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龐蘭芝有點急,結結巴巴地勸道:「你說你,這麼好的條件,找什麼樣的人找不到,何苦非要找我,我對結婚沒興趣!」

錢大興說:「你沒興趣我不強迫你,但你以後總要結婚吧,總要有個孩子吧……」

龐蘭芝打斷他,心想初次見面不能太難堪了,便略帶了點慍怒的口氣:「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性急,還沒結婚就要提出要孩子啦!我不想結婚,我也不想要孩子。」

錢大興沉默了片刻,說:「我不強迫你,我可以等你,等你年紀大一點,你就想要了。年紀大了要是沒孩子,那滋味有多難受,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龐蘭芝也沉默片刻,她突然在一秒鐘的閃念後發覺了一個機會,她未及猶豫細想便脫口而出,話鋒立即轉向了她的父母親。

錢大興好強地應道:「好,我就去向你爸媽求親。」停頓一下,他又疑心地看著龐蘭芝,反問:「你真的同意了?」又問:「萬一你爸媽不同意呢?」龐蘭芝繞開他的提問,換個概念試圖搪塞:「不同意你結什麼婚,你發昏吧。」

錢大興追問:「我是和你結婚,又不是……」話雖這麼說,但錢大興沒食言,在結婚上確實盡到了一個丈夫的責任,盡到了一個女婿的孝心。就因為錢大興的年齡比龐蘭芝大八歲,龐蘭芝父母就有點不大樂意。錢大興馬上寫了一份自己的簡歷和一封信,向組織彙報那樣鄭重地交給了龐蘭芝的父母,又附上他的「官照」,希望蘭芝的父母接納他。接著錢大興又坦誠厚禮地登門拜訪,當面向龐蘭芝的父母表達他對蘭芝的愛意。錢大興沒有一點名牌大學生、博士、縣局級官員的清高,他言辭懇切、處世厚道,辦事認真。為他的真誠所感動,龐蘭芝的父母同意了他們兩人的戀愛關係,並在暗暗地為自己的女兒準備著嫁妝。

錢大興非常高興,因為龐蘭芝的父母比他想象的要通達許多,不僅同意蘭芝嫁給他,而且還把多年的積蓄拿出來為女兒置嫁妝。錢大興稍一得意,就再次拜見岳父母:「蘭芝的嫁妝我全包了,勿請二老操心。」在錢大興勝利在望的笑容中,雙手奉上五萬元作為購置嫁妝費用。

就這樣,在選定的吉日里錢大興和龐蘭芝完了婚。

錢大興心滿意足了,他看著龐蘭芝緋紅的臉蛋心裡像灌了蜜。也就從那開始,錢大興有意無意地讓龐蘭芝感到做他女人的榮耀和風光。他帶她參加慶典會議,在那裡,馬上會有些人向他們圍攏起來,錢大興繪聲繪色地指著一些人告訴龐蘭芝他們都是誰誰誰,這些名字對於龐蘭芝來說當然是如雷貫耳。他們都是常在報紙上、常在電視上公開露面的名人,高不可攀。可是,他們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和她交談、甚至和她親切地握手。龐蘭芝的美貌和高雅的氣質,也讓錢大興在朋友和同事面前掙了面子,「郎才女貌的經典的結合。」

一種說法能夠廣為流傳,自然有它為人所接受的原由。確切地說,龐蘭芝把愛情關係分為她最愛的人和最愛她的人的做法,把她倆的痴情至愛經典為「四要四包」和「四要四像」的章法遵循,也曾風靡一時的演繹過模範家庭和楷模夫妻。

勿需細述,「四要四包」和「四要四像」無非是潔身自好的閨門守則,但現在卻成了虛無空幻的笑料。

龐蘭芝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錢大興現在竟墮落到如此地步,橫在胸口上的無形的壓力終於爆發了。她切齒咬牙:「錢大興這個老東西,被那水性楊花的妖女給迷住了,每當我在校值夜班,他就摟著她在她的房間裡過夜。」龐蘭芝說有一次她回家取材料,便意外地「捉姦」在床。龐蘭芝還說更不能容忍的是,錢大興當著保姆的面指著她的鼻子,威脅說:「龐蘭芝你給我聽著,家醜不可外揚,否則,咱倆就離婚。」龐蘭芝承受不了這種打擊,便把材料寫好,一直揣在身上。

馮凱樂想也是。關於以前龐蘭芝沒有告發的原因,龐蘭芝後來一直含糊其辭。分析一下可能是「心太軟,一切事情都想自己扛」!不過龐蘭芝的「心太軟」或許有她自己的道理--當初錢大興追龐蘭芝,幫龐蘭芝,當一個女孩子被追是自豪,一生的榮耀。當一個女孩子愛上被追的男孩的時候,那將是何等柔腸百結,風情萬種……龐蘭芝不為所動易,不為所感難。他能帶上五萬元彩禮登門求親,就說明他的確想用某種方式,償還錢大興當初那份情感,才是龐蘭芝的實意。要不是昨天晚上七個人在她家喝鬧到十二點又分了錢,要不是曲終人散後她又無意中發現錢大興私藏的鉅額現金,害怕得一夜沒睡好覺,這才下決心告發錢大興。

這是龐蘭芝有生以來最為揪心的一次驚嚇,也是她最擔心、最害怕、最不願意說的事情。她說人們往往最不願接觸,最不願去想的事情它卻偏偏要在你的身邊出現。龐蘭芝說從她昨天傍晚一回到家就生氣,錢大興,高勝,王飛,還有那個小保姆等圍在客廳裡的圓桌吃飯喝酒,吃飽喝足了分錢,龐蘭芝心裡很煩,懵懵懂懂地摸進了衛生間。龐蘭芝無心洗澡,只是閒若無事,低著頭到處在找一樣東西。她記得前些日子下水道出了點毛病,來修的水暖工師傅臨走時忘了拿走一塊高強度木夾板。過了好幾天小保姆還在說,怎麼還沒拿走,用不著的東西放在家裡特別不順眼。龐蘭芝還說回頭給他們打個電話,來拿走就是了。現在,龐蘭芝心裡只想找到這塊板子。學校教室暖氣管道下邊的板子翹了,要換新的,她想把這塊板子拿去換上。在拖布池旁,還真讓她給找到了,成了一個下凹陷拖布池的蓋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個蓋子撬起來,池子裡放著一個大塑膠帶子。奇怪呀?好好的一個拖布池,怎麼在裡邊放上這大個黑色塑膠袋子?袋子很重,約有幾十斤。她吃力地提起來開啟一看,煞白了臉,鼓鼓囊囊的袋子裡全是成捆的百元大鈔……龐蘭芝數了一下整整十二捆,每捆十萬元。

龐蘭芝幾乎是哭訴,我不能讓他們毀了我這個家!錢大興他一落千丈,全家人跟著他走背字,我這一生咋這背,就連那個親手餵養的女狼精也要翻身上背。這不是逼上梁山又是什麼?他媽的,這兩人打架怕橫的,橫的打架怕不要命的,今天我是拼上了,就給他來個不要命的,看他們敢把我怎麼樣。說完龐蘭芝還覺不洩氣:「離婚!」

龐蘭芝與錢大興的裂痕,是龐蘭芝後來一直不願提起的一段經歷。不久以後龐蘭芝才將發現那筆贓款立即告發給馮凱樂,並整理成材料上告到市檢察院,她說不清她到底想怎麼處置這個讓她愛恨交加的男人。

馮凱樂被她吼愣了,從龐蘭芝發抖的聲音中不難聽出她的激動,馮凱樂馬上點頭安撫道:「對,是應該想個辦法,解救你和這個家。」

馮凱樂這麼安慰,龐蘭芝心裡卻並不好受。當官的疑心最重,誰知道他們真信還是假信。信不信難說,下一步怎麼辦才是正題。馮凱樂也是那個主意,建議檢察院把問題一一核實,最好是隔離審查,這似乎也是目前唯一最有效的解決辦法。

在刑警隊的辦公室裡,大家爭論得吹鼻子瞪眼睛。蔡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巴巴地看著外出執行抓捕任務歸來的高軍、姬斌、袁虎義憤填膺地議論著有人走漏訊息的事。她急不可待地問:「照你們這麼說有人走漏了訊息,才使這次行動失敗的?」

高軍氣得牙齒咬得嘎嘣嘣響:「要是知道誰他媽幹了這種事,我非第一個把他抓起來槍斃不可!」

「真他媽不是個好東西,害得我們一群人忙碌奔波了一個星期。」姬斌的話剛出口袁虎緊接上:「我們白辛苦算個啥,讓人氣不過的是那些犯罪分子仍逍遙法外!」

走漏風聲,傳遞訊息意味著什麼,那是叛徒內奸的勾當。特別是戰爭年代,給敵人透了信,多少革命同志要死在敵人刀下!看來問題還是挺嚴重的。蔡茜掃了各位一眼:「那是誰走漏了風聲呢?」

高軍回了蔡茜一眼:「要是知道我們今天也不坐這裡了,你沒看李隊趙副隊今天一大早就去省廳開會了嗎?他們肯定也是在討論這個問題!」

蔡茜看大家一個個誓言咒語,保證自己沒走漏風聲。然後一個個又把眼神集中到她的身上,便不滿地瞪大眼睛:「有毛病你們,幹嗎都看著我?你們該不會以為是我洩的秘吧?」他們知道蔡茜是不會當這個「叛徒」的,只不過同仇敵愾罷了!高軍盯著蔡茜笑笑:「鬼曉得是不是!」

蔡茜知道高軍給她開玩笑,可她還是火了:「討厭吧你們!咱們自己在這裡賭咒發誓的有什麼用,我相信我們大家都不會走漏訊息的,但是肯定有人走漏了訊息,是不是故意的咱們先不說,反正沒事,我們可以好好想一想嘛,問題可能會出在那裡?」反正是討論,大家無所顧忌。

你一言我一語最後把目標移向法制科。姬斌說蔡茜你真迷糊還是假迷愣,這次大行動除了咱們執行抓捕任務的外,知道的地方多了,咱們要抓的每一個人的詳細情況,法制科的人就全知道。要不,你那逮捕令從那兒來?

「法制科。」

高軍突然眨了眨眼睛,傻愣了足足十秒鐘,然後小聲問:「大家想想,從咱們接了連環槍殺案以來,除了抓捕黃六發和吳天運那兩次是先抓人後補手續成功了以外,其他數次行動都是先辦好了手續才去抓人的,沒錯吧?成功了一次嗎?」

蔡茜看看姬斌,姬斌看看袁虎,都把眉頭皺向高軍,在一旁倒吸涼氣。

其實,在李奇小組的成員們將問題的關鍵鎖定在法制科的時候,正在省廳開會的專案組領導們也得出了這個結論。

問題出在法制科!

這個結論的得出,使在坐的領導們心情既沉重又憤怒。但法制科一共有十二人,究竟問題出在哪個人身上,一時無法確定。匡釗明確地說:「如果不先挖出這個人的話,我以後的工作沒法幹了!」周清接著說:「對,必須儘快找出這個人!不然我們以後無論抓誰,只要他認為必要,他就會通風報信,那這樣一來,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搭。」

刁謙看了看匡釗,又看了看一直在沉思的李奇和趙飛,最後把目光落在公安局長周清身上:「怎麼找?」大家的眼睛整齊化一的瞄準周清,在周清臉上只停留了一秒鐘,又都一下子移向了刁謙,刁謙頓了頓,他緊皺眉頭又掃了一眼大家,決定性地拍了一下桌子:「好。既然你們大家的意見出奇的一致,那我們今天就要認認真真地、把在我們內部這個人給我找出來!」周清嘆了一口氣,苦惱地看著匡釗問:「你們說怎麼找這個人?」匡釗抬頭沒說話。是啊,怎麼找?匡釗只能問自己的心。

事情比匡釗想象的還要麻煩,即是走漏訊息這個人出在法制科,可法制科一共有十二位同志,難道都要一一調查?誰也沒有證據能夠指出是哪一個人,做了這種知法犯法的事兒!匡釗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你說咋辦?這話周清聽著頗不順耳,不由抬頭朝匡釗白眼,但匡釗一臉事務性的嚴肅,表情上並無半點調侃。周清這才突然醒過來,才想起法制科的事情複雜,很難找出這個人來。於是,他也用一臉嚴肅的表情,把法制科的情況,把刑警隊的抓捕情況,向刁謙做了陳述,委婉而又堅決的表示他們找這個人確有困難。刁謙意外地說:喲,都被難住啦,這個人怎麼這麼難查?周清說確實困難,現在無法調查。

刁謙問什麼時候查,那罪犯還抓不抓?

周清也看出來了,現在和他們說什麼都沒用了,一切都已子彈上膛,不得不發!除非他現在辭職,辭職就完事了?抓捕罪犯,公民照樣義不容辭。

周清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他抬眼看著凝眉深思的刁謙,說:「這事確實不好辦哪,因為所有抓人的手續都在法制科辦,可以說刑警隊所要做的事,不通過他們是辦不了的。可是隻要通過法制科,人肯定是抓不著的。除非……」刁謙滿面疑雲,打斷周清的話:「除非怎麼樣?」

周清斗膽地說:「除非徵得你上級領導的同意,以後連環槍殺案的,所有手續我一個人包辦!」周清沒想到,參加會議的其他人員都沒想到,這次迎接凱旋歸來的會議,就這麼簡單地結束了,周清更沒想到的是,他這句斗膽的話竟成了這次會議的結束語。應該說是這次盛會的閉幕詞。刁謙未等周清的話音落地,好像是他早已預料到周清要這麼說,又好像是他早已想好了這句臺詞,藉助周清的話來結束這次隆重的盛會:

「好,就這麼辦吧,我支援你。這樣也可以檢驗一下問題是不是真的出在法制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