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長銀灘村辦事,繞不開村小學,因為村小學與村委會在一棟樓辦公。
剛來時,我還以為是村小學借村委會的房子辦學,沒有想到房東竟然是村小學。用農民的話來說,是村委會沾了村小學的光。
從外表上看,村小學還有幾分氣派,三層主樓,一個附樓,一個小院,佔地面積有500多平方米,這在周圍都是低矮破舊的民房之中,有點鶴立雞群的味道。不過,沒有生機,沒有出場,被民房堵死在一個角落,唯一的出道剛好容納一輛小車通行。
在我印象中,但凡學校門口都有一個大操場,當初規劃時難道忘記了這個重要指標?駱河生支書說沒有忘記,預留了,怎奈長銀灘村土地資源稀缺,老百姓無處建房時就打起這塊空場的主意,開始是試探性佔一點,沒有人管,也許是管了沒人聽,沒有起到作用,慢慢膽子就大了,打主意的人也多了,向前推進的步伐就快了,於是空場被蠶食得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如果沒有熟人帶路,第一次到長銀灘肯定找不到村小學,即使到了村小學門口,也不知道村小學在什麼地方,因為進口處兩邊堆滿柴火、建築材料、垃圾之類的雜物,還有菜園以及路中間覓食的雞鴨豚等,感覺不出裡面還有一所小學。
更讓我不解的是,主樓千瘡百孔,附樓「健壯」如碉堡。
駱河生支書說不是同一天所建,是兩個獨立的工程,前後相隔上十年時間。主樓建於20世紀末,附樓是最近幾年才建。主樓是教室及老師宿舍,附樓是廚房、廁所。
嚴格地講,附樓不應該叫樓,因為只有一層,不過地基下得結實,上面再加兩層沒有問題。
我問主樓何時成為危樓。
駱河生支書語焉不詳,最後乾脆說不知道。
其他幹部回答不一,有說是最近幾年,有說發現了上十年,有的乾脆裝作沒有聽見。
沒有準確或標準答案。
聽得出都不願意講真話。
為尊者諱恥,為賢者諱過,為親者諱疾,難道是村裡有名望的人或者是得罪不起的人或是支書所幹的事?
駱河生支書說,接手時就是這個樣子。
那就是上任,可惜人不在。
沒有人告訴我內幕,但是我相信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最終還是有人揭開了這個秘密,不過不是主動說出,而是無可奈何。
涉及利益的事不得不說。
駱河生支書希望工作隊為長銀灘村建一個村委會,顏颯爽副市長也答應了,叫我們做好選址工作。我們看了幾個地方,均不夠理想,最後我提議在大泉口、也就是工作隊住所旁邊位置,因為大泉口是全村版圖中心,並且地型相對寬闊,適合建一座帶有廣場的村委會辦公大樓。開會討論時,只有二組村組幹部不同意,因為現有村委會在他們的地盤,「改變位置」意味著二組將失去全村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地位。怎奈孤掌難鳴,少數服從多數。會後,二組組民紛紛找到我,闡述不能「改變位置」的理由。在長銀灘的歷史上,無論是小長銀灘村還是大長銀灘村還是長銀灘大隊,二組的地位從未改變。現在撤走,在感情上有些捨不得,在面子上有些說不過去,讓他們活著無顏面對父老鄉親,死後無臉見祖宗十八代。
我說搬離二組有兩個原因:一是二組沒有空地,前面是湖後面是山,有一塊空地需要填湖,增加了建設成本。即使填好,也不能給村委會建房,因為這塊地已經規劃上報為易地搬遷安置點;二是二組人沒有大局意識、全域性觀點,好好的一個村小學,被「圍追堵截」得沒有出路。毛主席說,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各級領導同志務必充分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為了不讓歷史重演,為了避免新村委會成為第二個村小學,所以多數人同意從二組搬出村委會。
其實村委會建在什麼地方還沒有最後確定,上一次只是議一議,有了意見後駱河生支書好去做工作。大泉口是個好位置,但是要拆遷一棟老房子,正好這戶人家是貧困戶,符合易地搬遷政策。駱河生支書找過他幾次,但是對方開價過高,還得慢慢做工作。
二組有一塊空曠位置,是大慈公路改道、拉直、穿湖留下的產物,面積有萬把個平方米,最適宜建村委會,可惜他們準備建一座容納千人的宗廟祠堂,並且已付諸實施,18門程派來了代表,酒也喝了,風水先生也看了,方案敲定了,只待一個男丁2000元集資款收齊後開工。
南山農村有建宗廟祠堂的風俗習慣,並且相互攀比,相互炫耀,結果是越做越大,越做越氣派,好似誰家氣派誰家發人、人丁興旺之意。
其實是撐面子。
請求村委會留在二組也是撐面子。
現在他們將要失去這個面子,沒有人願意。特別是那些老太太、老大爺,見面就請我高抬貴手,千萬不要將村委會搬走。
我的回答始終是兩點不變:沒有空地,沒有大局觀念,除非這兩點不存在。
話有點直接有點難聽,但是透露了希望。
有希望就要努力,否則就失去原有地位。
開會、磋商、徵求意見,幾輪協商過後,最後簽字表決,結果是32:1,即32戶贊成把建宗廟祠堂的地用來建村委會,只有1戶堅持建祠堂。
不能不說是破天荒之舉。之前的口頭禪是:宗廟祠堂大於天,所有建築都靠邊。
不能再說他們沒有大局意識、全域性觀念。
我問上門溝通的長者,18門程同意嗎?要知道,建宗廟祠堂的酒喝了,風水先生看了,方案定了,現在擅自決定把地給村委會是犯了眾怒。
長者拍胸說,土地是他們的,他們說了算。
的確是掌握了主動權。但是,對18門程也得有個交代。
長老說有交代,即縮小規模,建一個小祠堂,夠用就行。
看來土地的問題不叫問題。
不過,我怕他們是權宜之計,等村委會做好後又是剩飯一碗。誰能保證村小學的「悲劇」不會重演?
這次要建的村委會不同於以往的村委會,應該是一棟綜合辦公大樓,內設黨員群眾服務中心、衛生室、老年活動中心、超市等。還要建一個小廣場,方便群眾舉行文化、娛樂、體育活動。
長者說他能保證。
我不相信。雖然他年紀大、輩分高,但是不買他賬的大有人在,他只能代表他一個人。
長者說我不知道內情,這次村委會建在東頭,東頭的人比西頭的人善良、講道理,不會出現西頭那種情況。
村小學就是建在西頭。
他說長銀灘小學搞成今天這個局面,都是西頭作的孽,危房也是他們搞出來的。
危房?我正想知道這件事。
他說,農村義務教育「普九」時期,長銀灘小學被列入「過期房屋拆除、更新」學校之一,即使不找關係,學生也會住進新教室上課,只不過是遲早的事。由於周邊學校拼命找關係,校舍改造紛紛上馬、開工,只有長銀灘小學沒有動靜。村幹部坐不住了,請本村在縣城工作的一名局級幹部出面。這名局級幹部說行,但是有一個附加條件,就是錢搞到手後,工程得由他的親戚承建。
村幹部想,誰建都一樣,只要早日開工,於是就答應了。
有了這個承諾,這名局級幹部加大辦事力度。沒過多久,便把錢要來了,村委會也兌現了諾言。
到此為止,應該是皆大歡喜。然而,誰也沒有想到,親戚不爭氣,所建成的房子出現質量問題,被認定為危房,不能使用,也不敢使用。
如果追究責任,教委、村委會、這名局級幹部都脫不了干係,於是採取捂的辦法,悄悄整改。
必須肯定的是,整改工作沒有馬虎,誰都知道人命關天,特別是村幹部,知道這些教室是給自己的子孫準備的,萬一出事,傷亡的就是自己的親骨肉。於是該花的錢不能節約,該請的專家不能不請,該買的質優價高鋼材不能不買,辦法就是給每根大梁焊上鋼筋、鋼板,等於給大梁穿了一身鎧甲,牢固、結實、可靠。
不再是危房,就是不好看,傷痕累累。
房子是拿來住的,不是拿來好看的。專家說可以交付使用,這才安排學生進教室上課。
我問這名局級幹部的名字。長者說算了,反正是西頭的人,時間長了你也會知道。
二
既然我知道這件事,但是我不能不聞不問。雖然這棟樓過去沒有出事,但是時間過去一二十年,大梁「鎧甲」上的鋼筋、鋼板已經生鏽,會不會有質量問題,得找個權威機構進行鑑定。
我不知道誰是權威機構,但是我知道找教育局應該沒有找錯人。
按照屬地管理的原則,找縣教育局反映最合理。但是人不熟,直接找市教育局。
我敲開市教育局分管副局長龍海燕辦公室大門,說明來意。
龍副局長第一反應是不會有危房,因為人命關天,教育部門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何況教育部、省教育廳對校舍安全非常重視,實行安全等級管理,每年新學期開學前都要對中小學校舍安全隱患進行排查,對所有d級危房(承重結構承載力已不能滿足正常使用要求,房屋整體出現險情,構成整幢危房)和其他不能安全使用的校舍立即停止使用,並切實做好師生的安置。對c級危房要及時進行修繕,對容易引發安全事故和影響安全疏散的設施、通道等要立即進行整改清理。正是由於採取了這些措施,全市沒有危房。
我是外行,是不是危房我不敢斷定,只能是懷疑有質量問題。我從手機中翻出幾張圖片,請龍副局長過目。
第一感覺是危房。
龍副局長說做了加固處理,說明過去是危房,現在怎麼樣他還得問問南山縣教育局。
他馬上打通南山縣教育局分管領導電話,問長銀灘小學的教室是不是危房。
對方乾脆、果斷回答:不是危房。
龍副局長問他能不能確定。
對方回答能確定,因為是他分管,全縣校舍質量他最清楚。他組織過專家赴長銀灘小學進行檢測過,檢測結果記憶猶新。
好。
龍副局長這才告訴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是因為市駐長銀灘扶貧工作隊關注這件事,懷疑有質量問題。
對方說,長銀灘小學的房子縣教育局也非常重視,每隔幾年就要檢測一次,最近一次檢測是前年,沒有問題,可以繼續使用。
前年?龍副局長認為時間過去太久,建議他們最近再做一次檢測。
對方說行。
龍副局長放下電話後對我說,你放心,在校舍質量安全問題上,我們教育部門絕對不會馬虎,絕對不會拿頭上的烏紗帽開玩笑。
沒有質量問題就好。
三
儘管不是危房,但是總看不順眼,特別是大梁上那身鎧甲,在腦子中揮之不去。
王愛勤老師從教室出來,問我是不是有事找她。
我說沒有,看看。
她不知道我想看什麼。
我還想往裡走,聽到於亞蘋老師提問學生的聲音。我怕打擾他們上課,趕緊收起腳步下樓。
長銀灘小學就2名老師,32個學生,分成兩個班上課。高峰時有4個班級,150多名學生。現在仍然是4個班級,但是每個班級只有七八名學生。老師少、學生少,上課還得正常進行,辦法就是複合式教學,一、二年級一間教室,三、四年級一間教室,老師為這個年級上課時,那個年級的學生要麼做作業,要麼溫習功課。等講完課後再佈置作業,再上另一個年級的課,如此迴圈往復,居然相安無事。
有點觸景生情,想到我自己小學一、二年級也是這樣度過,所以不陌生,反而有一股親切感。
嚴格地講,長銀灘小學不叫小學,叫教學點。如果按照南山縣教育部門規定的學生規模人數,長銀灘小學可以撤銷,考慮到長銀灘村距離最近小學也有5到10里路程的實際,從方便小孩安全上學出發,保留了長銀灘小學,但是隻允許招一、二年級學生。由於三、四年級的孩子照樣沒有自理能力,學校又不具備住讀條件,還沒有校車接送,所以放寬到三、四年級。
放寬之前有個前提條件,就是增班不增老師,由村委會自行解決。
等於是好事沒有做到底。
按教育部門的說法,不是不想做到底,而是沒有老師願意來。
這種現象在邊遠山區小學普遍存在。長銀灘這個地方既是邊遠山區,又是貧困庫區,更是沒有老師願意來。
來的都是民辦老師。但是,隨著民辦老師慢慢轉正,民辦老師越來越少,加之不準新增民辦老師,像長銀灘這類小學等待的只有兩種命運:要麼撤銷,要麼村委會自行請老師。
村委會自己請的老師還不能叫民辦老師,只能叫臨時老師或者叫代課老師,因為民辦老師也列入了地方編制,由財政發工資,並且是隻減不增,直到消失。
王愛勤老師是民辦老師,沒有多少話語權,哪裡艱苦、哪裡沒有人去,她就去哪裡。正如八十年代流行的那句話:革命幹部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王愛勤老師今年41歲,當了20多年民辦老師,在十多個地方教過書,兩年一動,離城鎮越來越遠,離大山越來越近,直到紮根山區庫區。不變的是每到一處就她一個老師,變的是每個月工資由最初的幾十元長到現在的1000多元,超過2000元的日子不多。
愛人勸她轉行,她不為所動,她太愛教書育人這個職業。正因為愛,她差點「獻身」在這個崗位上。有一次划船家訪,突然下起狂風暴雨,她從船上掉到湖中,幸好被路過的另一艘船救起,不然就要葬身湖底。愛人知道後疼她,逼她辭職,讓她隨他一起到武漢打工。她說她只會教書,其他事不會做。愛人說不過她就與她鬥氣,乾脆不去打工在家陪她。她的工資養自己都成問題,怎麼能養全家。她不怨天尤人,日子難過天天過,不能過好日子就過苦日子,不能吃乾飯就吃稀飯,依然故我,不為所動。
改變不了別人就改變自己,她愛人宣佈投降,重新踏上打工的路。
這一回她感動了天感動了地,就在我們工作隊進村不久,她被錄取為正式老師。
不過,正式手續還沒有辦下來,每個月仍然是1000多塊錢的工資。
她和於亞蘋老師還有另一個角色,就是為遠途不能回家的學生做中餐,有時還要貼上買菜買油的錢。
於亞蘋老師是長銀灘媳婦,是湖北省十堰市鄖縣人,嫁到長銀灘將近十來年。她愛人是二組組長,一個勤勞樸實的小夥子。兩人是在打工時認識,第二年就談婚論嫁。
鄖縣與南山縣雖然同屬湖北省,但是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由於路途遙遠,迎親隊伍不能到她家門口,她只能先坐公汽再坐火車,一路向東,到達都寧火車站時已經有十幾個小時路程。人雖然有些疲憊,但是坐上新郎準備的迎親小車,頓時忘記了旅途的勞累。
她是中專畢業,在長銀灘算得上知識分子。正好村小學缺老師,就怕她不幹。
夫妻倆原計劃辦完婚禮後出門打工,沒有想到要她當孩子王。留下吧,每個月只有800塊錢工資,只及打工收入的四分之一;不幹又怕辜負全村人民的期望,權衡再三,決定留下。
她留下,她愛人也得留下,等於為二組貢獻了一名組長。
四
我沒有想到於亞蘋老師工資這麼低,問駱河生支書能不能找教育部門加一點。
駱河生支書說有這樣都不錯了,因為村幹部每月只有450元工資。
我說兩者不能比,因為村幹部是兼職,還有時間做其他賺錢的事,而於亞蘋老師是全職教師。
駱河生支書說於亞蘋老師一年1萬多塊錢的工資全部由村裡出,村裡沒有收入,每年年終結賬時村裡為錢發愁……要不,工作隊想辦法解決。
我沒有想到板子被打回來,更沒有想到於亞蘋老師的工資由村委會支付。之前我一直以為是教育局發工資。
駱河生支書解釋,不是要工作隊出錢,即使工作隊有錢也不要工作隊出,因為工作隊只能出一兩年,如果工作隊走了,以後找誰要?長遠的辦法就是,將於亞蘋老師的工資列入財政預算,由南山縣教育局出錢。
我認為想法不錯,要求也不過分。教育扶貧是「五大扶貧」措施之一,長銀灘村是全市35個重點貧困村,憑什麼還要貧困村分擔理應由公共財政負擔的經費。
上教育局找局長評理去。
敲開南山縣教育局陳局長辦公室,駱河生支書介紹了我的身份,我說明來意,駱河生支書遞上報告。
陳局長不看報告,而是從抽屜中拿出一本全縣教職員工花名冊,翻到長銀灘村那一頁,喃喃自語:一名正式教師,一名臨時教師,32名學生,四個班級……以班計算得配2名,以學生數計算得配1.7名……稍停片刻,又想了一會,說行,給長銀灘增派一名正式老師。
正式老師?我可沒有聽錯,真是意外收穫。沒有想到陳局長這麼爽快。
我問幾時能到位。
他說九月一號。
也就是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天。
我說好,謝謝局長對長銀灘的支援。
出門後,我問駱河生支書,陳局長平時辦事是不是這麼爽快。
駱河生支書說不知道,稍後問我,與爽快有什麼聯絡。
我說有聯絡,正由於太爽快,我怕他是忽悠我。
駱河生支書說什麼人不好忽悠,去忽悠市工作隊。
也有道理,不看僧面看佛面,畢竟我們工作隊是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隊。不過,我還是有些不放心,說路過大場鎮時,與鎮教育組組長對接一下,不然過了九月一號就是有勁使不上。
正值放假,不知教育組夏組長去向。駱河生支書沒有他的電話,書記、鎮長不在家,只好委託在大場鎮掛職的鎮黨委副書記餘斌幫忙辦理。
餘斌很快來了電話,說沒有找到夏組長本人,不過與他通了電話,談到長銀灘小學增加老師的事,沒有想到夏組長脾氣相當不好,沒有講幾句就掛機了。餘斌以為自己是新來的,夏組長不認識他,所以請分管教育工作的王鎮長過問此事,誰知道情況一樣。
還有這樣的教育組長?我決定會會他。
打了幾個電話才通,我問夏組長為何遲遲不接電話;他反問我是誰。
我自報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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