不起的人,村裡的工作還需要這些人支援。

招供能平息一定民憤,但是不是人人都能理解,有人認為是村幹部在找藉口,甚至有人認為是村幹部與搞鬼的人狼狽為奸,還有人認為是村幹部故意隱瞞指標數量,留下幾個做人情、照顧關係戶。也有人舉報,但是多數時候是石沉大海。

沒有迴音更加激怒了老百姓,更加對村幹部有意見。

村幹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反而問心無愧。

在這個問題上,其實村幹部也是受害者,因為之前他們所堅持的原則被自己否定,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村幹部形象受損,出現信任危機,即使在某一件事情上做得很公平,丁是丁卯是卯,但是沒有人領情,享受的人不感激你,覺得自己應該享受;沒有享受到的人說你黑,甚至還會罵人抖狠,村幹部難當。

面對這些找關係鑽進貧困戶隊伍的人,工作隊明知道條件不符,但是不能拒絕。工作隊在地方黨委政府領導下開展工作,年終總結評語還要地方來寫,對地方做出的決定一是要服從,二是要執行,否則就是不合作的表現。有位隊長就因為與地方關係不和,被級級上報,沒少挨所在單位和指揮部領導的批評。

當然可以提意見,但是無憑無據不能瞎說。你說人家搞鬼,但是從檔案資料上看,他程式合法,手續合法,過程合法,一級級蓋章,一層層審批,走的都是正常、正規渠道,鬼從何來?

不能盲目下結論,不能打擊一大片,要搞好團結,否則是兩敗俱傷。懷疑歸懷疑,但是不能當作不承認的理由。貧困戶進出審批機制主體在地方政府,由村鄉縣三級審批,有嚴格的審批程式和嚴肅的紀律約束,權威性不容挑戰。工作隊只有幫扶權,沒有知情權、審批權和建議權,貧困戶自己不說,村幹部不講,工作隊就不知道誰是貧困戶誰不是貧困戶,這就是現實,必須承認並遵守這個現實。

可是市扶貧指揮部偏偏不幹,硬要工作隊來鑑定識別貧困戶。我進村的第一件事就是精準識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結果是自作多情。吃一塹長一智,我再不過問此事,專搞扶貧、脫貧工作,沒有想到我一邊扶貧,他一邊擴貧,導致越扶越多。我剛到長銀灘村時貧困戶是65戶,我出長銀灘村時變成82戶,短短一年四個月時間,貧困戶增加了17戶,增長率達到26%。誰之過?

抑或說誰的功勞。

不知情者還以為扶貧工作隊不是來扶貧,而是來製造貧困戶,或者是來破壞扶貧工作,不然貧困戶怎麼會越來越多。

按照這個增長率,我這個扶貧工作隊隊長不是撤職的問題,而是該拉出去槍斃的問題。

南山縣提出2017年全縣脫貧,按照這個增長率恐怕是任重而道遠。

也許我是杞人憂天,過去2袋米能讓人脫貧,現在上了那麼多產業扶貧專案,沒有脫不了之理。

其實長銀灘村還有一支工作隊,那就是南山縣委、縣政府的扶貧工作隊。

這支工作隊由於不住村,不下組,不到貧困戶家中去,不參與村集體組織的活動,很少來長銀灘,所以不為人知,只有幾名村幹部知道。

這種「五不」工作隊顧名思義就是掛名工作隊。

按理講,如今這個形勢應該沒有掛名工作隊,可是卻真實存在。南山縣委、縣政府對工作隊的要求與市委、市政府對工作隊要求一樣,吃住在村,工作在村,與家中工作脫鉤。然而,沒有單位配合,沒有人執行,也沒有像市指揮部那樣檢查、抽查、暗訪之類的動作,偶爾有一點也是應付差事,很容易矇混過關。因為有村幹部配合,每次他們都是有驚無險。

不是縣委、縣政府領導好糊弄,而是會裝糊塗。要談打假,縣領導都是高手,他們都是從基層一級級幹上來,處事無數,閱人無數,像這類小動作、小把戲一看就知道,只是不說而已。

不過一點不說也不行,不說不能平「民憤」,不說就要負領導失察責任,萬般無奈之下、迫不得已才說上兩句,不痛不癢,不輕不重,聽不聽由你,起不起到作用是另外一說。

至少我聽到三次,都是在市工作隊隊長會議上所講,說得很氣憤、很嚴厲,也很嚴肅,說縣工作隊不是那個鬼事,住村看不到鬼毛……話相當難聽,像是要動手術刀。開始我還以為要動真格,觀望多日後依然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舅),這才知道縣領導是說給我們聽的。

有一天駱河生支書帶領一群人到工作隊,說是縣紀委來檢查扶貧工作。我已經習慣了檢查,自從住村後明察暗訪來了不少,有單獨組團而來的,有聯合組團而來的,有紀委的,有指揮部的,有新聞媒體的,也有普通來訪者,誰都可以檢查工作隊,不說是縣紀委檢查組,就是鎮紀委來檢查也得積極配合。

儘管我們的牌頭不小,是市扶貧工作隊;儘管我的級別也不低,比書記、鎮長要高一級,但是市委、市政府對工作隊明文指示,到村後必須接受鄉鎮黨委的領導,也就是說我們是鄉鎮黨委的下級,一切行動服從鄉鎮指揮。

我沒有多問,將櫃子裡的資料全部搬出,坐在一旁聽候調遣。

他們翻個遍,不時問這問那。

資料看完後還要填表,方式是一問一答,他問我答,我說他填。他們問我每個月住村幾天,我說有時是20天,有時是24天,最多時住過26天,平均約是22天……

我不記得問了多少問題,反正問了半個多小時,內容涉及兩大塊:一塊是貧困戶情況,一塊是工作隊情況。好在我情況熟,記性好,基本做到了有問必答,並且答得很順口、很流暢。臨走時縣紀委的同志表揚我,說我工作做得好,做得紮實。

正在我受寵若驚時,得知檢查不是衝我們而來,而是來檢查縣工作隊。

我有上當的感覺,說駱河生支書是以真亂假。

不過比以假亂真好聽一點。

駱河生支書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縣工作隊到現在為止連個窩都沒有,上那兒去檢查。

我說你就講實話就行了。

駱河生支書說縣工作隊可憐,擔子不小,責任不輕,縣委、縣政府什麼都不給,讓他們兩手空空來扶貧。怎麼扶,拿什麼扶?不像你們市工作隊,每年財政還給20萬元經費,有錢就好辦事。

這就是搞假的理由?

但是不能拿別人的工作往自己臉上貼金。

駱河生支書說不是貼金,是幫他們過關。

等於是在做「好事」。

這一次過關下一次怎麼辦,不能老是這樣靠撒謊過日子,總有拆穿的時候。

也許他們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撒謊不是長久之計,萬全之策還是住進來。

過了一段時間,我在村委會遇見兩個陌生人,他們跟我打招呼,我卻不認識。問駱河生支書才知道,是縣工作隊的同志,住在村委會三樓。

住進來了?太陽從西邊出了?我很是吃驚,還專程跑到三樓參觀他們的宿舍:兩間房子,四個床鋪。室內空空,只有日常生活用品,沒有辦公用品。

我還以為他們從此就會住下來,沒有想到十天半月就不見人影。

開始床鋪還放在那裡,我以為他們還會再來,誰知道個把月後床鋪都不翼而飛。

不得不佩服他們膽大,竟然到了連作假都懶得做這種地步,說明他們沒有敬畏之心,有點天不怕地不怕。

相比之下,市工作隊就是個膽小鬼。

他們就不怕檢查,就不怕暗訪,就不怕撤職,就不怕處分,就不怕開除公職?

這些對他們而言就是危言聳聽。

不過不是一點都不怕,也怕,偶爾來一下、關鍵時刻來一下就是最好的證明,就是怕的表現。

我佩服他們每次來得正是時候,也是恰到好處,是誰通風報信?

不用觀察就知道,是村幹部。村幹部就是他們的內線,小事扛著,大事提前告之,他們只需演一場戲就夠了。

其他不說,就拿市領導來長銀灘視察這件事,平時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但是隻要有市領導來長銀灘,他們的身影總會在領導面前出現,沒有一次遺漏。

領導不會天天來,檢查不會天天有,躲過這幾天就是萬事大吉。

現在我不佩服他們膽大,佩服他們與村幹部的關係。相形見絀,我就沒有他們那麼會搞關係,幾十年沒有休年休假,好不容易休個假卻被人反映到市長那裡,說我一個月不在村裡。

不說原因,只說結果,市長一聽火了,膽大,要嚴肅處理。

按照勞動法連續15天不上班要開除公職。的確嚴重。

我休的是個造孽假,人不在村心在村,每天都有接不完的電話、處理不完的事,甚至有人找到家中要求解決問題。

假期結束後,我當著四位村幹部的面感慨,我說我長期住在村裡,好不容易休一次假,卻有人向領導反映我不住村;縣工作隊長期不在村,卻有人打掩護說他們在村。「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一家人,做人的差距咋就那麼大呢?」我用趙本山和範偉小品裡的話來自嘲。

村幹部也會開玩笑,說長銀灘離不開我。

現在這個社會高手如雲,誰離不開誰。

我知道他們不是有意告我的狀,正因為我長期住村他們才敢說我不在長銀灘,如果是縣工作隊那就是一告一個準。

俗話說得好,好人說不壞,壞人說不好。

還說,身正不怕影子斜。

這期間我總在思忖,為何村幹部「誓死」都要保護縣工作隊?

僅有同情還不夠,關鍵是有「好處費」。縣工作隊每年可以什麼事都不做,但是必須要做一件事,那就是給村委會一筆錢,少則3萬元,多則5萬元,這筆錢由村委會自行掌控,村幹部自然高興。不像市工作隊,一年拿出一二百萬元,村幹部卻沒有份,錢都用在扶貧專案上,用在貧困戶身上,村幹部沒有得到一分,憑什麼為你說話。

所以縣工作隊來長銀灘還有酒喝,我們就只能自行解決。

駱河生支書曾當面埋怨我,村裡用錢一分都不給,老百姓用錢大把大把地送。

也就是說我不夠意思。

我批評駱河生支書不講實話,工作隊最大的一筆錢用在村裡,僅村光伏發電站一筆就是16.8萬元,工作隊一次性結清。

我知道駱河生支書所說的用錢不是指這方面用錢,而是指像縣工作隊那樣的錢,只不過不好說、不敢明說。

我只能裝糊塗,因為市工作隊的錢都是有用途,都要用在專案上,不能給村幹部發福利、發補貼。儘管我同情村幹部工作量大、工資低,但是同情歸同情,紀律紅線不敢碰。

像長銀灘村這樣「保護」縣工作隊的行為在社會上不是孤立存在,其他村也是一樣。

南山縣境內每個村幾乎都有工作隊,除省市13支工作隊外,其餘工作隊都是由縣直行政機關抽調幹部組成。由於僧多粥少,有的縣直單位要聯絡幾個村,像縣人社局局長鬍虎冰就掛三個村的第一書記,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要求他每天住在一個村。

住村對於那些小單位而言是個額外負擔,人少事多勢必只能掛名。

也許正是這個事實,所以縣領導至今不敢說狠話,也不敢動真格。

聽縣工作隊同志講,他們之所以不好好住村,不是沒有廉恥觀,不是不想好好做人,不是不想學市工作隊,而是縣情不允許,根本無法學到。拿市工作隊每年20萬元經費這一項來說,南山縣就學不到。市直行政單位與縣直行政單位個數差不多,人數也差不多,而組建的工作隊個數卻大相徑庭。市直是保重點,只派出35支工作隊、130多名隊員,所以能實打實地住下來。而南山縣是遍地開花,每個村都派有工作隊,每支工作隊3名左右隊員,一下子就要拿出600多人住村,哪來這麼多幹部?只能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能是搞假,只能是陽奉陰違或者敷衍了事,結果是人很累戲還沒唱好。

話有幾分道理,但是我認為不是搞假、陽奉陰違、敷衍了事的理由。既來之則安之,來了就得辦幾件實事,辦幾件貧困戶稱道的事,而不是給村委會幾個小錢就了事。

住村掛名其實不是新鮮事,過去都是這樣在做,中央八項規定之後堅決杜絕。

我住了幾次隊,唯有這次是動真格,並且很認真,不放過每一個細節。譬如說,現時手機是最好的通訊工具,可是扶貧指揮部卻偏偏要求每個工作隊必須安裝固定電話,並且將之列入考核內容之中。

我的兩個隊員也提出一個必須,就是必須安裝有線電視,這樣有電視看就不覺得空虛。

我也有一個必須,就是必須要有網路。

三個必須註定了要跟通訊部門打交道。

農村沒有選擇,有線通訊這一塊只有中國電信一家執行服務商。

由於工作隊住地離慈口鄉政府近一些,駱河生支書打電話慈口鄉電信所,請求他們派員安裝。

電話打出十分鐘後,業務員小朱騎著摩托車到達長銀灘。

小朱長得很精神,身高在1米8左右,年齡30歲的樣子,走路帶風。

他做了自稱介紹,並報了價格。

我不擔心價格,國有控股公司不敢亂收費,我只關心服務質量,最怕斷線、掉線,上網速度慢、卡機等現象。

他讓我放心,說中國電信是世界500強,服務質量一流,客戶滿意至上。

那好,施工。

他開始忙碌,卻沒有幫手,一個人梯上梯下很不安全。

我怕他出事,安排人扶梯。

他似乎習慣了空中操作,沒有膽怯,手腳麻利,像是個經驗豐富的大師傅。

大約忙了個把小時,電纜拉進家。

電腦、電視機已準備就緒,電話機是他帶來。

開始連線、除錯、設密碼,又忙了個把小時,大功告成。

第一個電話當然是打給市扶貧指揮部辦公室,告訴他們工作隊名稱、地址、電話號碼,然後開啟電腦安裝微信、qq軟體。

一會工夫,兩個聊天平臺安裝完畢。

與此同時,隔壁老黃、老雷房間傳出電視機聲音。

有了網路的感覺就是不一樣,朋友群、同事群、辦公群頓時出現沒完沒了的資訊,剛才還感覺離家、離單位很遠,現在就沒有這個概念,彷彿親朋好友、領導同事就在身邊,就像王菲歌中唱的「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未走遠」。

我握著小朱的手,謝謝他的辛勤勞動。

他掏出已寫好的發票,要錢。

沒有錢只有簽字,還得去大場鎮財政所跑一趟才能拿到錢。

他有點不情不願,但是沒有辦法,只得接受事實。

不出兩天,唯一的鄰居陳敬珀找到我,說工作隊電話接到他家電話線上,來了許多陌生電話,都是找工作隊的。還有他女兒打來電話,總是工作隊的人在接。正說著,指揮部辦公室小張打來手機,說工作隊的固定電話號碼不對,是不是搞錯了號碼。

聽他口氣是懷疑我們作假。

我問他在不在電話機旁,他說在。我讓他不要結束通話手機,我用固定電話打他辦公室的座機。

他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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