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駱河生支書已在一個星期前就作了解釋,到目前為止少說也有二三十遍,怎奈對方就是不信,不停地打電話,要與駱河生支書當面理論。
駱河生支書說現在沒有時間,叫她找組長。
她說找了,組長說管不了,叫她找駱河生支書。
等於是白找。
六組組長方大海在組裡做不了主,話語權被在縣城居住的組民把持。之所以當組長,是因為山中無老虎,猴子充霸王。六組90%以上的人在縣城居住,留下他一個青壯年勞力。他吃苦耐勞遠近聞名,找他幫工的人排成隊。他不看人,也不挑事,無論是窮人家還是富人家,無論是苦活還是輕活,都是一個價,都是實打實地幹滿一天,讓你感覺物有所值。但是他有一個特點,就是當天必須結賬,即使明天還在這戶人家做事,也要當天結賬。他說不是怕你跑了,就怕扯皮拉筋。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他這個性格,從來沒有人跟他賒賬。
他在家裡有幹不完的活,賺不完的錢,所以懶得進城打工。不過,事多就沒有多少心思放在組裡的工作上。他的態度是,當不當組長無所謂。
汪會紅認為,駱河生支書讓她找組長是在躲她、搪塞她、敷衍她。
駱河生支書說不是,此時正跟隊長和鎮長在一起。
那好,就在工作隊等駱河生支書。
雙方說話算話。
我和駱河生支書回工作隊時已是下午五點半鐘,進門就看到汪會紅。不只她一個人,還有她婆婆和兒子。
汪會紅和她婆婆我都認識,孩子是第一次見面。
小孩見到我便跪在地下,搞得我莫名其妙。
由於她找的人是駱河生支書,暫時沒有我的事。我上樓換衣服。身後傳來他們火藥味的對話聲。
馬上到了晚餐時間,我下樓吃飯。
廚師將飯菜端上桌。
我以為工作隊吃飯,他們會迴避。
卻沒有走的意思,還在唇槍舌劍。
什麼事這麼難扯?
老黃和老雷看到這個陣勢,挾著菜上樓去吃。
我不能走,也不能吃。村裡的事也是工作隊的事,現在雙方言語激烈,辯論正酣,不分勝負,我不能不管。
聽了一陣,沒有聽出名堂。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雙方一下子扯東,一下子扯西;一下子扯那事,一下子扯這事,完全沒有章法。
只能說他們嘴巴厲害,還有點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之勢頭。
這種狀況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駱河生支書雖說文化不高,講話有些怯場,但是辯論絕對是一流水平,往往只需幾分鐘,就能擊敗對方。
這一次為何不分上下?
主要是對手——汪會紅的婆婆能言善辯。
不對,還有一層意思,我想起來了,汪會紅的婆婆長駱河生支書一輩,還有點親,沒有出五服,所以駱河生支書有顧慮,放不開手腳。
終於聽懂了一句——汪會紅的婆婆說,這個問題不解決好,她就讓村委會給她養孫子,把孫子放在村委會。
駱河生支書說嚇不了人,你前腳送來,我後腳送到福利院。
對方說那你就送吧。
駱河生支書說送就送,到時受指責的不是村委會,而是孩子的家長還有你這個當奶奶的人。
我看了一眼孩子,可憐巴巴的樣子,著實讓人心寒。孩子雖然只有10歲,不大明白大人之間的事理,但是開口閉口要把他送走,不知他內心有何感受。
我不能不說話,我請他們安靜,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爭著給我講……
我打著手勢制止。我說一個個來,汪會紅的婆婆先講,再汪會紅本人講,再駱河生支書講。
起到作用,不再是熱鬧、無序、火藥味十足的爭吵場面,而像是回到嚴肅的會場。
中途,汪會紅的婆婆幾次都要插話,均被我制止。
都講完了,意思我清楚了:貧困戶汪會紅要求村委會為他10歲兒子申報一套易地搬遷房屋,理由是她這個兒子是前夫所生,前夫去世多年,她又嫁人,等於這個兒子是孤兒,符合易地搬遷政策。駱河生支書的意思是,孩子不是孤兒,因為孩子有娘有後爸,並且這個後爸還是孩子的叔叔,是汪會紅前夫的堂弟,等於還是一家人。汪會紅的婆婆認為,駱河生支書不給孩子辦事,是因為他們沒有送禮。所以這次她準備了一個「大禮」,買來了草紙、紅燭、一炷香、鞭炮,說要給駱河生支書燒紙、敬香、下跪、叩頭,把駱河生支書當神對待。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當神,而是當鬼。
把活人當鬼,這個意思再清楚不過。
我瞟了一眼餐桌上堆放著的草紙、紅燭、一炷香、鞭炮,明白了這些東西的用意。
本想指責幾句,都不想跑題,更不願意激化矛盾,就當著視而不見。我問,你們爭論的焦點是孩子是不是孤兒對嗎?
雙方又開始爭論起來,一方說是,一方說不是。
我再次打著手勢制止。
按理講,孩子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孩子應該是孤兒,這就是汪會紅追著駱河生支書討要說法的原因。但是,按照易地搬遷的政策,享受者必須是貧困戶,並且沒有享受過其他建房優惠政策。汪會紅是貧困戶,全家符合條件,但是她家在前年享受了危房改造政策,建了一幢新房,這次就不能享受。她有些心不甘,這次易地搬遷政策比危房改造政策好上幾多倍,不能錯過,於是想到以兒子是孤兒的名義,再申請要一套。
其實這個事與孤兒無關。
我先回避孤兒這個話題,先批評汪會紅的婆婆,不該把孫子當外人看待,既然接納了汪會紅這個兒媳婦,就應該接納她的一切,包括她前夫所生兒子。何況汪會紅的前夫還是現任丈夫的堂哥,他們之間有著雙層的關係。
汪會紅的婆婆插話,不承認不接納這個孫子。
我說接納了就不該一口一聲孤兒。
其實我知道,她對這個孫子還不錯,平時在一起生活也很照顧,沒有說過這個孫子是孤兒,現在打這個招牌就是為了要一套住房,也是為了這個孫子今後生活著想,沒有壞心,只有好意。
卻有點私心。
我說孩子只有10歲,不具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他的一切活動都受監護人保護;監護人有吃的他就有吃的,監護人有房住他就有房住;他的監護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的父母。
我所說的這些他們也許清楚,不然早就送孩子進福利院。不過,他們現在關心的不是法律術語,而是房子問題。祖孫三代衝這套房子而來,不說清楚是不會善罷甘休。
我說,做父母的做長輩的為孩子的明天打算值得肯定,但是不能操之過急,要做房也要等到他18歲之後,也就是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之後,由他自己做出決定。在此之前,父母有義務照顧他、呵護他,而不是拿孩子的不幸來尋求當前的利益。現在你嫌他是負擔,等你們老了,孩子大了,需要他來贍養你們的時候,孩子如果像你們今天這個態度,那麼你們又有何感想?現在你們養他天經地義,將來他養你們也是天經地義。孩子已經10歲了,記事、懂事、有自尊心,長輩的言行對他幼小心靈會產生很大影響,請你們不要再提他是孤兒,讓他感受到家庭溫暖比一套房子更重要。現在你對他好,將來他對你好,付出與回報對等……
我講完了,他們沉默了。我知道,也許是18歲這個關鍵詞在起作用。在此之前他們肯定聽說過,18歲是人生的轉折點,18週歲以上的公民才是成年人,才能享受公民待遇。
現在雙方都知道為此糾結的「孤兒」一錢不值,口水戰打了一個多星期等於白打,之前所說的過頭話、所做的過頭事除了傷人傷己再也沒有糾結的價值,只能說是一場誤會。
汪會紅的婆婆連聲說對不起,摑(吵)了我的耳朵。
我好生感動,原來他們婆媳如此通情達理。
八
晚飯後沿富水湖邊散步已形成習慣。
途經二組時,有人喊我,是貧困戶程進仁。他告訴我,二組出大事了。
我緊張起來,忙問什麼大事。
他說今天上午來了兩臺車,下來一群拿長刀帶短槍的傢伙,將正在安置點施工的一夥民工逼停,說工程是他們承包的,其他人立即離開工地……雙方差點打起來。
上午我在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事態比較嚴重,我立即去找二組組長程浩渺詢問。
組長不在,我告訴他母親,等程浩渺回家後讓他到工作隊找我。
接著我去找村委會常務副主任程禮榮,問他是否清楚上午的情況。他說不大清楚。
我再打電話問駱河生支書,駱河生支書說知道一點,但不是十分清楚。
第二天上午,常務副主任程禮榮到工作隊,他說問清楚了,是兩家公司為二組易地搬遷安置點填土工程承包權發生衝突,雙方都要承包,你不服我,我不服你,都放出狠話,下一步可能要發生械鬥。
我問招標了沒有。
程禮榮說還沒有到這一步。
沒有到這一步,怎麼會有兩家公司來搶工程?肯定有人許諾了他們。我問程禮榮是不是他許諾了什麼。他說沒有,是駱河生支書介紹了一家公司來承包。
我想此事不應該這麼簡單,可能另有隱情。
他走後,二組組長程浩渺來見我,說有點複雜,還不只兩家公司,他也答應了一家,一共有三家公司來競爭。
我說形成競爭關係是好事,最後以中標的那家公司為準。
他說根本就沒有想到招標。
我問有多大的工程。
他說30萬左右。
我說30萬必須招標。
他說有一家協議都簽了,是駱河生支書介紹的那一家。
我問怎麼籤的。
他說駱河生支書、常務副主任程禮榮都在場,還找了幾名民意代表,大家議了一下,認為可以,就簽了。
我說誰給你們的權力。
他說籤的不是承包合同,是意向性協議。
我問了協議內容。
聽完後我說,與承包合同沒有多大區別,實質是答應了人家。
既然簽了一家,怎麼出現第二家。
他說之前常務副主任程禮榮答應了一家。在這之前他也答應了一家。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這個專案申請上報後沒有下文,而老百姓又盼望工程早日開工,駱河生支書讓常務副主任程禮榮專門負責跑這個專案。程禮榮沒有辦法就叫組裡自己想辦法,所以他就找了一家公司,讓人家帶資承包。正在這個時候,村裡接到通知,南山縣全面啟動易地搬遷工程,也就是說這個專案經費有著落了,於是管的人又多起來。
我問他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他說有。就在昨晚我去他家後,他意識到我知道了此事,再瞞是瞞不下去。之前他們統一了思想,不想讓我知道,因為我會要求他們按程式、規矩辦事。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那麼我可能真的不知道。偏偏出了岔,還很棘手,還怕把事鬧大,這才想到我,想給我彙報,但是又怕挨批評。既然現在工作隊知道了,必須做好兩全準備:一是如實彙報,二是想出好的解決辦法。只有這樣,才能少挨批評。
他們商量的意見是:誰都不給,學竇家山,自己組裡的事自己做。
我問他們有沒有這個實力。
他說有。他們組在外承包工程的小老闆不少,有的人有錢,有的人有機械,無錢無機械的出力,一定能成功。
精神可嘉,但是與竇家山造林有所不同。他們是自己拿錢創業,這個專案是國家出資、財政拿錢,也就是說要走招標程式。我問他們怎麼招標。
他一臉茫然,根本就沒有想到招標。
沒有招標意識在鄉鎮、村組是通病。來了專案,沒有人想到招標,首先想到的是給誰做。工作隊剛進村時,上五組通村公路專案,市領導剛走,鎮領導就要求第二天開工。我提示開不了工,因為招標需要時間。這名鎮領導說,不管這些,先開工後招標。
上行下效,所以才有這個局面。
不過,給自己人做最有說服力。因為三家公司個個都不是吃素的隊伍,給誰做另外兩家都有意見;或許都不做就是最好的辦法。
我提出一個假設,假如三家公司都不同意這套方案怎麼辦?
他說他們有辦法擺平,萬一擺不平再請工作隊出馬。不過他自信能擺平,因為全組所有人都支援這個方案。
既然這樣,那麼就按他們的方案辦,不過我還有三點意見要說:第一,做好三家公司的協調工作,不能發生群體械鬥事件。一有風吹草動,立即向工作隊報告;第二,同意你們自己來承包,但是該走的程式不能省,特別是不能搞變相轉包;第三,萬一轉包,必須走招標程式。
他說行。
我最擔心火併的事沒有發生,直到工程完工也沒有聽到這方面的訊息。正待我要表揚他們時,得到確切訊息,他們花了2萬元、兩桌酒才把這三家公司擺平。
九
從村委會回來的路上,遇到四組五保戶方禮河。他說正要找我,想辦一個事。
我問什麼事。
他說不願當五保戶。
怪,有人削尖腦袋想當五保戶,他卻不幹。我問他跟村組幹部講了沒有。
他說講了,村組幹部說管不了,叫他找工作隊。
自從有了工作隊後,村組幹部也有了退路,能解決的事、不能解決的事都可以推給工作隊。不過這一次不是推,而是懶得跟他解釋。在他們眼中,他是神精病。好不容易給他爭取到的五保戶,他卻不幹,要是換上別人會感恩戴德一輩子。
當初定他當五保戶時,村組幹部承擔了風險,因為他沒有60歲,不能當五保戶。
我問他為什麼不願意當五保戶。
他說他不夠條件,因為五保戶只有無兒無女的人才當,他有兒子,當五保戶說出去不好聽。
明白了,不是因為沒有60歲,而是怕別人說他是孤老。
我知道他有兒子,叫方明春,今年28歲。可是他九歲時就被他老婆阮滿珍帶走,至今下落不明。由於妻兒突然離去,他受不了打擊,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發病時不能左右自己,四處流浪,幻想有一天能突然遇見妻兒。隨著年齡增大,勞動能力下降,他不能養活自己。村組考慮到他的特殊情況,提前兩年為他申辦五保戶手續,這樣他每個月就有450元生活費保障。
現在他提出不要,那麼他靠什麼生活。
他說他可以申報低保。
我叫低保戶每個月只有幾十元補貼,不夠他日常開支。
他說可以。他還可以節約一點,還可以打點零工補貼一點。
我知道沒有人請他打零工,因為他腦子不管用,三分鐘熱血過後就「罷工」,幹著幹著突然不知去向。我曾經跟幾位大戶老闆說過,需要人幫忙時就請他幫工。他們都是三擺手,說寧可自己吃苦、加班加點,也不會請他。我也親自跟他談過,說要做事,不要到處閒逛,因為只有做事才有錢,只要有錢才能過上好日子,過上了好日子老婆才會回心轉意。他答應得很好,說去做事,還要我跟他介紹工作,就是不拿出實際行動。
我以為他怕吃苦,但是看到他家一堆廢磚、廢鋼筋就知道他是不怕吃苦之人。這些廢料都是從山下撿回,是用蛇皮袋背上山,他不覺得累,走路快如飛。我問他撿這些廢料幹什麼,他說想做一個廚房和廁所,加上政府給他做的兩間正房,他就有兩房一廚一廁。如果有那麼一天兒子回來,兒子就有房子安身。
他兒子能回嗎?
我問過駱河生支書和他的隔壁鄰居,都說這種可能性很小。但是他堅信兒子會回。
他經常問我,兒子會不會回來。
我只能說會。
我想幫他找回兒子,儘管這種可能性渺茫,但是我想試一下,因為中央電視臺《等著你》欄目每期都有奇蹟發生,說不定這個奇蹟也會降臨到他身上。於是我問起他老婆孩子的情況,他東拉西扯說不清楚,連兒子小時候的照片都提供不出,讓人非常失望。
他又跟我談起找兒子的事,這次是聽人說,工作隊已經幫他聯絡上他老婆。
我知道是有人拿他開心,因為他每天想著這件事,老是問人家這個問題,把人家問煩了,隨便敷衍他一下。
不過他不覺得是敷衍,反而還能開心一天。
我說我們會盡力。
吃完中飯後,我帶上薛猛、胡維兩個才子上山,找他的鄰居瞭解情況。
最清楚這件事的人是他的鄰居兼姑姑方菊花和姑父陳志洪夫婦。兩位老人都70多歲,記憶力也很好,談起此事就像昨天發生的故事……
回家後,薛猛草擬一份《六旬殘父近20年尋子路》的尋人啟示,發在中央電視臺《等著我》欄目上。
失散經過是這樣寫的:
1997年10月,湖北省南山縣大場鎮長銀灘村4組9歲幼童方明春(1988年3月出生),被其生母阮滿珍(1964年10月出生)帶離家鄉,去向不明。期間,阮滿珍曾給家中寄回一封信,要求與丈夫方禮河離婚。信封並未留下地址,僅在郵戳上顯示湖北省黃岡地區。由於經濟困難,加之方禮河以為妻子過一陣會回來,所以沒有前去尋找。誰知道從此音訊全無。近20年間,方禮河逢年過節都去到拜望岳父阮戰成,希望碰到妻兒。然而都是失望而歸。如今方禮河年近6旬,兒子已28歲,人愈老愈發思子心切,以至於精神恍惚,腦子想出毛病,身體也越來越差,生活貧困。當地政府考慮到他的實際情況,為他申報貧困戶、低保戶和五保戶,他就是不願接受五保戶,理由是他有兒子。2015年政府花了7000元給他建了一棟50平方米住房,他自己住一間另空一間,說要留給兒子回來居住。現在他非常渴望能在有生之年見到兒子一面,那怕是看到一眼,再聽他叫一聲爸,這樣他就滿足了。懇請中央電視臺《等著你》欄目能為他圓夢。
尋親公告發出後,收到許多熱心人來信來電。由於他不能提供一點有用證據,尋親之路很不順暢。
有位作家在他尋親貼子上留言:樸素的農民,殘缺困苦的家庭,寧願放棄國家的補貼,也要選擇有尊嚴地活著。在他心中,老婆和孩子會回來的,他的日子會好起來的。祝願農民大哥早日圓夢!
十
晨練回來,扭開水龍頭不出水,經驗告訴我,水管又被堵塞。
工作隊用水與一組居民共一根管。長銀灘村有條不成文的規矩,誰家水管壞了誰家修;公共水管壞了,下游用水居民聯合修;水池水管堵塞了,集體修。
這種現象已出現四次。第一次發生在冬天,水管被凍裂,下游是大泉口13戶人家,可是隻有2戶在家,即工作隊和陳敬珀老夫婦,維修費自然歸工作隊支付。以後3次都是水管堵塞,發生在6、7、8三個月,因雨水過多,泥沙俱下,水管口徑小,一不小心就堵塞了。
這類情況自然歸集體維修。
我正要下樓到衛生間熱水器取水,一組組長程文彬甩開膀子進門,他說水管被泥沙堵塞,剛派人去疏通。由於水管老化,把管子弄破了,必須更換,否則無水可用。
此時正值8月大熱天,不能無水。
按理講,住在富水湖邊什麼都可以缺就是不缺水。
十年前可以這樣講,現在不敢講,因為富水水庫成了養殖場,沿湖岸邊老百姓搞起了網箱養魚。儘管這樣,富水水質總的來說還算不錯,但是不能直接飲用,必須經過過濾處理後才能使用。過濾需要建水池,送到各家各戶需要購建水塔等裝置,費用大、成本高,所以沿岸居民基本棄用湖水改用山水。
長銀灘村山下3個組用的都是山泉水。
山泉水看似很清,燒開後才知道雜質很多,晴天有一成雜質,小雨天有兩成雜質,大雨天有三成以上雜質,甚至堵塞水管。開始我們不知道,知道後用茶葉吸雜,再後來燒開後放上一兩個小時,等雜質沉澱後小心倒出上面一層清水。
雜質多除了雨水作用外,還有一個原因是落差大,2千米水溝形成了11個瀑布,山水幾乎是垂直降落到富水水庫。
就是這樣的落差,也能把水管堵住,可見泥沙量之大。
我問需要換多少米水管。
程文彬組長說全部老化,都得換。
我知道他的用意,想趁此機會讓工作隊放點「血」,把問題徹底解決。
其實工作隊早有安排,山下3個組「人飲工程」專案已報縣、市水利局,現在處於等待實施階段。我說沒有必要全線更換,只換壞掉的部分,把水接上,有水飲用就行了。
程文彬說需要錢買管。意思是工作隊出錢。
我滿足他的要求。
正準備離開,他又轉過身來,說天熱人難請,請一個工得200塊錢,前幾次幾千塊錢都沒有結,這次又要請人,不知人家願不願意來。
我問大概需要多少錢。
他說人工費加水管錢,恐怕得一兩萬元。
我知道他報水荒,但是我不能確定到底有多少,只有等清單出來後再來算賬。我說行,你把賬記好,不要有水分就行了。
他把胸膛拍得叭叭響,說他不是這種人。
整個夏天他都沒有穿衣服,每天是一條紅短褲,一雙拖鞋,一輛摩托車,走到哪裡都能聽到他的大喉嚨。如果是喝了酒喉嚨會更大,並且不講道理,加之長得五蠻三粗,眼睛又大,還蓄著絡腮鬍子,十足的李逵再現。
剛來時我不瞭解他,看到他在會場上蠻攪胡纏不講理的表現,散會後我就建議駱河生支書免了他組長職務。駱河生支書替他圓場,說他不喝酒是個不錯的幹部,喝了酒就愛發酒瘋,發起酒瘋來天王老子都不認。
經過一段時間觀察,證實了駱河生支書所說。
不過,涉及本組及本人利益,他是錙銖必較。有一次他藉著酒瘋,在會桌上逼駱河生支書為他們組安裝太陽能路燈。還有一次他向我討要開辦農莊補貼。
我曾在會上講過,國家對貧困戶開辦農莊有補貼,標準是一萬元。不是貧困戶開辦農莊的,吸納貧困戶到農莊打工也有補貼,每吸納一個有2000元。於是他開了一個農莊,由於種種原因補貼沒有到位,他便找到我,說我說了,只要開辦農莊,工作隊就獎一萬元現金。我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並提醒他是國家給予補貼,而不是工作隊。
其實他知道,申領補貼的資料已報到縣勞動就業局,正在走審批程式。由於涉及財政拿錢,審批程式比較複雜,拖了很長時間第一批補貼才下來,沒有他,他很失望,於是又找我要補貼。我打電話問就業局局長怎麼回事,原來是分兩批進行,先審批貧困戶開辦的農莊,再審批吸納貧困戶就業的農莊,他屬於第二批。
有他就高興,靜待好訊息。
誰知道快要過年,補貼還沒有下來,他以為沒有了,便故伎重演,藉著酒瘋第三次向我討要補貼。我當然不答應。
不答應就組織人堵路,威脅我就範。
我不為所動。
好在他頭腦還清醒,只是說說而已。年後補貼下來,這才安靜下來。
晚上來水了,我表揚他辦事雷厲風行。他說不要表揚,多給點維修費就行了。他還拉著我去看他們組正在砌的石頭牆。他說這面牆砌成後,通向祖墳山的路好走了,牆下的地基準備建一個群眾娛樂服務中心,以後組裡開群眾大會也有個落腳地方。
我肯定了他的做法。
他說肯定就得支援,支援就得給一點費用。
我問多少錢。他說得七八萬元。
我說工作隊就那麼一點錢,並且主要用於支援貧困戶發展產業專案上,這類基礎設施建設要量力而行。不過為了鼓勵他們為群眾辦實事,工作隊可以表示一點。
他說謝謝,明天就去工作隊開票。
我說等工程完工後才能給錢。
他有幾分失望。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兩個工程下地,工作隊給了一組一萬塊錢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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