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突襲抓捕一次成功

事情並非那麼簡單,馮凱樂心想,龐蘭芝一下子揭出了他們那麼多問題,捅了他們的漏子,首先要穩定好她的情緒,女同志最易犯忌的是嘴巴不牢,一吐為快。要調節好她的心態,不能節外生枝。再就是對這些問題要一一排查核實,穩妥處理。所以,馮凱樂在龐蘭芝臨走時,以愛護的口氣親切地說:謝謝你龐蘭芝同志,我代表伍縣人民謝謝你呀!至於你和錢大興離婚的事,我看眼下還是暫不離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心連心嘛!如果非離不可,也請等我調查清楚再說。

上午八點十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快速地駛出縣委大院,駛出伍縣縣城,轉過外環「s」彎道,直奔高速公路,向著山城市委馳去。車內並肩坐著馮凱樂和程剛二位縣委領導。程剛是十分鐘前馮凱樂才臨時決定讓他同行的。

一鑽進車裡,程剛就提醒馮凱樂說:「馮書記,今天不是要與泰商商談有關商貿城主體二期工程的配套事宜嗎?」

馮凱樂無可奈何地說:「哦,臨時改變。已通知縣委辦公室了,另行安排吧。」馮凱樂嘆了口氣接著說:「我們的壓力很大呀!剛才又有市裡的好幾位領導過問了此事。而且市委陶書記親自插手。」程剛疑惑地看著馮凱樂說:「我就搞不明白,高勝不就是一個土地開發商嘛,錢大興是縣中層領導幹部有情可原,怎麼市裡領導也那麼關心?」馮凱樂苦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這裡邊關係複雜呀。」程剛冷笑著說:「這個高勝可一直是我們重點懷疑的物件,你還記得去年鬧得滿城風雨的商貿承建股市案嗎?」馮凱樂說:「證據。你得有證據!不然說什麼都是白搭。」

早晨一上班,馮凱樂接到市委辦公室秘書科的電話通知,市委書記陶遠兆和市委組織部長張山成,請馮凱樂同志馬上去市委彙報工作。程剛是受馮凱樂的委派,前往山城市檢察院瞭解錢大興、高勝被捕情況,以及能否保釋等問題。聯想到龐蘭芝昨天晚上的揭發材料,他想說會不會與此有關?當看到閉目不語的馮凱樂,程剛改變了疑問的口氣:「馮書記,你在想什麼?」

「唉!我在想……我總以為有些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事情並非那麼簡單,馮凱樂心想,龐蘭芝一下子揭出了他們那麼多問題,捅了他們的漏子,首先要穩定好她的情緒,女同志最易犯忌的是嘴巴不牢,一吐為快,調節好她的心態,不能節外生枝。再就是對這些問題要一一排查核實,穩妥處理,否則,會擾亂伍縣整個經濟開發秩序。所以,馮凱樂在昨天晚上龐蘭芝臨走時,以愛護的口氣親切地說:「謝謝你龐蘭芝同志,我代表伍縣人民謝謝你呀!至於你和錢大興離婚的事,我看眼下還是暫不離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心連心嘛!一時慪氣,過身就好了,還是要多體諒關心,老倆口貼心暖冰石易開。既然非離不可,也要等一陣子,等我調查清楚,等我把這些問題處理完了再說。」龐蘭芝嘴上說那好吧,我聽你的。可是龐蘭芝在去找馮凱樂之前就把事捅了天,一下捅到了市檢察院,市檢察院一下子就把這些人給抓起來了,這才搞得馮凱樂措手不及。馮凱樂本來想,還是和邊召商量一下如何處理此事。

馮凱樂已有八個小時聯絡不上邊召,已經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據負責商貿承建的保衛部長報告,昨天夜裡商貿集團總公司突遭警方的治安臨檢,帶走了高勝和一幫公司頭頭,但始終沒見錢大興出來,也沒見邊召的蹤影。馮凱樂連夜與警方聯絡:「縣公安局說,暫時還沒有安排去商貿承建集團抓什麼人,那些治安民警當然無從知曉。」馮凱樂急得一夜未閤眼,他給縣政法書記程剛打電話,如果到上午十點再撥不通邊召的電話,估計就是出了什麼問題,立馬向市委反映。

幸好,馮凱樂幾乎是在早上八點整手機終於響了,這讓馮凱樂從裡向外鬆了口大氣,這個電話說明邊召至少還平安無事,而馮凱樂關於昨夜不安的心才略有平緩,更讓他驚喜過望的是商貿城建設主體二期工程配套會議可按期進行。但馮凱樂開啟手機聽到的不是邊召的聲音,而是山城市委秘書科焦科長的緊急通知:「馮書記嗎,請你把家裡的工作簡單安排一下,立即到市委辦公室開會,十點鐘前準時趕到。」他這才急忙通知縣委辦公室,告訴泰商代表推遲商談工作會議。由此可見,這次夜臨商貿城是自上而下的突襲,從效果上看,治安民警對昨夜的那場臨檢純屬意外,但這意外的歪打正著,成全了一幕彷彿是精心策劃的好戲。

此時,馮凱樂心緒煩亂,如同一團亂麻,本想理出一個頭緒,卻始終難以靜下心來。他嘆了一口氣靜靜地思索著,看能否找出他要理順的,那怕是一丁點的線索,近幾個月來迷惑不解的資訊,一個接著一個;近段時間,邊召迷離的連影子都見不到了;近幾天市委領導一個勁地「捉放曹」。對高勝、錢大興,有的提出要抓,有的提出要放,這究竟演的是什麼戲……馮凱樂始終鬧不清楚。

還有,邊召究竟是在忙些什麼。乘坐著凌志400型轎車今天進省委大院,明天找市委領導,就連開縣委常委會,縣人大會也難見到他的影子,他到底在……一個月一次的常委中心組會議他也沒時間參加。他真的為了商貿承建工程百事纏身嗎?突然,馮凱樂為之一震,終於理出了一個頭緒來。他突然意識到這件事的背後蘊藏著極其複雜的問題--龐蘭芝最擔心的問題--最不願接觸,最不願去想的事情它卻偏偏要在你身邊出現。

也就是在得到龐蘭芝密報分錢一事的當天夜裡,也就是龐蘭芝走後的十二點整,馮凱樂馬上撥通了邊召電話,把龐蘭芝詳細揭發昨天夜裡與今天發生的一切一切過程,每個細節都說了。馮凱樂對邊召那句鄭重的諾言極為重視,甚至欣喜若狂--邊召說他一定要認真處理此事,這已經把他肯定知道的私分五十六萬和一百二十萬的贓款下落的底細,暴露無遺。同樣值得重視的是,這個案子又牽出了一個新的人物,就是海星城的那個「高勝」。

馮凱樂在電話裡笑口慢言,態度溫和,但有點恨鐵不成鋼的那種。他說邊召你這幾天都幹嗎去了,定好開會的時間你沒來,泰商代表提了好幾種配套方案需要你表態可就是找不到你。聽說你去了省城是嗎?邊召咱伍縣弄起這麼個公司多少年辛苦,商貿集團能有今天多麼不容易呀!我說一句難聽的話你別不樂意聽,商貿集團總公司要敗也別敗得這麼快吧。你現在主管經濟建設,親自抓商貿城承建集團公司,是幾千號人的主心骨,集團公司現在生死存亡,你得挺身而出拯救它,讓它活過來,健康地活下去,啊!

邊召一言不發地聽著,等馮凱樂的苦口婆心告一段落,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現在就在公司呢。」

馮凱樂說:「前天上午你沒來,會沒開成。我建議你定個時間最好是最近兩天,還是把這個會開了,讓大家的心都定一定,各司其職幹好二期配套工程。到時我也來,泰商那邊有一些建議,我需要跟你商量,還有一些授權的檔案也需要由你簽署,否則有些事情也實在沒法繼續進行下去了。」

邊召說:「好吧,那就定在下週一吧,今天是週日,明天我一定來,一定把會開好。馮書記你放心,咱伍縣這個公司,我一定把它抓好辦好。讓它一定成為全省的亮點工程。」

馮凱樂這才心平氣和了一些,兩人約好明天的開會時間,才把電話掛了。

其實,馮凱樂有兩個沒想到,壓根就沒想到,所以怎麼分析也沒理出線索:一是馮凱樂並沒想到龐蘭芝整理了錢大興的兩份材料,在找他之前已特快傳遞把另一份材料直接發給了山城市檢察院,昨天晚上龐蘭芝來找他時市檢察院幾乎是與她同步開始的突擊臨檢,實際是有目標的抓人,當然龐蘭芝也並不知道此事。二是馮凱樂沒想到,他掛了邊召的電話,邊召又立即給總辦主任撥個電話,讓他通知各單位各部門的頭頭,明天上午八點準時到公司辦公室開會。主任喏喏連聲的連夜電話通知,邊召沒有睡意,隨手拿起桌上二期主體工程配套方案,翻開上面一頁,看了兩行忽然又想起什麼,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他本來是想給錢大興打個電話問問近期工程進展情況,但撥號前忽然轉念,不知怎地一下先撥了陶遠兆的手機。

他說:「陶書記。」

電話那邊,半天沒聲。

他又說:「陶書記,我是邊召啊。」

那邊仍沒回聲。但聽得出陶遠兆好像在對別人說話,好像也是電話:「你馬上,不!還是我親自通知他馬上來市委。」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大概是陶遠兆確認是邊召的手機號碼後,才問:「是邊召嗎?馬上,應該立即到市委來找我。」

聽口氣事情很急,邊召沒敢細問,只說了一句:「是,立即趕來!」便掛了電話。

高速公路上行駛,汽車有節奏的搖動,讓人麻痺和慵懶。馮凱樂仰靠在悠如溫柔席夢思的後排沙發座上,搞不清自己是真睡還是假睡,他甚至搞不清他究竟是睡得很香還是半甜不香還是腦困心醒。他有時能感覺到車子在走,有時又感覺到車子在停,有人說話,是司機小嚴和程剛對話的聲音:「噢,馮書記睡得挺香的鼾聲一路了。」程剛的聲音:「他確實太辛苦了,難得這樣的機會,讓他好好睡一覺。」有時他又覺得一切全在夢中。當車子進入收費站時他確定自己真的醒了,是被地上的減速板震醒的。

小車在下高速公路收費檢票出口時,突然被地上設定的減速板彈騰了幾下,一陣劇烈的搖晃顛簸,馮凱樂睜開雙眼「嗯」了一聲。他望了一眼車窗外說:「哦,下高速了。此處離山城市委只有十公里了。」

「馬上就要到了,該清醒下腦子了。」見馮凱樂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樣子,程剛關切地問:「馮書記你又在想啥子了?是不是縣委的工作沒抓好,最近又接二連三的出現了這些不順心的事情心煩,還有怕市委批評?」

馮凱樂似乎聽得心不在焉,搖搖頭笑著說:「上級批評有什麼可怕的,共產黨員在任何艱難困苦面前都要正視和勇往。」馮凱樂繼續平靜地答道,「領導的批評不是什麼壞事,是對下級的愛護,這說明我們的工作上還存在著不足。值得深思的倒是……」

「你是說錢大興、高勝被抓一事吧?」程剛略有所思地打斷馮凱樂的話問。

「我總琢磨不透,他們幾個怎麼先後都栽了,最近錢大興、高勝還有兩位商貿承建工程的承包人,也被市檢察院給銬走了。他們分錢的事我正在著手調查,怎麼……難道他們還有……」馮凱樂疑慮重重地說。然後他饒有興趣地問:「哎,你收集的情況怎麼樣了?」

馮凱樂安排程剛就龐蘭芝反映問題的細節秘密調查核實,但程剛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程剛剛剛接觸到這幾個涉嫌經濟問題的事,還未來得及細查,人同樣被抓起來了。要不,程剛說:「這些問題不敢說已水落石出,起碼也有所眉目了。」

馮凱樂仍在苦思冥想,如果說,那兩筆錢是實事,那龐蘭芝的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是破裂感情的氣話,還是鐵心要與錢大興離婚的真言?馮凱樂說:「這錢,雖說不敢全信,但我相信龐蘭芝她決不敢胡言沒影的事。兩筆加起來一百七十六萬,不是個小數目,她不敢開這樣大的玩笑。一定要把這錢的來源和去向查清楚。」

分手前時間比較倉促,內容簡單。程剛建議再給邊召撥個電話告訴他今天的會議又落空了,只好往後推,順便互通知一下錢大興、高勝被抓一事,好有思想準備。馮凱樂撥了邊召的手機,可惜,手機還是關著。馮凱樂只能往好處想--他大概正在籤檔案呢。馮凱樂怏怏地關了手機,程剛從他的神情上,大概已猜出邊召仍無資訊,於是說:「哎,你昨天晚上不是告訴他有關主體二期配套工程的檔案需要籤嗎?」馮凱樂笑了笑,轉身面向車窗外,片刻,似乎想了想,才回頭做回答:

「對呀,有可能。」

程剛也笑了,馮凱樂回望了一眼,好像第一次感覺到程剛也能笑得挺隨和。

馮凱樂也許並不知道,龐蘭芝告發的經濟涉嫌問題,已經涉嫌到邊召身上。顯然他還不知道邊召現在已被陶遠兆連夜召到市委,正在做檢討和退賠工作。

馮凱樂靜下來的時候也仔細想過,邊召究竟有多大錯呢?到經濟開發區那個地方是夠辛苦的,有時忙得連飯都吃不上不說,還要擔負著極大的風險。如果這樣理解他的動機,他的行為也就變得可以接受。不僅可以接受,而且還有一點新奇,缺少新奇的領導,一點意思沒有。

於是,邊召在商貿集團招收科技管理人員的事情,立刻變成另一種味道,在馮凱樂的內心,好像一下比邊召上次無故失約還要無足輕重。後來邊召託人找他也說明他失約不是毫無緣由,何況又在黨組會議上作了補充,分明表現了一位領導應有的信用和風度。那麼這次又是什麼緣由呢?

……

突然,一輛市檢警車擦肩而過,馮凱樂的思索被警笛聲打斷。抬眼向車窗外望去,這才發現轎車已駛進喧鬧繁華的市區,往左拐進入中南路,各種車輛你來我往奔流不息,紅綠燈滅滅閃閃,規範著車流帶的安全行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漫遊街道的人群談笑風生縱橫流動,構成了山城市一道道獨特的風景線。

馮凱樂不信佛,但對佛學有所研究,他讀過不少佛經,還遍訪伍縣名寺古剎的高僧大德,對佛學有了更深的瞭解。

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於是想,一些願望,如果今生屢屢矚目,就埋下了下輩子的擦肩的伏筆,待到日後便可再接再厲地追索和廝守。今世,我將眺望高山五百次。我始終認為那高山是地球上最無遮攔的奇蹟。它經歷了最殘酷的摺疊,也贏得了最高聳的殊榮。它被颶風撫平,被酷雨沖刷,卻將潰爛的肌體化作肥沃的土地,在柔和的平坦中溫習偉大。

馮凱樂不信神,但注重研究人的權力和怎樣做人。他說,從美國哲學家赫舍爾所著的《人是誰》這部書裡,我們都應該在心中向自己發問:「我是人嗎?是否偉大?」赫舍爾的可貴之外在於,從人的角度出發,來思考人,表達人。人們的呼吸飲食、睡眠生育,與狗貓、飛鳥和游魚沒有本質區別,可人不僅僅滿足於衣食住行,還會不斷尋求意義。用赫舍爾之言,就是人的存在「總是牽涉到意義。」今世,我將一千次一萬次目不轉睛地注視人群。儘管我知道人類有那麼多弱點和缺陷,我是為這個物種的智慧與勇敢而讚歎。我做過一次人類了,知道怎樣才能更好地做人。一個人的一生是短暫的,真正做一個好人,難之又難哪。

「馮書記,先到哪裡?」司機小嚴借紅燈間隙回頭輕聲問。

馮凱樂看看錶還有十五分鐘才到十點,便說先送程書記去市檢察院。又對程剛叮囑道:「你深入瞭解一下市檢察院為什麼抓他們幾個,至於保釋的問題,你探一下他們的口氣,等我來了再說。」

程剛說知道了,此處離檢察院不到500米,下車走走活動一下麻木的神經,他讓小嚴將車開過交通警界線靠邊停下,然後向馮凱樂作了個再見的手勢便匯入人海之中。

車子與兩輛逆行車錯過後,開進了靜靜的市委大院,停在了市委辦公樓門前,車子還未停穩,為搶在十點鐘之前,馮凱樂便急急忙忙地鑽出了車門,腋夾一個黑色公文包,徑直朝市委書記樓走去。

馮凱樂高度緊張,雖說這屋他已經來過多次,輕車熟路了,但這次與以往不同的是市委領導點將召見,焦慮的心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他憋著氣輕輕推開了虛掩著的市委常委會議室的大門,心情有點忐忑不安地走了進去。

一見馮凱樂進來,張山成熱情地握著他的手說:「畢竟是行伍出身,時間掌握得這麼準確,剛好十點整。」

「市委領導召見,怎敢懈怠。」接著馮凱樂說:「陶書記,張部長,你們找我?」

馮凱樂一進門第一眼就看見邊召緊挨陶遠兆而坐,邊召一臉陰雲,陶遠兆一臉慍怒,也不知在談論著什麼,看起來陶遠兆的火氣還挺大的。一見馮凱樂進來便嘎然而止。看得出,陶遠兆的面色在急劇地變換中,一下子由慍怒變成了滿面春風:「哦,老馮,你來了,請坐吧。」

馮凱樂笑望了一眼邊召說老邊你早來了,我還當你在路上走呢。儘管馮凱樂圓著場子,陶遠兆心明如鏡,仍是春風滿面。陶遠兆是個極負責任的領導,為挽救同志,為使伍縣經濟開發的健康發展,他召邊召提前來是為了批評教育,讓其如數退回分給他的八萬元贓款;約馮凱樂來是當著伍縣縣委二位領導的面,強調商貿承建主體工程的預期配套,解決好商貿承建集團公司的幾位經濟開發工作者的問題,並且要縣委想辦法儘快保釋出被抓的錢大興、高勝等人。

於是,張山成安排,就約了這次會談。見面後大家彼此握手,然後一一落座。儘管如此,馮凱樂是受黨教育多年的老黨員,極有組織原則,他十分坦然地問:「二位領導專門找我來,是想聽哪方面的彙報?請指示!」

陶遠兆溫和中略帶商量的口氣:「哪有什麼指示,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

正如張山成說的那樣,陶遠兆先是一通表揚,表揚縣委積極配合抓好商貿城建設的工作,為伍縣建立明星企業,為省市承建靚麗工程,所做的努力,又給予了慰問和肯定。但馮凱樂聽得出來,表揚儘管用語誠懇,但主體二期配套工程至今未定,又發生了私藏和私分現金的經濟案子。果然,陶遠兆的話鋒一轉,表揚就變成了希望。他說:「老馮啊,這案子市委、市檢察院、公安局都很重視,不追回那兩筆鉅款我們都交不了差,不預期完成二期配套工程,若使工程再次擱淺,我們都是罪人。所以我今天找你們,除了肯定你們的成績之外,還是要請你們繼續配合我們的工作,遲早把這個案子徹底查清,儘快把那幾位工程承包商給保出來。」

馮凱樂愣了半天,半天沒吭聲。陶遠兆也覺察出他的態度不夠積極,便用目光去掃張山成,張山成這才心領神會:

「老馮啊,現在的情況是這樣,龐蘭芝向市檢察院遞交了一份離婚訴狀,其中揭發了錢大興、高勝等人私分工程款和錢大興私藏公款之事。」

馮凱樂打斷張山成:「人不是已經抓起來了嗎,檢察院和法院怎麼判的?」

陶遠兆插話說:「怎麼判,最重要的是先把錢追回來,錢若如數追回,這人不就好辦了嗎!」

馮凱樂聽故事似的,聽得呆了,呆了片刻,才問:「怎麼辦?還有那龐蘭芝非要堅持離婚怎麼辦?」

張山成說:「目前檢察院還沒有明確答覆,如果從退賠的成效上看,不過,最後還是由法院來定。」

陶遠兆看馮凱樂發呆,便繼續了剛才中斷的話題,接著說下去:「一下子銬走了四五名局級領導,怎麼說呢?老馮啊,總不能讓人家說你這個縣委書記是怎麼當的嗎,連自己的屬下都管不好。他們事先可是一點風聲也沒有啊!你這個書記就這麼心安理得?當然以訛傳訛不可信,可將你手下的人都銬走了,你還無動於衷,都銬走了你當光桿司令啊!」

馮凱樂看了邊召一眼,心說:「這事邊召他應該清楚吧,我被派到市委黨校學習這才幾天,縣裡竟接二連三地發生這多的事情。」

邊召避開馮凱樂的目光沒有反應。

陶遠兆接下來的話讓馮凱樂和邊召都感到千斤重擔:今天請你們二位來,就是要你們想方儘快把他們保出來。

邊召心中有愧,仍是一臉陰雲。馮凱樂預感到一種無形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陶遠兆繼續一臉報告的表情:「成績是主要的,要看主流,看光明的一面。特別是對錢大興和高勝的關押,將直接影響到商貿承建工程的主體配套的如期竣工和交付使用,這將嚴重地挫傷人民群眾經濟建設的積極性。更重要的是偏離了市場經濟建設的軌道,也將損害了黨政領導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陶遠兆的腔調在逐漸升高:「伍縣的星火專案--商貿城建設是全省的重點工程,已投資二億八千多萬元了,還能重蹈覆轍讓它再次擱淺嗎?誰擱淺誰將是千古罪人,誰將受到歷史的懲罰!」

陶遠兆昨天晚上已對邊召進行了兩個小時的恨鐵不成鋼教育,邊召也作了深刻的檢查,也答應兩天內退回分給他的八萬元贓款,但內心總有一股歉疚的酸愁味,當聽到陶遠兆「千古罪人」這句話時,做出一副徹底垮掉的樣子。馮凱樂也抬頭悶了聲。也許這都被陶遠兆察覺到了,也許這些讓他意識到自己過於言過其實,這才立馬往下調調:「為此,今天我專門請你們來,就是讓你們出面與市檢察院磋商一下儘快地把錢、高保釋出去,繼續抓好商貿承建工程。至於他們……」陶遠兆不容馮凱樂過多思考,果斷地說:「檢察院那邊我已打過招呼了。」既然打過招呼,那讓他們放不就是了,何必……馮凱樂欲說何必多此一舉,他知道這句話只要一齣口即會激起陶遠兆的反感,就嚥了回去。陶遠兆接著說:「你的人要你親自去保釋,體現縣委對此事的重視。要不然我……」陶遠兆沒讓嘴邊的下半句,放他們兩個人還不是我一句話的小事出口,再說,市委書記親自打電話為縣中層領導解脫,讓人犯疑。所以他沒有說出下半句,只在前半句「體現縣委對此事的重視。」上加重了語氣!怎麼保釋?如果問題很大、性質很嚴重……馮凱樂假裝不解其意,只在喉嚨眼裡咕噥;他們的事非同一般,只要你陶遠兆私自電話放人,最後砸你的飯碗,葬送你前程的還是這幾個人。不信咱們走著瞧。陶遠兆認為有必要向馮凱樂再暗示一下他的意圖,便寬宏大量地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哪有無錯之理?人生在世錯誤總是難免的,關鍵是幫助教育他們認識錯誤,改正錯誤。實在不行可以戴罪立功,將功贖罪。退一步說,保外就醫也不是不可以嗎?關鍵是……」

馮凱樂終於開口打斷了陶遠兆的漫長說教,儘量把聲音放得緩和,竭力避免半點厭煩嫌疑,馮凱樂說他事前問過一位律師,律師說保外就醫法律上都有明文規定,只有長期患病、患傳染病或者患病生活不能自理的,而且放出去對社會不會構成危害的犯人,才能被批准保外就醫。

於是陶遠兆讓馮凱樂去檢察院問問,到底病到什麼程度,就可以保外就醫了。

馮凱樂為難的說:「保外就醫只能保一個,不能幾個都犯病呀?」

陶遠兆肯定不會教他拿出錢來活動保外就醫的事,這就看馮凱樂和邊召的能量了。事已至此,馮凱樂也認為沒有必要再耗費時間了,站起身來說:「兩個小時前,我已派程剛同志前去市檢察院瞭解案情及磋商保釋事宜。本來進門時就應該向領導報告的。」

陶遠兆這才把臉色略略放鬆:「是嗎!我說麼,老馮是個有情有義的熱血漢子,總是先我們一步。」

「跟都跟不上,那還能領導之先,只不過是良心驅動情感而已。按照市領導的意見,我和邊召盡力想辦法保釋他們。」說罷,馮凱樂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常委會的大門。

龐蘭芝鐵了心要與錢大興離婚,雖然訴狀已遞交檢察院,但是,在沒有按法律程式審判前,她還是回了一趟錢大興父母的家,當她面對錢大興父母的時候,她的心裡還是覺得矛盾和遲疑。在錢大興父母的家裡,到處都是錢大興的影子,錢大興的個人照片和他倆的合影照片,雖說她和錢大興結婚後很少在家住,但錢大興的房間,兩位老人依舊每天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看到這些東西,龐蘭芝的心就狠不起來,畢竟錢大興是她共同生活過多年,親密無間並且已有愛情成果的愛人。看見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她都回憶出與錢大興有關的故事。

錢大興父母對龐蘭芝猶如親生女兒一般,兩位老人儘量不提錢大興的事,但是龐蘭芝從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都看得出他們深深懷念兒子的心情,並且龐蘭芝還看出了兩位老人因不孝兒被抓怕再失去兒媳的某種殷切,某種恐慌。吃晚飯時,不停地往她碗裡夾肉撥菜,晚飯後兩位老人又戀戀不捨地送龐蘭芝出門,他們執意想讓龐蘭芝住在錢大興曾經與她喜度蜜月的那個房間裡,但龐蘭芝以第二天要上班,這裡離單位太遠為由拒絕了。實際上她是想回家一個人靜一靜,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究竟何去何從?回到家裡,龐蘭芝從櫃子裡拿出她和錢大興婚紗合影照,看著看著,她忍不住了,她將臉貼在照片上,哭問錢大興:「大興,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呀?你要是不負心,你要是不和那個小保姆,你要是不黑心……貪那多錢財幹啥!你知道我心裡難過嗎?你知道我有多麼為難呀!」

錢大興在相片中摟著她的肩微笑著,幸福而祥和。

龐蘭芝用手撫摸相片中錢大興的臉,問他:「大興,你聽得見我的話嗎?如果你有一點良心,也不會滑到不可救藥的深淵,你知道我是全心全意愛你的,你為什麼要做自作自受讓我難受的負義人,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現在,你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怎麼看你,怎麼看我?」

錢大興在相片中仍舊摟著她的肩微笑,安詳的面部在龐蘭芝的淚眼中已變得猙獰可怖。龐蘭芝猛然一驚,相框重重落地,玻璃當即粉身碎骨。

龐蘭芝一頭撲在床上泣不成聲……

趙飛一直和馬麗雅保持著聯絡,一方面是為了馬麗雅的安全,另一方面,他從她那兒還是能得到不少有用的情報。隨著合作的加強,趙飛逐漸發現,馬麗雅是個心機靈敏的女孩,她能數次從高勝那兒得到情報並且能將情報及時密報給趙飛,而且沒有受到高勝的懷疑。

自專案組南下雲南,北上京城執行抓捕任務失敗後,大家一直密切監視著海星公司的活動。由於第一次臥底行動的暴露,海星公司對人員錄入加強了管理,防範意識很強,想再次派人進入海星內部相當困難,因此,趙飛一直保持著被征服的這條暗線。

這天是星期日,趙飛難得休息一天,正陪蔡茜逛街,他的手機突然響了,開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趙飛正在猶豫,訊號中斷,片刻鈴聲再響。急促的間隔趙飛意識到有急事找他,急忙開啟手機:「喂?」

「是我,」電話裡傳來了馬麗雅謹慎的聲音,「我在民眾電影院門口有急事告訴你,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好的,我馬上就到。」趙飛收了手機立刻對在一旁疑惑的蔡茜抱歉地說:「茜茜,對不起,我不能陪你逛了,我現在有急事馬上要走。」

戀愛除了給雙方帶來快樂和終生的留戀外,偶爾也會帶來一些痛苦,痛苦更多是在趙飛一邊,因為他特別害怕和蔡茜吵嘴但蔡茜似乎不怕。所以蔡茜便被慣出了一身毛病,常常故意吵嘴生事,常常一兩天不理趙飛。蔡茜不理趙飛,足以使趙飛惶惶不可終日。

蔡茜和趙飛通常爭吵不為錢,在錢的方面趙飛對她有求必應,因此沒有矛盾;也不因為脾氣性格,趙飛對蔡茜百依百順,蔡茜任性也是有頭的。他們之間的口角,其實大都是為一個主題,那就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