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欲要休息,呂明打來電話,說省委機要局發來機密電傳,路小鶯已到市委機要局,馬上就送我處理。我看看錶,是晚11點45分,就開啟純淨水機,準備泡杯咖啡以提精神做持久戰的打算。每每遇到這種時刻,大多是要求連夜部署上級指令的。

大約過了20分鐘,路小鶯匆匆進了我的辦公室,將一沓電傳遞過來,說呂秘書長在值班室等我指示,就站在一邊等我吩咐。

我集中精力閱覽了電傳,就拿起電話通知秘書長,立即把有關精神傳達到周邊的五個縣市和四個區。然後拿起筆在電傳上頁批道:請諸位副市長、公安局長傳閱。這是有關社會穩定的一個機密資訊,上級要求傳達不過夜的。這時我方轉過頭面對站在一邊的路小鶯。路小鶯身著一件款式新穎的米黃風衣,裡邊是藍綠相間的高領毛衣,那高領一側是一排晶瑩的綠釦子。隨意簡單的裝束,使她亭亭玉立的軀體散發著青春的生機。一般情況,待我在公文上批示後,她就取過資料夾匆匆離去,她還要照我批示的傳閱名單逐個遞送。這會兒已很晚了,政府除了我,還有在值班室的秘書長,其他的領導都在家裡做夢了。每遇到這種時候,路小鶯就不再回家休息了,機要室裡邊有一個小臥室,起居設施配備俱全,也是考慮到她工作的特殊情況。

「辛苦了,小鶯。」這時候,我才發出一聲客套的問候。

「市長才辛苦呢,深更半夜還不能休息。」

「坐——坐,小鶯,咱們聊聊,小鶯。」小鶯聽著我的話,並沒有立即坐下,她有點受寵若驚。我來政府的時間不算短了,可是,與部下還是很不融合。「其實,我是很願意與你們年輕人交朋友的,可是天天都在窮忙,沒有時間與你們溝通交談,哪裡能交成朋友?哈哈,看看你連坐都不敢坐,是吧?」

我的話很有作用,她微笑著坐在了緊靠辦公桌的皮椅上。

「來,你也來杯咖啡。」我去拿杯子,她卻敏捷地奪去了。我把雀巢咖啡放進去,她接了熱水過來,隨意地說,這屋子真熱。

她的話提醒了我,今天是11月15日,照政府規定,是開始送暖氣的日子,政府的暖氣燒得很足,天氣又不是很寒,當然就顯得熱了。

「咳,你還穿著厚厚的風衣,能不熱?哈哈。」

她信手脫去風衣,把它掛在屋門後的衣架上,就回到剛才坐的位置上。兩隻手抱著熱騰騰

的散發著咖啡豆香味的杯子,她試探性地說:「其實,我對您很崇拜,俞市長。自從我看到《中國市長》雜誌上刊登了你寫的那篇文章,我就想拜您做老師。」

「怎麼,我怎麼記不得,是哪篇文章?」我曾經在這本《中國市長》發表過幾篇小文,我深知那都是些「雕蟲小技」的應景文章。

「就是今年夏天那期雜誌刊登的《城市要有文化底蘊》那篇文章,真是寫活了。文化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紙上行走跳躍,嬉笑歌唱,談情說愛,溫馨愉悅。那篇文章,我不知讀了多少遍,現在都會背了。你信不信?俞市長。」

「噢!我信——我信,嘿嘿。」想起來了,那是一篇談城市的締造和發展的文章,我把文化比為城市的靈魂。那篇文章著實下工夫了,也是我對城市多年積累認識的一種感悟。這會兒聽到小鶯的讚美,真是遇上知音了。我興奮極了,再看她,果真可愛動人。我來雁鳴市這麼久了,竟然沒有認真地看過小鶯一眼,眼前的她一下子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去了,我愈看她愈像早已飛跑的紅粉知己歐陽瑞麗。大約是三四年前,她因故飛往了國外,從那以後,我們再沒了聯絡。也是從那以後,我沒有再正面注視過女性。我以為,沒有比歐陽瑞麗再好的女人了。也許是她在我心中太完美了,無論從軀體還是心靈,從言談舉止還是風度氣質。這時刻,我的眼光進入了路小鶯的世界——啊,面前的她不正是飛跑的「愛鳥」再現嗎?

無論是她的氣質,她的神情,她眉宇間散發的一種「味道」,儘管比不得歐陽瑞麗的成熟,那是因為她比歐陽年輕吧。我終於從遐想中回到現實,微笑地說,「只是你的錯覺吧?小鶯啊,把這篇文章看得過高了,它沒有你說得那麼金貴的,哈哈。」

「真的——俞市長,我讀文章時就有那種感覺。你不知道,年輕人對領導都有一種定勢的看法。」

「什麼看法,說說看。」

「不敢,哈——」她真的有點放不開了。她知道,我想聽的是真話。她肯定也知道,說假話是蒙不住我的。

「有什麼不敢呢,小鶯,其實我很想與年輕人交成好朋友,剛才我就說了。」

「我哪敢——俞市長,別說朋友,我剛才說了,想做學生,還怕您不收呢。哈——」

「做學生,真不敢收呀!你畢業的那所名校是重點大學,我連個副教授職稱也沒有,哪敢當高才生的老師?哈哈,做朋友吧,小鶯,咱們就算是忘年交了,是嗎?」

「那可是,我只怕不夠格吧,哈——」

「相互講真話,講心裡話,就是夠格,是吧小鶯?哈哈,這點勇氣都沒有嗎?哈哈——」

「好,就說我們年輕人對當官的看法。現在的官,我們覺得都很沒意思。不知道啥原因,講起話都是那些乾巴巴的官話、套話,一肚子虛的東西,假的東西。許多做官的,我們一看,就看出他們很浮躁,很虛假,很勢利。走起路,都是匆匆忙忙的,都跟趕飛機航班一樣。在大眾場合,連停一步、慢半拍都不可能的,別說與一般人平心靜氣對話了。你別笑,這都是真的。也是因為當官的走路少,距離短吧,只是從餐廳出來,到餐廳大門口就上汽車了;從辦公樓下來,到辦公樓門口又上汽車了;從會議室出去,到會議室樓下的出口又上汽車了。別說寫什麼文章了!大會上的報告呀,年終的總結呀,包括個人學習‘三個代表’的心得呀,還有一年一次的述職報告呀,哈哈,都是秘書科的人代寫的。所以,我看到你發表的文章,就特別驚訝,哈——」

「你知道那文章是我寫的?你不是說,做官的文章都是秘書寫的嗎?哈哈——」

「我知道,秘書還真寫不成你那樣的文章。真的,俞市長,秘書的文章也都是老套路了。況且,你文章裡有許多東西,不做市長,沒有親身體會,根本悟不出來的。只是許多市長都白做了,做了市長,也寫不出這樣的文章,所以,我就喜歡上你的文章了。」

「好——好——小鶯。」我有感而發,又興奮起來。是遇到知音,又找到一面鏡子,能照出政府官員面目的鏡子,我應該好好珍藏這面鏡子,應該把蒙在鏡面上的灰塵汙垢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應該使鏡子與我之間沒有隔阻,沒有障礙,沒有距離。

「你真是個有思想的好姑娘。小鶯,我對你有個要求,從今以後,對我要講真話、講實話,別說那種客氣話,中嗎?」

「我不是講了嗎?剛才我就說了原先不敢對當官的說真話。不過,我也有個要求。俞市長,我想請教您的問題,您要認真地教我,別敷衍我,行嗎?哈哈——」

顯然,先前的距離已經拉近,隔膜已開始融化。她能這麼直率地要求我,我很高興。

「那當然——只要我能回答的。」

她微笑著站起來,拿起我的杯子去純水機邊新增熱水,而後送過來,輕輕地放在桌面上。突然,她凝視著我的檯曆上的一首題名為《寄人》的小詩,眼睛貼過去,去讀那文字:

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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