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到長銀灘村報到時,4名村幹部在村委會迎接,當時我以為長銀灘村就是4名村幹部,後來才知道,還有一名不拿工資的支委。
我問駱河生支書為何多了他一個。
駱河生支書說村幹部也有職數,一般是3至5人,大村5個,小村3個。長銀灘村屬於小村,應該配3個。由於計劃生育是國策,所以增加了一個計生專幹,這樣就是4人。村兩委選舉結束後,出現5名村幹部,必須有1人不能拿工資。
支書兼村委會主任、支委兼常務副主任、村委兼文書、村委兼計生專職幹事,這些人都是實職,要幹事,必須拿工資,只有一名支委沒有實職,所以就沒有發工資。
我說這名支委雖然沒有工資,但是他的身份仍然是村幹部,村裡的活動還得邀請他參加。
駱河生支書說有時請了,有時沒有請。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主要是因為他不願意參加,理由是開會就不能做事,他沒有工資,不做事就沒有錢,沒有錢就沒有飯吃,所以就不來開會。他還說,參加可以,得發誤工費。標準按南山縣農村建築市場大工計算,一天200元。
村幹部每月工資就是450元,請他開幾次會就超過這個數字,所以能不請就不請。
真不請他也有意見,他說上級精神他要知道。
要求合理,但是請他成本太大。想去想來,兩套鑼鼓一起打。由於他兼任一組組長,之後多開村組幹部或黨員大會,少開村幹部會議,這樣等於為村裡節約了一筆費用。
我問駱河生支書,工作隊來長銀灘後群眾知不知道。
駱河生支書說知道,但是不清楚來意。
我說有必要開一個村組幹部、黨員座談會,我把我們工作隊來長銀灘幹什麼給大家講清楚,順便徵求大家對工作隊、對村兩委、對村級經濟有什麼好的意見和建議。
駱河生支書說行,馬上佈置。
會議地址就在村委會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分明是一間廢棄了的教室,黑板、講臺、桌椅樣樣齊全,並且按學生上課的樣子原封不動地擺放,連牆上的標語和張貼畫都沒有動。既然是會議室,就不能是教室的樣子。我說把講臺撤走,座位也不要像學生上課那樣擺放,擺成四方形,大家圍坐一圈,便於交流。
駱河生支書問四方形怎麼擺。
我拖了幾張桌子,擺出一隻角的樣子,其他三隻角照葫蘆畫瓢。
駱河生支書馬上明白怎麼擺放,不過沒有主席臺領導坐什麼地方。我說坐檯下。
駱河生支書對沒有主席臺還不習慣。
我說不是什麼會議都設主席臺,調研、徵求意見、需要大家發言的會議都可以不設主席臺。
駱河生支書說明白,馬上安排人佈置會場。
二
通知九點鐘開會。
我八點半從工作隊住所出發,到達會場時八點四十分。
會議室只有幾個老同志坐在裡面聊天。駱河生支書說所有人都通知到了,多數人還在路上。
我問有多少人開會。
程至裕文書說大概20人。
20人?這麼少。長銀灘村有32名黨員,10名村組幹部,減去2名重複計算的黨員村幹部,理應有40人參加會議。
我說不是隻來一半,還有人呢?
程至裕文書說只有這麼多。他掐著指頭算給我聽:村組幹部10人,常年在家的黨員八九人,其餘黨員或在外打工或跟子女住在城裡,估計能趕回來開會的也就是五六個人,這樣加起來也就是二十來人。
賬算得很清楚,的確只有這麼多。
到了九點,我說開會。
駱河生支書說不慌,人還沒有到齊,建議我到隔壁農家書屋去看書。
不是農家書屋,其實是村委會辦公室,牆上貼滿了村規民約以及各類領導小組構建圖。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縣鄉政府有的機構,村委會也有。
我沒有心情瀏覽,隨便瞟了一眼。倒是長銀灘村地圖吸引了我。正在尋找長銀灘村地圖,沒有想到得來全不費功夫。
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甚至上了百度、谷歌地圖搜尋,找到的都是沒有邊際的地圖,現在有了這張地圖,可以以此為藍本,描繪出一張長銀灘村精準扶貧作戰圖,掛在工作隊住所牆上。
然而我看不懂。
本來很簡單,上面就是六塊位置六種顏色,一個組一塊位置一種顏色,標註組名和地名。
看不懂是因為與我所掌握到的方位不對,到底是我情況不熟,還是地圖有誤。我叫來駱河生支書、程至裕文書,問這張地圖是誰製作的。
程至裕文書說是根據鎮政府的地圖進行加工的,就是把長銀灘村那一塊剜下來,就變成了長銀灘村地圖。
聰明,但是抄都沒抄對,上面的地名抄錯了。
駱河生支書、程至裕文書異口同聲地說沒錯。怎麼會錯呢?是從鎮政府地圖上覆制下來的,要錯就是鎮政府弄錯了。
我拿著掃帚把子,指著大泉口位置,然後沿著迴圈公路進口往前推移,第一站應該是下天井,第二站應該是苦桑嶺,第三站應該是黃泥立,第四站回到大泉口。
經我指點,程至裕文書說真的搞錯了,把黃泥立搞成了下天井,把下天井搞成了黃泥立。
駱河生支書表揚我,說隊長有眼光,這張圖掛了五六年他們竟然沒有發現有錯。
我說不是眼光問題,而是責任心不強的表現。
駱河生支書說怪只能怪太相信領導。
我說鎮政府搞錯了情有可原,你們熟視無睹不行。因為你們是長銀灘人,一眼就知道對和錯,而你們卻居然五六年沒有發現問題。
他倆笑起來。
到了九點半鐘,我說人應該到得差不多了,開會吧。
駱河生支書說再等一等,還沒有到齊,縣城居住的人還在車上。
只能看書。
所謂農家書屋,就是兩個鐵皮櫃裝上一百多本圖書。估計都是上面統一配送的,門類多、品種雜,一樣有幾本,翻了幾頁就不想看。但是人還沒有到齊,不能不看,不然拿什麼打發時間。
到了十點鐘,人還沒有到齊。我說不等了,開會。
三
會議由駱河生支書主持。
人還是沒有到齊,陸續有人進場。
駱河生支書把我們三位工作隊員做了簡單介紹,然後把村組幹部和參會黨員一一向我們作了介紹。
至此,參會人員基本到齊,我數了一下,有21人。
這是我來長銀灘村召開的第一次村組幹部、黨員大會,許多人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每個人我都跟他點頭打招呼。
一個圈下來,給我的印象是三點:一是老同志居多;二是沒有人記筆記;三是紀律鬆散。給人的感覺不是在開會,而是在菜市場買菜:有的人坐沒有坐相站沒有站相,有的人叼著煙、蹺著腿,有的人交頭接耳開小會,有的人大聲接電話。
駱河生支書講了幾句客氣話,然後請我講話。
原計劃講四點,現在增加一點,就是會場紀律。
第一次見面應該講客氣話,但是現場的氣氛讓我無法客氣下來。我說,我從小在農村長大,在糧食部門收購糧食與農民打過許多年交道,進城後在兩個地方農村住過隊,一路走來接觸了許多農民及農村幹部,但是還沒有一個地方的農民像你們這樣吊兒郎當,通知9點鐘開會,十點鐘人還到不齊。到了之後,一個個當「廳長(聽長)」,只帶耳朵不帶手,沒有人記筆記。一般黨員不記筆記也就算了,但是村組幹部不能不記筆記,特別是組長,你們還有傳達會議的任務,回到組裡還要向全體組民傳達會議精神,你不記筆記回去怎麼傳達?你以為你腦子好使,都記得下來,告訴你不是這回事,俗話說得好,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在這裡,我給大家提一個要求,今後開會必須記筆記。
見我這樣說,駱河生支書馬上讓村委會常務副主任程禮榮到隔壁辦公室拿來了筆記本和筆,每人發了一套。
我接著說,大家都是村組幹部、黨員,在老百姓面前要樹個好形象,然而你們看看自己,有的同志坐沒有坐相,站沒有站相,叼著煙、蹺著腿、大聲接電話,哪像是在開會?幹部要有幹部的樣子,除了好形象,還要好言行,要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幹部、你是黨員,如果做到這一點,那麼長銀灘的老百姓就有福氣。
我邊講邊觀察,有效果:身子坐端正了,菸頭丟了,手機也調到了靜音,會場鴉雀無聲。
接下來我講正題:一、扶貧工作隊為什麼要來長銀灘?二、工作隊的任務是什麼;三、工作隊與兩委是什麼關係;四、近期要做的工作。
我講完了,請大家圍繞我這四點進行討論,並提出意見和建議。
開始沒有人講話。我點將,請幾位年齡大的同志先講。
話閘拉開後,大家爭先恐後發言,提了一大堆意見和建議。
最後我做了梳理,除了4名村幹部沒有講之外,17個同志講了56條意見或建議,涉及4大類17個方面的問題。我說4大類17個方面的問題樣樣重要,工作隊將會同村兩委拉出一個清單,逐步落實到位。
會場響起熱烈掌聲。
散會後,駱河生支書說我講得好,說我敢批評人、敢得罪人。
我說不得罪人就得罪事業。
駱河生支書說今天開會的人給了面子,要是往日,可不是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駱河生支書說「三個一」,即一頓牌(鬥地主),一包煙,一餐酒。無論是幾點鐘開會,先要過足牌癮。如果是上午開會,那麼就打到11點鐘;如果是下午開會,那麼就打到5點鐘,留出一個小時開會。上會議桌後,一個人得有一包煙。還不能發早了,怕有的人拿到煙後提前退會。會議結束後就得吃飯,吃飯就得喝酒,不喝一個三分醉不下桌……今天是工作隊來了之後的第一個會議,沒有出現「三個一」,等於是給工作隊面子了。
聞所未聞,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也有開會吃飯、喝酒這種現象,但是有次數、有回數,要麼是偶爾,要麼是特殊情況,譬如誤了吃飯時間、有人請客等,不會像長銀灘這樣逢會必煙必酒必牌。
我問誰立的壞規矩。
駱河生支書說沒有人立,是自發形成。
小地方鬼大,長銀灘村是貧困村,經得起幾吃幾喝?
駱河生支書說沒有辦法,如果沒有「三個一」,那麼他們就不來開會。
不是求他們開會?
駱河生支書說正是。
我說這種行為絕不能縱容……他不來開會好辦,讓他不當這個組長。
駱河生支書說組長是選出來的,支部不能說不讓他當就不當。再說一般人還當不了組長,能當組長的人不一般,如果家族在組裡沒有勢力,一是選不上,二是即使選上了也沒有威信,指揮不動。組長還非他當不可。
我說農村宗族勢力不可忽視,但是邪不壓正,只要村兩委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何勢力都做不大,就是勢力大也大不過黨委、政府。
駱河生支書說是,以後開會不會再有「三個一」。
四
縣人社局為長銀灘村配備了幾名保潔人員,但是髒亂差問題還是沒有解決。我問駱河生支書怎麼看不到掃地的人,駱河生支書說人解決了,工具、配套設施還沒有解決。
工作隊買回了9臺翻斗車,建了28個垃圾池。可是,還是不見掃地的人。
我問駱河生支書是哪些「老紅軍」在掃地。
駱河生支書說不是「老紅軍」,是組長的愛人。
等於是長銀灘村的「老紅軍」。
我說什麼人不好請,請組長的愛人掃地,難怪乎看不到掃地的人。
駱河生支書說沒有辦法,村幹部每個月還有450元工資,組長一年只有120元電話費,叫他們怎麼安心工作?村裡的工作還得依靠組長,要人家做事就得調動人家的積極性。過去錢不錢,肚子圓;現在又不準吃喝,一點好處都沒有,憑什麼給你做事。現在好了,讓他們的愛人當保潔員,每個月工資650元,比村幹部工資還高,心理平衡了,不再提這要求那要求為難村委會,與村兩委保持一致。
我說你們調動積極性沒有錯,但是650元是給保潔員的工資,而不是給你們發福利。
駱河生支書說沒有發福利。
我說拿了錢不做事就是發福利。
駱河生支書說馬上給他們提個醒,不掃地就不發工資。
也許是這句話管用,以後早晚看到有人掃地。
4組組長程恭理愛人去世多年,他自己當保潔員。他對我說,4組個別人心腸壞,知道保潔員每個月有650元工資後,有點心理不平衡,故意將爛菜爛葉撒在路上。有的人看到垃圾池沒有垃圾,怕他這個保潔員沒有事做,挑上幾擔土倒進去。
我說老百姓計較你是好事,說明在乎你,只要你任勞任怨,我想以後不會為難你。
他說是的,就裝著不知道。
正說著,村計生專幹程至富找到我,說有事報告。
組長想回避,程至富喊住他一起聽。
原來是他侄兒當貧困戶的事。工作隊精準識別完成後,將貧困戶名單進行張榜公佈,歡迎大家舉報監督。不少人找到工作隊,說某某不符合條件,不該當貧困戶。來了12夥人,都是點名道姓並說出原因,集中反映在7個人身上,其中就有程至富的侄兒,說他一個人養一個人,家中沒有負擔,在外打工一個月幾千元收入,家中兩層樓快建好了,這樣人不配當貧困戶,一定是他叔叔搞的鬼。
程至富說群眾反映有道理,但是也有出入,新房子是程至富的財產,對外聲稱是侄兒所建。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侄兒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談了幾個女朋友均因家中無房告吹。今年春節侄兒可能又要帶女朋友回家過年,為避免重蹈覆轍,所以他以侄兒的名義做一棟房子。程至富之所以這麼為侄兒操心,是因為侄兒是孤兒,4歲時父親不知去向,5歲時母親改嫁,他和2歲的妹妹是奶奶和程至富養大。前幾年妹妹出嫁,奶奶也有80多歲,雖然他在外打工也有一點收入,但是這個家庭還是叔叔程至富在撐著。如果程至富不管他,就沒有人管。評他當貧困戶也是組裡的意思,程至富沒有施加任何影響,這點組長可以證明。
程恭理組長說是回事。長銀灘村定貧困戶是2013年定的,一次定5年,當時的標準很低,家家戶戶都可以當貧困戶。除了四名村幹部不是貧困戶外,其他人家要麼是2014年的貧困戶,要麼是2015年貧困戶,要麼2016年貧困戶,反正家家戶戶都可以當一年貧困戶。這樣做都沒有意見。之前相安無事,今年出了問題是因為來了工作隊,有了一些扶持優惠政策,貧困戶與非貧困戶差別比較大。過去當貧困戶什麼好處都沒有,就是過年時發兩袋米,第二年就脫貧了。現在當貧困戶不一樣,又是給錢,又是慰問,又是幫扶,又是貸款,所以大家眼紅,就來告狀。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沒有運氣,誰叫你不是2015年之後的貧困戶。
組長的話讓我想到,除了貧困戶評定搞平均分配以外,低保戶評定也是這種現狀。我在入戶調查時發現,低保戶人數與戶數幾乎相等,這就說明一個問題,同一個家庭,有人享受低保待遇,有人達到溫飽水平。
程至富請求把他侄兒踢出貧困戶隊伍。
我感謝他支援。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覺悟,想當貧困戶的人越來越多,特別是一些在外打工人員,平時不回來這時回來了。自從貧困戶名單張榜公佈後,找工作隊的人明顯增加,有兩類人:一種是來舉報的,一種是來請求當貧困戶的。來者都不知道貧困戶劃分標準,都是運用比較法說事,與身邊的人比較。舉報者拿貧困戶與更貧困家庭比較;想當貧困戶者拿自家條件相當的貧困戶比較,總能比出一定的道理。
一組組長程文彬找到我,說他們組還有3戶應該當貧困戶。我問這3戶比現有的17戶貧困戶是不是還要窮,他說不是,與排名最後的幾戶差不多。我說不比現有的17戶貧困戶還窮,說明你們評對了,得表揚你。現在你要增加3戶也有理由,但是也許還有3戶要跟這3戶比又差不多,又得增加進來,如此反覆,全組、甚至全村家家戶戶都可以當貧困戶,那麼還有沒有貧困戶?對那些真正的貧困戶這樣做是否公平。
他無話可說,走了。
工作隊堅持一個原則:用事實說話。
公示期過後,工作隊、村幹部開會討論,決定將4戶不符合條件的貧困戶拿下來。同時還面臨一個實際問題,春節臨近,這4戶人家還去不去慰問。
我的意見還是去,因為貧困戶的確定權不在工作隊和村委會,而是在縣這一級扶貧機構。在縣扶貧機構沒有批准之前,這4戶人家仍然享受貧困戶待遇。
然而,我們決定拿下的4戶貧困戶拿不下來。駱河生支書向我報告,說縣扶貧辦不同意調整,理由是現有貧困戶名單已上報市、省、國家扶貧辦,網上資訊上報平臺已經鎖死,不能修改。
我只能搖頭,工作隊花了那麼大的力氣進行的識別,最後換來的卻是這個結果。
五
春節臨近,市扶貧指揮部要求各單位組織幹部職工到貧困家中走訪慰問。
駱河生支書找到我,說村組幹部對慰問方式有意見,過去慰問物資都是由村組幹部分發,現在工作隊一竿子插到底,直接發到貧困戶手中,這樣做是對村組幹部不放心。繼而問我,是不是懷疑村組幹部貪汙慰問物資。
這種意見我不是第一次聽到。兩個月前,三家幫扶單位幹部到貧困戶家中走訪,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所以帶了一些慰問品和現金。貧困戶收到東西后很高興,便宣傳出去,讓那些非貧困戶羨慕、嫉妒、恨,紛紛找到村組幹部,質問為什麼他們沒有。村組幹部也是一樣沒有,也是一樣有意見,有人找到我,說以後這類的事交由他們村組幹部來處理,工作隊就不用那麼辛苦。我問他們怎麼處理,他們的意見驚人一致:平均分。我說不能平均分,給貧困戶的物資就只能給貧困戶。雖然錢和物資不多,但是對於貧困戶來說也許能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長銀灘村歷來都是搞平均主義,上面來了慰問物資、捐款等,從不發給指定物件,都是見者有份。習慣成自然,誰都覺得平均分最合理。
工作隊不這樣做他們就感到不適應。
我對駱河生支書說,不懷疑你們貪汙,就怕你們拿去撒胡椒麵,做人情。
駱河生支書說,少數人有大多數人沒有會有意見。
我說這個時候不能拿少數服從多數來評判,有意見很正常,我就是要讓他們有意見,沒有意見他們以為這筆錢該得,拿得心安理得;有了意見之後,他們就知道這筆錢不該得,就知道是給特定物件的,是給貧困戶的,就知道不該得的莫伸手。
駱河生支書說,給幾戶特困戶大家沒有意見,給所有貧困戶大家就有意見,因為大多數貧困戶與非貧困戶差別不大。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
我說差別不大也有差別,貧困戶是你們評出來的,你們就得承認並尊重這個事實,而不能變相否認。
駱河生支書見我態度堅決,以後不再主張。
我知道不主張並不等於沒有意見,多年形成的習慣不是一下子說了就了,必須在實際行動中加以約束和改進,不給其有任何幻想的機會。
以後只要是慰問活動,無論慰問物件人多人少,我都要求上門到家,不準搞代表式慰問,不準把慰問金和慰問品交給村組幹部代行慰問。如遇上慰問物件不在家,必須現場與慰問物件打通電話,告訴慰問品名稱和數量以及慰問金金額,在徵得慰問物件同意的情況下,方可委託村組幹部代發。
除了慰問,發放扶貧專案獎勵資金也是一樣對待,不允許村組幹部代辦,只對貧困戶個人開單。
幾個回合下來,還是習慣成自然,再也沒有人主張平均分配。
六
長銀灘村支部主題黨日活動結束後,方明白說他修路的賬還沒有結,想請我跟駱河生支書打聲招呼。我跟駱河生支書說過,不結的原因不是村委會,而是移民局沒有來驗收。
方明白所說的路,就是顏颯爽副市長拍板所修的五組通村公路,是工作隊來長銀灘後第一個專案。正因為是工作隊第一個專案,鎮、村領導很重視,打算一個月內完成任務。
開始我還有點擔心,因為工作隊剛來,賬上沒有一分錢,上專案起碼要有一點啟動資金。駱河生支書說我不懂南山行情,政府專案一分錢沒有也有人來招標,何況這個專案還是工作隊要上,錢由縣移民局出,不怕結不了賬。
果然競爭很激烈,4組方明白聯合家鄉幾個人投標中標。
方明白曾當過村主任,還代行過一年多支書,現任駱河生支書是在他任期內入黨,他在村裡有一定的資歷和影響力。正是由於這些因素所在,所以工程進展順利,不出一個月完成任務。顏颯爽副市長看了這條路後,還表揚村委會辦事雷厲風行,沒有想到結賬如此艱難。
方明白原本想結完賬過年,我也覺得要求合理,畢竟他們是自己全部帶資,畢竟他們幾個都是農民,雖然現在在縣城打工,但是手頭不會有多少餘錢。我讓駱河生支書向移民局反映,並且親自跟移民局局長打了招呼。
第一步就是要驗收,只有驗收合格後才能結賬。
可是,遲遲不見驗收的人下來。
我不知道為何遲遲不能驗收,有人告訴我,說縣移民局難纏,公家找他辦事是能推則推,不是這理由就是那理由不能驗收;如果是老闆找他,吃一點、喝一點、送一點,辦事效率高得出奇,二三天內搞定。
我有點半信半疑,畢竟方明白當過村裡一把手,應該知道其中的套路,如果真是這樣,他會操作得很順利。
過完年後,方明白又來找我,他說他懷疑不能結賬是村幹部在搞鬼。
我要他拿出證據。
他說這個工程村幹部許給某某,是他橫插一杆斷了這位村幹部的財路,所以才出現今天這種難結賬的局面。
他拿不出來證據,只能是懷疑。
懷疑無效。
我讓他自己去縣移民局問問,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好對症下藥。
他去問了,說是村裡沒有在驗收申請表上蓋章。
駱河生支書說早就蓋了。
一個說沒蓋,一個說蓋了,我的辦法就是重新填表蓋章。
他走後,駱河生支書說移民局說了,等雨季過後再來驗收。因為現在看不出公路質量好壞,只有經過雨季沖刷後才知道。
也就是說要到七月。
儘管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認為還是應該按照合同執行。
嚴格按照合同執行的話,方明白違約在先。合同第七條規定,乙方應支付青苗補償費3.6萬元,村協調費2萬元,勘測費3萬元,原路補償費3萬元。開工之前支付村委會,否則合同自行終止。
方明白不僅在開工之前沒有支付這幾筆費用,而且時至今日也沒有支付這些費用,等於這個合同作廢。
方明白解釋沒有支付的原因是收費不合理。
我說不合理當初就不應該簽字。
而合同對甲方也就是村委會基本沒有約束條款,特別是結賬時間上,村委會幾乎不承擔責任。合同第十條規定,工程完工後經移民局會同有關單位驗收合格後,一個月內支付工程款的90%,餘下10%作為質量保證金暫不支付,待一年後工程無質量問題再行支付。
這樣的合同,村委會怎麼會主動提出驗收結賬?
儘管這樣,工作隊不能不管,畢竟路已經通車,下一步還要硬化。一期工程不結賬,二期硬化要受阻。我和駱河生支書到移民局,請求他們迅速派人來驗收。此時正是移民局換將時刻,局長提拔當副縣長,新局長剛下通知還沒有到位。找到兩位副局長,說明來意。
郭副局長說下個星期四他親自來長銀灘。
真的說話算話,星期四我在長銀灘見了他一面。
可是回去後仍然沒有訊息。方明白又來找我,說他去了移民局幾次,又是這理由那理由,他說等不起了,借的錢要還,債主討債不離門。
這一次我不找移民局,直接找縣領導。
我打電話給縣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胡金雲,說明事由,請他督辦。
他說行。接著給我說對不起,讓我操心了。
以後方明白再也沒有找我,估計事情辦妥。
五組通村公路開始硬化。
七
進入6月,是梅雨季節,雨大風大雨勤,工作隊門前公路被山洪沖走一邊,洪水漫過溢洪道從路面進入富水水庫。
我在南山精準扶貧微信群上發了一條訊息,告訴來往大慈公路車輛改道行使。
雨越下越大,駱河生支書和大場鎮鎮長程剛毅約我一起上山,說隔壁村有戶人家昨夜房子倒了,好在人已撤出,不然就是安全事故。長銀灘村山上三個組還有幾處危房,昨天做了工作,還發了遣送費,聽說還沒有撤出,請我一起去做工作。
程剛毅鎮長的車就停在破損公路前面,我們蹚水過去。
沿途駱河生支書不停接到電話,是六組貧困戶汪會紅打來的,不停地追問一個問題,即她兒子為什麼不符合易地搬遷建房條件。
作者「唐成」的其他小說
《調查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