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有意思。俞市長,你能對我解釋一下這首詩的意思嗎?這可是我請教您哩,哈——」
她的軍將得很是時機。這會兒我已有了興致,就信口答道:「當然可以,但不是解釋,是與你切磋。哈哈,好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此刻我和她的距離縮短得幾乎沒有了,我忘了我是市長。對這首詩,我很厚愛,自歐陽瑞麗離去之後,我就把它放在案頭,常常以它寄託對遠方情人的念懷之情。
我從筆筒取出一支鉛筆,站起來指著這首七絕。小鶯從桌子對面繞過來,站立在我的右側,面龐和目光隨著我的鉛筆而東西左右:「這是唐人以詩代柬的表達感情的方式。詩的題名為《寄人》,是用它替代一封信札。詩人曾經與一位姑娘相好,而後來不知何故又分了手。」
小鶯的身軀不知什麼時候已緊貼在我的一側,她柔嫩的面龐與散發著清香的鬢髮不時地摩擦或碰撞著我的面孔。我不知是在解說紙上的詩句,還是在對早已飛走的歐陽瑞麗傾訴衷情。
「他們為什麼要分手?」小鶯好奇又認真地問道。
「這正是詩人留下的懸念。小鶯,懂嗎?」這時,我把她拉到身軀的左側。這樣,我右臂的揮灑空間更寬鬆了。此刻,我不自覺地伸出左臂輕輕地搭在她柔軟的頗有彈性的左肩上。只有真正的少女,才會使男人有這種感覺。此時的小鶯像一頭溫順的小羔羊,她的軀體貼在了我的左側。我感覺出來,一種感情潮水開始湧動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可能會發生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壓住心頭的烈火,壓住熾熱的火焰,講下去:
「詩人對離去的姑娘深深眷戀,不能忘懷。那個時代不像現代,是不好直接痛快地傾吐愛情心聲的,只好借用詩的形式以寄託對情人,不,是對戀人的熾熱情愛。單看這詩,小鶯——」
我有些激動得講不下去了。因為我的面前只有一名聽者,又是如此漂亮的女性。久別的歐陽瑞麗,在這深更夜半,她那一雙專注深情、熱烈渴望的眸子射出的光芒,已變幻成我心中的指揮棒,心靈的樂曲欲要隨那指揮的手勢奔騰跳躍抒情嘆息……
驀地,我似被什麼驚醒,方發現站立的兩個軀體已靠攏無間,我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已摟住她的腰肢,她的臉蛋正輕輕地擱在我的左肩上。我慢慢地抽回了左手,鎮定一下情緒,方把自己拉回到詩的世界:「詩是從一個夢境開始的。詩人大概在姑娘家停留過,對那裡的曲徑迴廊都寄予著深深的戀情,愛屋及烏嘛,這樣,詩人在夢中又走到了這方當年定情的地方——」
「俞市長——你講得真好,比語文老師好多了,真的。」不知是詩句打動了她的心,還是她對我的偏愛。但是可以肯定,她的話語是發自內心的。我看著一雙燃燒的「火眼」,那是心靈的窗子,比什麼都透明,此刻的嚮往,此刻的慾望,已被詮釋得淋漓盡致。心中的波濤被一種力量推動起來,一時間,整個軀體暈暈欲醉、飄飄然地升騰出一種慾望。不,這種慾望一直被壓抑著,壓抑使它不得不潛伏下來。然而,只是那麼一瞬間,我下意識地走了出來,拉住她的手從辦公室走進了裡間。許是我的大腦還醒著,它提醒我得馬上換一種狀態。我們在通往臥室的小房停住了,這裡一側放著一個長長的沙發,沙發對面的牆上鑲嵌著一方高大的鏡子。每當我從臥室出來,或從辦公室進去,都要在這方鏡子前邊照一照,看一看自己的儀表、衣服,我是市長,我不能使自己的儀表不端、衣服不整。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這時她已滿頭是汗,我也汗流滿身,是暖氣太足,也是心情激動吧。我脫去了外衣,只留下貼身內衣了。室內的溫度太高了。我示意她,嫌熱就脫下毛衣,這樣誰都不再說話。我們靜靜地坐著,整個政府靜謐得像一個金色的夢幻。
「俞市長……」好久之後,她發出這樣的呼叫。
「小鶯兒……」
「我——我怕——」
「噢——我知道——」
電話突然響起來,深更半夜,不是有突發事件,是不會有電話的。又是我的加了密的那部座機。我從沙發上滾下去,走過去抓起聽筒:「啊!一蘭,幹什麼?這時候來電話,出什麼事了?」
「沒有事!只是我的左眼一直跳,從晚8點跳到現在。我怕你那裡有什麼事,你不知道,我的左眼跳可靈驗了,一跳就有事。」
「沒什麼事,睡覺吧。」
「沒事就好,俞陽,沒事就好!休息吧。」妻子的這個電話一下子叫醒了我。一瞬間,我想了許多,和小美,尤其昌,還有許多許多……
「是大姐來的電話?」她很聰明,她把我妻子稱大姐,而不稱嫂子。
「是的,是你大姐的電話。這麼晚了,還亂操心。」我抱怨著,心緒又有點亂,「她說她的左眼一直在跳。唉,女人啊!」我不知所云地說。
我們不再說什麼了,屋子與凌晨的夜空一樣靜默。就這樣地靜默了足足一刻鐘。
「你在想什麼?」小鶯看著我,終於耐不住這種寂靜。
「我在想,怎樣處理這種關係?既能成為知音,又要光明磊落。」
「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的,小鶯。處理不妥,危險啊!」
「處理好呢?」
「當然好了,不僅是無話不談、無事不說的知音,更重要的是能天長地久,友誼與愛慕長青。」
「我聽你的,俞陽大哥。」
「注意!小鶯,千萬不敢在大庭廣眾下叫大哥。哈哈——」
「那可不敢說,叫順嘴了,說不準啥時候就滑出了嘴,哈——」
我拉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穿好毛衣、風衣,我鄭重地說,「路小鶯同志,今晚什麼也沒發生,懂嗎?什麼也沒有,去機要室休息吧,祝你做個好夢。」
她凝視著我,兩隻眸子射出兩道熾熱的光,打在我的面龐上。我沒有說話,同樣凝視著她。她終於說:「我懂——俞市長,放心吧。」
她輕輕地閃出了屋門。機要室在三樓的那一頭,現在整個三樓只有我和她醒著,那個小通訊員早已進入夢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