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專案之爭

扶貧札記 唐成 第2頁,共2頁

開發商說不是黑,是我不懂行。

這點我不承認,我可是研究了兩個多月。

開發商說,高出部分是附屬設施帶來的。

相對於家庭小型發電站,50千瓦光伏發電站多了一項變壓器費用。由於現有變壓器容量承載不起光伏發電所增加的負荷,必須安裝一臺600千伏·安的變壓器,加上架設電線所需的電杆、電線、電纜和場地平整、圍牆、值班室等費用,大約在35萬元。這還是保守數字。

原來如此。看來我真是不懂行。

還有一筆更大開支,即人工管理成本。

電站建成後,至少需要請一個人管理,這個人不能是一般的人,還得懂點電工知識。依南山縣現有工資水平,每月沒有2000元請不到人。就按2000元計算,一年下來就是2.4萬元。如果這個人責任心不強或者私心重,不時有老百姓牛羊進電站搗亂,遇上颳風打雷還會說這壞了那壞了,需要更換配件,一年就是好幾萬,等於這座電站為他而建。

如此說來沒有建的必要性。

不能不建,我提議在村委會樓頂建。這樣可以省去人工管理費、場地平整費、附屬設施建設費等。缺點是場地小,只能安裝21千瓦發電站。

還有一問題,就是村委會辦公樓是危房,樓頂能不能承載21千瓦太陽能聚光板還是個問題。

駱河生支書說又不是豆腐渣做的,過去是危房,經過加固處理後,現在不是危房,已通過有關部門檢測驗收。

怎麼又不是危房?不過,不是就好。

我說等新的村委會辦公大樓建成後,工作隊再建一座類似的電站,到時大家提醒我,樓頂面積加大,爭取裝機容量達到30千瓦。

他們說到時你走了找誰。

我說自有後來人,新任隊長也會這樣做。

統一思想後開工。

建起來非常快,快得就像小孩堆積木一樣。不過前提是,前期準備要充分。

很快建成,接下來是併網。

電力部門不併,要縣發改局批文。

發改局說找能源辦。

能源辦說到政務中心視窗辦理。

視窗人員給了一張表格,上面列出需要提供6種資料,等資料齊全後才能辦理。

沒有辦法,回家準備材料。

備好資料後再次來到視窗。

工作人員一項項對照,有的打鉤。發現少了第五項資料。

第五項是針對30千瓦以上發電站,長銀灘村11座發電站裝機容量均不足30千瓦。

不行,現在改了,只要是發電站,無論大小都得要有第五項資料。

第五項資料是:提供光伏發電可行性報告或實施方案。

可行性報告好寫,但是權威機構難找,章難蓋。

誰是權威機構?權威機構在什麼地方辦公?

工作人員給了一張名片,上面有地址、電話、業務介紹等,打通電話就知道。

通了,對方說報告由他們來寫,章由他們來蓋,不過一份得交2000塊錢。

11份就是2.2萬元。

找誰報銷?是開發商還是電站所有者。

難辦。駱河生支書找到我,說貧困戶2.4萬元都嫌多了,現在又冒出一個2千塊,要命不要命,怎麼向他們解釋。

我問有沒有依據。

駱河生支書說沒有,接著說有,就是這張白紙。

即視窗櫃檯上的那張一次性告之單。

駱河生支書說就是這個第五項,上面明明寫了30千瓦以上才需要可行性報告,怎麼現在又改了?

我問據理力爭了沒有。駱河生支書說講了,可是人家不聽。

還有這回事,我打電話問發改局局長,局長說他不清楚,要我找能源辦主任。

電話打通了,我先自報家門,然後說明來意。

主任反應靈敏,說剛接到檔案,只要是光伏發電站就得提供可行性報告……這樣做是替使用者負責。

我問誰發的檔案。

他說上面。

上面只有兩個,一個是南山縣政府,一個是市發改委。為了上這個光伏發電專案,我兩個單位沒有少跑路,特別是市發改委能源科,許多獎勵性政策都是他們告訴我的。

既然有檔案,那麼第一,應該公示檔案;第二,應該把一次性告之單改過來,不要等人家上門討說法再解釋。

他說馬上改。

我說我明天就去辦手續,一定要看到檔案。

第二天,駱河生支書再次去辦手續,工作人員什麼都沒說給辦了。

全市扶貧工作現場會在南山縣召開,指揮部辦公室通知我們隊長參加。

既然是現場會,參觀必不可少。

轉來轉去又到了通羊鎮香菇生產基地。

事不過三,我已經來了三次,這次是第四次,所以有點麻木。

第一次是南山工作團發起的,我看了有點激動,覺得這是個脫貧好專案;第二次是南山縣政府組織,我看得很仔細,記住每一個細節,想在長銀灘推廣;第三次是工作隊和村委會帶領村民和貧困戶來參觀,目的是推廣這個專案。

誰知是剃頭匠的擔子——一頭冷一頭熱,無論我怎麼說,也請了專家來講課,就是沒有幾個人響應。

都說窮地方的人懶,難道長銀灘是這樣?

不是,是吃一塹長一智,有過上當的歷史。也是香菇食用菌之類的專案,還是外國菌種,也是政府號召推廣,也是參觀考察,還與大戶老闆簽訂了合作協議,農戶只管生產,大戶老闆許諾以最低價格提供菌棒,以上一年市場平均價回收,真正的零風險、高利潤,只有傻子才不心動。

結果是一場鬧劇。

專案是真的,老闆是真的,菌棒也是真的,就是不回收。不回收的理由是質量不合格或大小不達標。老百姓被激怒了,要打人,老闆溜之大吉,後果由政府承擔。

歷史的教訓不能重演,但是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這個故事和老百姓的態度讓我對這個專案有些心灰意冷。但是上面在力推。

下車後我沒有去參觀,而是和幾個隊長聊天,問他們上了這個專案沒有。

驚人相似,他們所在村的老百姓也不感興趣。上面一再強調這個專案好,要上這個專案,工作隊不能壓著雞婆孵雞崽,有兩個隊長頂不住這個宣傳陣勢和壓力,老百姓不上工作隊上,結果麻煩一大堆,動手就請人,請來的人磨洋工,勞務費已累結一大筆,估計是收入不夠支出。

會議結束後我回村裡進行傳達,講到香菇專案時,我再次尋問有沒有人感興趣。

兩個組長說可以考慮,但是有個前提條件,就是工作隊必須提供前期資金支援。

我想了一下,這個專案上級這麼重視,一定有它的理由。是好是壞只能通過實踐才能證明,現在有人想搞這個專案,何不支援,於是說行。

散會後私下裡有人跟我講,千萬不要借錢給他倆,否則是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

我一笑置之。

其實我心裡有數,不借錢,幫他貸款。老百姓有這種思想,認為工作隊的錢是公家的錢,是送;銀行的錢是企業的錢,要還。不能不說是進步,很長一段時間,不少人認為銀行的錢也是國家的錢,可以不還。

然而我打錯算盤,銀行不貸。

我和老雷去找顏颯爽副市長彙報,洪中華副秘書長和舒凱科長在場。顏颯爽副市長說銀行這種做法不對,她要找機會發聲。繼而又說,銀行不貸你們借。

我擔心不還。

顏颯爽副市長說,世上沒有百分之百準確的事,如果有的話,過去國企那麼多呆賬、死賬就不會發生。工作隊借錢給他們的目的,不是逼著他還錢,而是要他起帶頭示範作用,從而把這個專案鋪開。

顏颯爽副市長還說,財政給工作隊15萬元資金,就是用來獎勵發展產業扶貧專案,簡單地說就是給貧困戶。不過,給要有分寸,不能讓人家把工作隊當傻子使,不能花公家的錢不心疼,不能讓公款打水漂,要讓老百姓明白,一分錢一份責任。錢是用來幹事業的,不是給你亂花的。

我明白了,借和獎是有區別的,儘管目標是一致,但是效果絕對不同。

為了增加責任意識,在辦理手續時,我有意在借款通知單上增設了一個還款日期及還款保證書欄目。

有壓力才有動力。要還的錢等於是自己的錢,花自己的錢心疼。

的確起到了這種效果,他們拿到錢後不敢亂花,而是精心準備,自費考察,還請來技術人員現場指導。

然而結果不大好。

不知是技術原因還是菌棒質量問題,反正收入沒有達到菌棒供應商所標榜的水平。

這時沒有人承認自己有問題。

供應商說,一筒菌棒能出2至4茬4至8斤鮮菇,每斤鮮菇市場價是10元左右,也就是40—80元,除去7元菌棒成本以及人工成本、大棚成本,每筒菌棒純收入可以達到15元左右。

事實是,每筒菌棒只能出1-2茬鮮菇,每茬只產1斤左右,鮮菇的市場價只有5元左右,與菌棒供應商所誇下的海口差一大截。

香菇專案就此打住。

兩個工作隊自辦的香菇養殖場也是一樣的命運。

好在香菇不是南山縣名優特產品,不然的話,我那些同事、親朋好友還以為我捨不得為他們代購。

要我代購最多的品種是土雞蛋、土雞、鄉豬肉,每到星期五就有電話打進來,讓我買點回家。非常遺憾的是,長銀灘村民沒有養雞、養豬習慣,只有少數幾戶人家養頭把豬、幾隻雞過年,平時吃肉要到集市上購買。

俗話說富人不丟書,窮人不丟豬,長銀灘人均收入只有4000元,是南山縣最窮的鄉村之一,為何長銀灘人不養豬?

在長銀灘貧困戶中,年老體弱、無一技之長的人佔有一定比例,養雞、養豬勞動量不大,正適這部分人群,為何他們又不養?

他們可以享受「五個一批」中的政策兜底一批,但是兜不了底,現有政策中雖然有五項補貼(待遇)政策(一是60歲以上農民每月享受70元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待遇;二是80歲以上老人每月享受30元老年補貼;三是1966年9月30日之前出生的移民人口享受原遷人口50元移民補貼;四是家庭人均收入低於2460元的成員享受每月50—120元的低保補貼;五是領了殘疾證的殘疾人享受每月50元殘疾人補貼),但是保障水平低,處在吃不飽餓不死的狀態,要達到脫貧水平必須要有專案推動。

我認為養雞、養豬適合他們。

他們說不賺錢,沒有地方圈養,沒有本錢。

我摸了一下行情,小雞不貴,一個月大的小雞12元。小豬有點貴,一頭在1200元左右。貴的原因不是小豬貴,而是豬場老闆精。仔豬按斤出售,每斤價格20左右,比豬肉貴7塊錢。正是由於這7塊,過去仔豬長到20斤就出欄,現在不長到60斤都不賣。老闆賺了,老百姓卻買不起,或者說買回來賺不了幾個錢。

我決定為貧困戶免費提供種雞、種豬。

他們以為聽錯了,得到確切答案後又懷疑我說假話。

我說是不是假話試一試就知道。

他們看出我比他們還急,又來名堂了,說怕發豬瘟、雞瘟,怕賣不出去。意思是讓工作隊保證不發瘟疫、包銷售,不然就不養。

駱河生支書說包你結婚還包你生崽。

我認為有些東西可以包,有些東西不能包,工作隊不能無所不包。全包不是好事,全包會養活一批懶漢,會培養一批沒有責任心的人。

沒有責任心就沒有壓力,就不珍惜當下。

工作隊可以負有限責任。

有限責任就是給你魚,還授你漁。

我決定舉辦第二期技能培訓班,培訓內容就是如何養雞、養豬、養羊、養牛。

想法得到南山縣人社局、就業局、元亨培訓學校的支援,培訓班如期開班。除了邀請市、縣農業專家授課外,還請大戶、能人進課堂,都寧鄒道投資有限公司經理、養雞專家鄒釗、養豬大戶徐賜進等養殖大戶來長銀灘授課。培訓7天,結束後到養豬大戶徐賜進家養豬場參觀。

準備工作完畢,再不養工作隊也不強求。

養。

4組組長、貧困戶程恭理約了三戶貧困戶到縣城一次性購回了8頭小豬。

工作隊開出了第一張領款獎勵通知單送到三戶手中。

是真的,不是忽悠人。訊息傳開後,捉豬成了一陣風,周邊豬崽被長銀灘人搶購一空。

從來不養豬的長銀灘村成為養豬村,有109頭存欄豬。同時還養了2萬隻家禽(雞、豚、鴨、鵝)和27頭牛等。

這還不包括非貧困戶所養。

十一

五組單身漢阿指也要上專案,要工作隊為他做一間避風擋雨的房子。

做房也叫專案,但是他不夠條件:第一,他不是五保戶。雖然他是貧困戶,無老婆孩子,但是他今年只有45歲,沒有滿60歲,不夠五保戶標準。目前農村只有五保戶才有資格享受政府援助建房;第二,他家剛起一棟二層半樓房,不存在沒有房居住。去年10月我去他家調查時,他和他母親正在自家新房工地上忙碌。年後我去他家,他和他母親已搬進新房居住。

他申明,新房是他哥哥的,他僅在新房過了幾天年就被哥哥掃地出門。好在他母親可以住在新房。

我認為他哥哥做得對,對待他這種人就是要狠一點。

對他狠一點也許是為他好。他之所以45歲還沒有結婚,就是因為不勤勞。

第一次見到他時,旁人說他是光棍,我不相信,因為他身強力壯,長得也順眼,怎麼就是光棍?

答案就是不肯做事。

我問他怎麼不出去打工。他說沒有文化、沒有手藝,身體有病,沒人肯僱他。

第二次見到他時,他在一組程歡暢家工地打工,我有些驚奇,怎麼他沒有去「開火車」?幾天前我聽他弟弟講,說他在隱水洞風景區打工,乾的是開電動火車的活。我為他高興,他弟弟卻給我沷了一盆冷水,說他幹不了10天就會開溜。知哥莫如弟,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他曾經帶他一起到浙江打過工,剛好乾了3天就不辭而別。他弟弟還佩服他,說他沒有錢、不識字能安全回到南山。我問他為什麼不開火車,他說不是不想開,而是不要他開,因為他在洞內吸菸,還遲到了10分鐘,被老闆兩個山字一疊——「出」。我問他願不願意去溫泉開發區打工,他又搬出文盲、有病的理由不去。我問他是什麼病,他說痔瘡、胃疼。

既然是他哥哥的住房,那麼他符合避險解困政策。

聽到我的介紹後,他很高興,憧憬有新房住的日子。

我請他不要高興太早,因為避險解困資金不夠建一棟房子,得拿積蓄貼上才行。他說他沒有積蓄,吃光喝光身體健康。

我問他想不想有積蓄,他說傻子才不想。

我說有一個辦法……

他問什麼辦法。

我說做事。

他又搬出文盲、有病的老調。

我說不是文盲、身體有病,而是思想有病。為了證明他不是文盲,我舉出他從浙江逃工回家這件事,如果是文盲就會迷路。

他說他迷路了,坐錯了火車,加上身上沒有錢,只買兩站路程火車票,中途被列車員逮住交鐵警處理,被關了半個月。正好就地一歪不走了,可憐的鐵警沒有罰到款,還倒貼一張火車票。到火車站還是不知道回家的路,這次是他主動找警察。警察把他送到長途汽車站,為他買了一張到南山的車票。到了縣城就知道回家的路。可是沒有錢買車票,只能沿著公路走了4個小時才到家,從此發誓不再離開南山。

既然外邊的世界對他沒有吸引力,那麼有一件事對他肯定有吸引力。我問他想不想找老婆,他馬上說想。

想就好,就怕不想。既然想就要拿出行動,行動就是做事,只有做事才有錢到手,有錢就有人跟他說媒,有錢就有女人找上門來。

他還是堅持自己有病,做不得力氣活。

我說不能做大事就做小事,不能幹重活就幹輕活,養豬、養雞總可以。

他說沒有本錢。

我說工作隊可以解決,只要他把豬、雞捉回家來,工作隊就按數量補貼他錢。

有這種好事?他嘴上沒說心裡懷疑。

我說工作隊已對養豬、養雞、光伏發電的貧困戶給予了扶持,讓他放心大膽地幹。我幫他算了一筆賬,養一頭豬可以賺1500元,5頭豬就是7500元,加上打零工一天150元,一年賺3萬元不費力,第二年就可以把老婆領回家過年。

他聽了喜滋滋,說馬上回家跟弟弟商量,準備養10頭豬。

十二

一組黨員程歡暢問我,帶動貧困戶脫貧有沒有獎。

我說有。

他說他帶動了7戶貧困戶脫貧。

我要眼見為實。

下午我和胡維到他家,人沒有進屋就看到地下室有上十個人圍坐一團。走近才看清是在分撿魚蝦,即把混在蝦中的魚、沙鰍、雜質進行分類。

由於蝦的價格最高,蝦的數量最多,所以蝦唱主角。如果混在一起,就賣不出好價錢。

需要說明的是,富水湖不是蝦最多,而是魚最多,各種魚都有,多了不值錢。蝦雖少,但是物以稀為貴,加之蝦不好養、不好撈,一戶一天只能撈10斤左右,所以做蝦生意的人少。

程歡暢聽說我來了,忙趕到地下室。他指著7名婦女說:「這些人都是貧困戶,我請他們來幹活,一天干3個小時左右,固定工資40元。」不用介紹,我知道他們是貧困戶。

他還說,由於早上下雨,今天收的蝦不多,但是他仍然給他們40元工錢。

7個人就是280元,他不虧本?

他神秘地說,虧不了,穩賺不賠。

他有兩條機動魚船,早上6點,他的愛人準時給兩條船加足油;6點20分,他和他的兩個兒子將兩個電瓶、兩塊冰弄上船。電瓶用來給蝦箱增氧用,冰是用來降溫。蝦對水體要求很高,如果缺少這兩樣東西,收回的便是死蝦,價格就要大打折扣;6點半,父子迎著晨曦出發,到達慈口後兵分兩路,一個朝北,一個朝南。不用吆喝,沿途有漁民等候,見到他的船便過秤上貨,也不用討價還價,價錢早就講好,每天一個價——每斤6元。他兒子10點鐘可以收工,他到家時一般都是13點。

船靠岸後,小兒子率領一群人馬上忙碌起來,新蝦入池,活蝦裝筐進貨車。

貨裝好後馬上發車,他押車,大兒子開車,目的地是漢口火車站附近。車是兒子的,用車付費,跑一趟武漢去年是750元,今年加價到950元。

還是不用吆喝,他的下家早就在約定地點等候,過秤後入庫付錢,每斤蝦在20元以上,行情好時達到28元。每趟下地收到貨款是20000元左右。

老子跑武漢,小兒子在家也沒有閒著。他的任務是清理蝦池中剩下的死蝦。

活蝦和死蝦容易分開,倒入池中後活蝦馬上游出水面,網羅即可;死蝦和小魚、雜質沉入池底。

死蝦並不是不能食用,只要沒變質就可以利用。

這時他小兒子指揮工人對沉入池底的蝦、魚、雜質進行分類,小魚、沙鰍裝袋後送入自家凍庫冰藏,第二天隨活蝦一起送到武漢市場變現。死蝦涼曬,5斤溼蝦曬成一斤幹蝦,價格20元一斤,不愁銷路。

整個分揀工作大約兩三個小時完成。工人16點可以收工。

夜深人靜時,他和他大兒子駕車到家。

這樣的日子一年可以維持五個月,即每年的五一到十一。貧困戶僅此一項年增收6000多元。

我肯定他的做法,等到收蝦期結束後算個賬,視幫扶效果再定獎勵金額。

十三

市移動公司副總湯海打來電話通知我,山上移動訊號基站竣工,即日起開始工作,問我訊號如何。

我專程跑到山上跟湯總打了一個電話,不錯,音質質量好,聲音清晰。不過,我還要到郭家山、竇家山去試試。

放下電話後,我立即想到要跟南山縣廣播電視局王局長打電話,請他安排人來長銀灘村安裝除錯「戶戶通」電視接收裝置。

春節前,山上三個組村民找到我,說他們三個月前交了100元「戶戶通」電視安裝費,卻沒有人來安裝。馬上要過年了,他們想看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

要求很合理,我當即與市廣播電視局陳副局長聯絡,讓他督促南山縣廣播局派人來施工。電話管用,縣廣播局王局長來電話,遺憾地告訴我,山上沒有移動訊號,手機不通、「戶戶通」就通不了。

我覺得這個解釋有點牽強附會,兩者不是一個系統,風馬牛不相及,怎麼扯到一塊來?我諮詢移動工程技術人員,回答是不相干,沒有聯絡。我又打電話市廣播電視局陳副局長,他說有聯絡。

他與我是多年朋友,他的話我信。

既然有聯絡,那就只有等。現在移動基站開通,看你還有什麼理由?

電話那頭,王局長答應很爽快,說明天就派人來安裝。

第二天果不食言。

話還沒有說完,又來電話。

這種情況要在往日不會出現,有訊號就是不一樣。

是南山縣政府辦電話,通知我下午去縣政府參加產業扶貧座談會,並且特別強調,會議由胡小娟縣長主持。

南山縣委書記剛剛調走,現在是胡小娟縣長總負責。

胡小娟縣長今年34歲,快當滿一屆縣長。來南山時她29歲,是全省最年輕的縣長。如果不出意外,如果按照「書記是縣長生的」理論,過不了幾天她可能就是書記。

到了會議室才知道,不是所有工作隊隊長都請來,而是富水流域北片鄉鎮書記、鎮長以及省市工作隊長參加。

胡小娟縣長解釋這樣安排是為了讓每個參會人員都有發言的機會。

先是5個鄉鎮書記發言。

聽得出他們情況都很熟,並且普通話也還標準。

講普通話完全是因為胡小娟縣長是外地人,怕她聽不懂。

縣鄉這一級開會,一般講本地話,誰要是講普通話還會招來非議。

會場完全被胡小娟縣長控制,她不時插話,態度堅決,不時表揚,也不時批評,有時還不留情面。

我注意到,窮鄉鎮在產業扶貧專案上動作不大,基本都是按部就班;而富裕鄉鎮就是出手不凡,大動作不斷。

要是遇上好大喜功的領導就會表揚「出手不凡,大動作不斷」的鄉鎮書記,胡小娟縣長卻批評他們,責問他們這些大動作與貧困戶脫貧有多大聯絡。

她拿出省扶貧考核驗收檔案晃了晃,說考核驗收的物件是貧困戶,考核組要入戶跟貧困戶一筆筆核實、算賬,收入是否達到脫貧線最為重要。因此說,扶貧工作的重點是瞄準貧困戶,而不是千畝基地、漂亮辦公樓房、寬敞馬路……還有一項指標很重要,就是請貧困戶對扶貧工作隊、對政府扶貧工作進行滿意度測評,達不到90分說明你的工作有問題。如果你們十天半月不跟貧困戶打一次交道,成天與老闆泡在一起,那麼貧困戶會給你高分嗎?

剛才還是趾高氣揚的富鄉鎮書記,這時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胡小娟縣長接著對我們在座的工作隊隊長講,要我們不要聽支書的話,支書就想把工作隊扶貧的錢用在修橋築路上,把村委會搞得漂漂亮亮,貧困戶得不到一點實惠。

說得很直接,也有針對性。

接著由工作隊隊長髮言。

我先彙報工作隊在長銀灘村所做的事,然後談了三點體會:

一是不能棄小貪大。我說大專案有看點,正如胡小娟縣長所說的,的確與貧困戶脫貧聯絡不是十分緊湊。我舉了李老闆獼猴桃園的例子,貧困戶在裡面得到的收入不是想象的那麼多。先說租金收入。第一年租金全免,第二年至第六年每畝租金是50元,以後每年100元。也就是說,前五年每年租金收入是4000元,這筆錢不是補給貧困戶,也不是村組平均分,而是村組得小頭,土地原有承包人得大頭,貧困戶收入微不足道。再看勞務收入,挖地翻土全程由機械化作業,貧困戶有力使不上。栽苗上肥需人工作業,有勞動能力的貧困戶能夠派上用場,每天能賺到100元左右,可是這樣的日子不是天天都有,四天後結束。此後貧困戶只能看著小苗長成大苗,卻無緣參與其中。三年後成熟掛果,需要人採摘,但是也只有幾天時間。這樣算下地,貧困戶一年在基地打工的時間大約只有十來天,收入也就是1000元左右。因此說,大專案大基地能夠改變人們的思想觀念,卻與貧困戶脫貧關係不大。要脫貧還得靠自己上專案,養豬、養雞雖然是小打小鬧,但對於一個家庭而言是大打大鬧,隨著規模的擴大,也大有出息。

二是不能只吹衝鋒號。我說農民幾千年來崇尚無債一身輕,養豬、養雞、種香菇、光伏發電固然好,但是讓他貸款揹債就不好。不能「不發槍不發炮,只吹衝鋒號」,說得天花亂墜,不如拿出實際。沒有錢給錢,沒有技術送技術,沒有銷路找銷路,貧困戶就跟著工作隊幹起來,豬崽捉回來,雞崽抓回來,光伏發電站上樓頂,貧困戶覺得這個日子有搞頭。

三是不能當甩手幹部。致富的門路、專案很多,但是貧困戶不知道幹什麼合適,這就需要工作隊參謀或引導,專案落地後工作隊要跟蹤指導。上半年當好聯絡員,下半年當好推銷員,把貧困戶手中的農產品推銷出去,才算完成任務。

胡小娟縣長認為我講得好,肯定我這種把眼睛盯在貧困戶身上的做法。

幾天後,市委副書記、市扶貧指揮部常務副指揮長吳朝暉來南山縣慈口鄉調研。他同樣強調扶貧工作不能搞花架子,不能搞政績工程,不能搞眼球經濟,要把精力、財力、物力集中投入在貧困戶身上。他還解釋了眼球經濟的含義,就是搞花架子,用膚淺的「高、大、上」博得領導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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