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軍暴發了心火,一掌拍在辦公桌上,兩眼一瞪:「孃的,反了天他們!」
在後來幾分鐘,李奇已經完全鎮定下來。他甚至已經忽略了先前的爆火,疲憊不堪的心情竟被突如其來的一分危險籠罩--因為妻子和女兒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
他臉上的鎮定依然沒有逃過剛進門來的匡釗那老辣的眼睛,兩道尖銳的目光還是超乎尋常地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瞬間。李奇後悔不該在臨出發前製造這緊張氣氛。
其實,這是周清預料中的事,他讓匡釗過來問問大家外出抓人的事準備的怎麼樣了,再就是了解一下每個人家中還有什麼困難需要解決。周清還特別安排蔡茜留在隊裡,確切地說是留在李奇家中晝夜陪護李奇妻子女兒,周清知道犯罪分子最恨的是李奇和趙飛,他還知道他們對李奇和趙飛無能為力,但他們的目標是李奇的家屬,以此來干擾這次抓捕行動。匡釗一進門就看到李奇的臉色陰沉,還看到高軍拍桌子瞪眼睛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便大聲問:
「高軍,你這是幹什麼,誰惹你了?」
高軍抱不平地掃了一眼李奇:「李隊夫人和女兒受到嚴重威脅!」
匡釗這才一副嚴肅的面孔開始轉移,他沒有移向李奇而是停留在蔡茜的臉上:「周局長讓我通知你從現在起晝夜陪護李隊長家屬,在李奇執行任務期間,他家裡要是出了任何差錯,我惟你是問!」
蔡茜像是接受了一項特殊使命那樣,不知是激動還是自豪,認真地看著李奇,實際身子已經正面向著匡釗,快捷的一個舉手禮:「是,堅決完成任務!」
李奇難為情地說:「這樣不好,現在隊裡的人手那麼緊,我看就算了吧,啊?」
匡釗還有一個任務,傳達省公安廳長刁謙的電話通知:「我們的幹警在外面浴血奮戰,本來對家庭對孩子盡的責任就很少,如今他們為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安全,自己的家庭可能會受到犯罪分子的威脅,盡最大的力量保護好他們的家屬子女!為防止犯罪分子狗急跳牆,對於李奇這樣犯罪分子極其仇視的同志,要採取強力措施,確保他們家人的安全。」
深夜十二點,李奇家裡的客廳裡,自動監控裝置的鈴聲響了,守在旁邊的蔡茜和刑警隊的劉玉急忙戴上了耳機。臥室內的關瓊麗也被鈴聲驚醒了,她趕忙移開女兒壓在身上的胳膊和腿,披上衣服走了出來。這時蔡茜已經按了擴音鍵,劉玉開啟了衛星定位檢索跟蹤器,並警惕地對著話筒「喂!」了一聲。波導顯示器急閃了兩下紅色訊號,即刻傳來了對方的聲音:「喂,瓊麗我是李奇呀。」
蔡茜頓時鬆了一口氣,她嘴對著話筒,眼乜著關瓊麗笑道:「我是蔡茜,李隊你等一下嫂子就在身邊。」
見蔡茜輕鬆的表情,關瓊麗也鬆了一口氣,趕忙接過耳機戴在頭上,眼淚隨之從心底奔湧出來,如珠子一樣奪眶而出。她要說匡大隊長派人在咱家一直守著,還把你們剛剛購置的那套自動監控系統也裝在咱家客廳裡。她還要說這兩天我和女兒上班上學,暗中都有人保護,你在外邊搞好你的工作就行,不要操心家裡。可她沒說,一句也沒說。當聽筒那邊又傳來了一句:「瓊麗你哭什麼?」關瓊麗這才想起頭上戴著耳機,急忙擦了一把淚,說:「有蔡茜和劉玉在這,家裡不會出事的。你們是公事還是你們說吧。」
蔡茜接過耳機戴上,以請示的口氣問:「李隊,還有什麼話要吩咐?」
李奇還說:「沒有沒有,要有就是感謝之類的話,」接著問了一句:「哎,我說蔡茜,發現了什麼意外情況了沒有?」
蔡茜還是一臉認真地彙報腔調:「李隊,如果你打來的這個電話不算意外的話,那麼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別的意外。」
蔡茜受命看護關瓊麗母女倆之後,把這個任務執行得兢兢業業,從早到晚上,始終守著關瓊麗和芳芳,片刻不離監護之中。連夜裡關瓊麗家的監控系統一有訊號,她都會和劉玉馬上坐起來開機檢索。
女人經不起驚嚇,關瓊麗知道,那個陌生人警告她的事沒有效果是不會就此罷休的,在蔡茜和劉玉多次催促:「嫂子明天還有課程,別因為這個給孩子給耽誤了。」她這才極不情願地回到了臥室,和衣躺在芳芳身邊。凌晨四點的那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再次把迷迷糊糊剛想入睡的關瓊麗給驚醒,便急忙翻身下床,傍依在房門框上,關切地瞧著外邊。只見蔡茜、劉玉緊張地按程式操作著監控系統,蔡茜鎮定了一下情緒,待鈴聲響過三遍後,裝作剛被驚醒的神態對著話筒驚恐地問了一聲「喂?」劉玉平心靜氣地跟蹤檢索。蔡茜按下擴音鍵,裡邊除了噝噝外別無其他聲音,蔡茜又心悸地「喂」了一聲。我想大概是對方確認是女性時,才傳過來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在靜靜的深夜裡讓人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關瓊麗,我昨天上午給你打電話看來你沒有給李奇說,還是讓他們行動了,你們這些公安婆娘就是和男的一樣逞能。那麼好吧,就叫你們見見棺材才掉淚吧!」
聽著聽著,劉玉氣得臉色鐵青,但他不能發出任何聲息,大氣不出的緊張檢索著,視屏圖顯示範圍全國、全省、全市、城北區逐步縮小,剛剛鎖定城北區,電話突然「咔!」的一聲斷了。劉玉忍不住「哎呀!」一聲關掉了裝置。蔡茜放下耳機急問:「怎麼樣,來自哪個方位?」
劉玉沮喪地說:「通話時間太短,只知道是城北區的方位,但卻查不出具體位置。」
蔡茜聽後也有點傻眼,好不容易出現的目標又沒抓住。
要說蔡茜機靈,還真有她的,她撲閃了兩下明亮的大眼急忙按下擴音鍵,來電顯示屏上即刻出現了清晰的一組號碼。劉玉馬上撥通局裡的電話,讓局裡守候的人立刻查一下5735281這組電話號碼是哪兒的。幾分鐘後,結果出來了,局裡守機的趙亮告訴說這個號碼,是城北區一個磁卡電話亭的公用電話。蔡茜和劉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木然發愣,誰也沒招了。劉玉愣著,沒說話。蔡茜心不在焉地擺弄著通話錄音,聽一遍倒過來再放,「關瓊麗,我昨天上午給你打的電話看來你沒有給李奇說,還是讓他們行動了,你們這些公安婆娘就是和男的一樣逞能。那好吧,就叫你們見見棺材才掉淚吧!」一連兩遍都沒聽出破綻,最後一遍也就是第三遍的最後一句,「……就叫你們見見棺材才掉淚吧!」
讓蔡茜聽出破綻的不是輕鬆、而是更加沉重的憂慮。蔡茜皺著眉頭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電話不是現場直說,好像是事先錄好了音拿到公用電話亭前放出來的。不然電流聲不會這麼強烈,不會在僅僅十幾秒鐘就說出讓人心驚心跳的話。」
劉玉嘆息了一聲:「我也有此感覺,不過那就更難查了。」
這是蔡茜第一次單獨處理案情,考慮再三後,還是撥通了匡釗的電話,把這裡的情況和下步的打算詳細作了彙報。站在臥室門後的關瓊麗實在忍不住了,一腔懇求的話還未出口,滿腔熱淚卻提前落腮:「不不,你們不用跟匡大隊說這些了,不過就是恐嚇而已,以前也曾遭人恐嚇過,結果不是也沒事嗎。不用這麼興師動眾,我心裡本來就不安,你們要是再把那多的人都用在我們家,再增加人陪我倆上班上學,那我就更不安了。」
相繼捕獲了黃六發和吳天運後,二人交待了十多個團伙成員,可在此之後,專案組雖然想盡一切辦法捕獲這些罪犯,甚至不惜花巨資,先後派人去廣州、北京、西安、昆明、河南、中緬邊境順線追捕,無論怎樣兵貴神速,均一個也未捕獲。刑警們本來想,按圖索驥,有名有姓有地址還不好抓?可他們連著抓了十幾次,卻次次撲空。明明核實得清清楚楚的事情,每次都是人還未到犯罪分子總是提前逃跑了?外出執行抓捕任務的刑警們個個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刑警隊。
這個訊息傳到了省公安廳,刁謙心中有說不出的惱怒,但他知道此時執行抓捕空手而歸的刑警們是何等的心情,如果自己沉不住氣,將給執行任務的刑警們造成更大的心理波動!於是,他仰天長出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他叫來專案組的幾位主要領導,決定開一個會,認真研究一下問題究竟出在哪個環節上。周清、匡釗、李奇和趙飛都出席了這次會議。
開會地點,沒有安排在公安廳會議室,而是選在廳長接待室進行。和會議室相比,接待室陽光充足,陽光照射在十米長五米寬的大班會議桌上,桌中間擺放一排樸素的蘭草十里香,每人面前放一杯清香撲鼻的濃茶和一瓶清澈透明的純淨水,這是刁謙特意安排將接待室佈置得春光明媚,其意為著迎接凱旋歸來的勇士們。
這樣的氣氛這樣的場面,參加此次行動的幹警們,比心如刀絞還難受。
在這樣的氛圍下,刁謙坐在首席位上,掃了一眼諸位,他的聲音,在與會者的感覺中,也就變得和過去一樣溫和、一樣家常、一樣親切,一樣說教的腔調中總是有點絮叨。
「同志們,大家先不要生氣。遇到了困難,首要的問題是解決困難,一味地嘆氣、抱怨、甚至想撂挑子不幹,這都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在座的同志百分之百都是黨員,是黨員我們就有義務帶好這個頭。帶好這個頭就……好吧,我一說話就容易嘮叨,還是先聽聽你們對執行這次任務的看法。」
刁謙心裡明白,要說對這次執行抓捕任務的看法,最有發言權的自然是李奇和趙飛兩人。他溫和地掃了一眼李奇。
李奇鐵青著臉看看趙飛,趙飛也陰著個要往下滴水的臉,兩人誰也不想說話。
春風楊柳的會議場面,對他們好像完全沒有一點心花怒放的感受。匡釗也是一臉怒色,他知道李奇和趙飛他們心裡有氣,派出了那麼多的幹警在外面夜以繼日地辛苦辦案,家裡還被犯罪分子攪得雞犬不寧。但這所有的辛苦都虛無了,被不知名的內奸向犯罪分子通風報信化為烏有了,那花出去的錢白扔了,那一分一釐全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大家拿什麼向市民交待?別說李奇趙飛生氣,我匡釗心裡好受!周清何嘗不氣!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此時刁謙心裡比誰都難受。之所以要這樣的場面,這樣的氣氛,還是匡釗更加了解刁謙,表面溫和柔順,內心風雨交加。他不願自己的老上級內心受這麼大的壓抑。匡釗清了清嗓子。第一個開啟了沉默的局面,他說畢竟這次抓捕任務是他主抓,就因為抓捕任務比較重,又是異地抓捕,實施起來有一定的困難,所以先把幾個中隊分成了六個執行小組,共出擊刑警十八人,李奇負責廣州、北京、西安三個小組,昆明、河南、中緬邊境三個小組由趙飛負責。講話的腔調本來是激奮的,「我和周局遙控指揮,本來以為是馬到成功的事,誰知……」慢慢地匡釗的話幾乎是在嗓子眼裡嘟噥,「誰也沒有料到,竟然所有出去的小組沒有一個能順利完成任務……」
既然局面開啟,李奇也悶聲悶氣:「好吧,我也說說,沒說到趙飛補充。」
李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幾個月來,他第一次使用這種質地細滑的景德鎮白瓷水杯,第一次喝到這麼清香撲鼻的熱茶,第一次坐在廳長的接待室裡,第一次感受到陽光這麼明媚溫和。李奇還是悶聲悶氣地說這次去北京主要是查海星集團設在北京的太興公司,在當地刑警的配合下,對太興公司進行了從裡到外的突然襲擊,以為會有所收穫,誰知一查卻發現,明明知道他們從事非法勾當,卻什麼也查不出來,所有的證件、賬目、甚至從業人員,大到公司經理,小到一個看門人打掃衛生的,沒一個不合法,怎麼會這樣?弄得大家灰頭土臉的,北京的同志一個勁地懷疑我們是上當得了假情報!李奇受了莫大的委屈,他看趙飛,趙飛低著頭,好像在思索什麼,一動沒動。
大家都沒動。會場再次沉默。
大家都知道,趙飛過去是臥底,馬麗雅不是好惹的,吳天運更不是省油的燈,還不是被他趙飛給治服了。自打趙飛身份暴露後,局裡收回這條線,提升他為刑警隊副隊長,這是新官上任後的第一次遠涉邊境抓捕罪犯,本想馬到成功幹個漂亮仗,沒想到……李奇再次提醒趙飛補充時,趙飛這才抬起頭說自己的情況和李隊出入不大,惟有區別的是動用了武警部隊。
一聽說動用了武警部隊,刁謙、周清,一個個驚詫的眼神投向趙飛。趙飛強摁怒火,急速避開各位的目光:「因這其中涉及到製毒銷毒的問題,所以我們提前得到當地公安人員的配合,找到了王飛註冊的那個工廠,也是搞突然襲擊的辦法。怕他們有武器,便和邊境武警總隊聯絡,出動了一個班的兵力。可誰知衝進去一看,裡面是一個小型製藥加工企業,裡面堆放著大量的中草藥和半成品,一點違法的東西也沒有查到,不僅僅如此,吳天運交待的好幾夥在山城市有過案底的傢伙應該都在此隱藏,可是這些人我們一個人也沒找到!我想,有沒有走漏訊息的可能,我臥底時……」說到這裡,趙飛看著刁謙。
刁謙把目光投向趙飛、李奇,和聲細語地問:「對,有沒有當地走漏訊息的可能性?」李奇的悶聲腔調加重:「當然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不過我個人的看法,訊息的走漏不是出在當地,就是出在我們的山城市。」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李奇、趙飛身上,不過這次的驚詫,帶有點懷疑。刁謙驚詫過後略帶一種鼓勵的口吻,說:「是嗎?談談你的看法。」
「大家可以想想看,我們要抓的這些人,和當地根本沒有什麼利害關係,或者說與當地的利害關係遠不如山城市,甚至在當地派出所裡連他們的案底都沒有,誰會給他們通這個風報這個信呢?這是一點。另一點是,這些人在山城市就不同,他們在山城市做了犯罪的事,與我們的某些人某些單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只要我們抓住其中一人或者幾人,就像我們已經抓捕歸案的黃六發和吳天運一樣,對某些犯罪團伙來說,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其中的利害關係非常明顯,所以我確定走漏訊息的不是在當地,而正是我們山城市的人!」
刁謙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後問周清:「老周,你的看法呢?」
對這次行動失利,周清也是疑竇滿腹,雖然李奇這回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但還是難解其中謎團。對此,周清自是不敢掉以輕心,刁謙問他他才嘆了一口氣,表白自己的看法:「雖然我不願相信李奇所說的,但是我也不能不贊成他的觀點,不過我還可以詳細一點……」趙飛打斷周清的話:「李隊的話說白了,就是內奸。我總覺得,內奸就出在我們公安人員內部!」
趙飛的話引起與會人員的一陣騷動。
刁謙終於改變了溫和柔順的表情,終於控制不住和言細語的腔調,驚詫的目光盯著趙飛問:「不要說的那麼含糊。內部?我們內部那麼多環節,到底出在哪個環節上?」
趙飛悶了半天,原先那杯熱茶和陽光帶動出來的輕鬆,大概真讓刁謙剛才那喝問給堵回去了。他好半天才敷衍地低聲說道:「這我不好說。」
刁謙轉頭問李奇:「那你呢?」
李奇猶豫一下:「我暫時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