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今天召開市委常委擴大會議,因為研究定奪的問題重大。用市委書記安遠平的話講,對這類問題要民主決策、集體決策、科學決策。除市委常委是當然的參會者,擴大的範圍包括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軍分割槽的領導層人物及有關局委的一把手。時鐘剛至8點,市委常委會議室已是座無虛席了。安書記以穩重的嗓音和節奏告知大家,會議內容共五項,第一是老城改造拖欠拆遷戶賠償款的問題;第二是市化工廠嚴重汙染準備關停的問題;第三是牛頭山、老爺嶺、圪祇窩山區民心工程的遺留問題;第四是光明集團的領導班子問題;第五是500多名科級以上黨政幹部的超生問題。安書記講罷五個問題之後,告訴大家今天會議時間長,請各位做好「持久戰」準備。又重申關掉手機,端正態度,聚精會神地參會,在座者對每件事都要認真思索,明確表態。

我很清楚,這些問題都是燃眉之急的大事。本來,有些問題可以在小範圍內定奪,像光明集團的班子調整否,大概安書記覺得這事棘手,就採用眾人集體研究的手段。這種方法弄出的結果不論是黑是白,責任都應該由五大班子共同承擔。從另一方面說,這種集體決策既能集思廣益,又能發揚民主,所以有經驗的領導人物總是很嫻熟地運用這種招法。但是此種手段也有弊病,這類事一上這種會,立馬就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見仁見智,各持己見。往往由於爭論激烈,分歧太大,最終難以統一而弄得不了了之。結果是議而不決,效率低下,甚至沒有成效。我參加的這種會多了,慢慢地就悟出來了,大概領導要的就是這種結果,這種結果也是一種結果吧。將來有更大的官過問此事時,答曰,我們對這事十分重視,專門開了常委擴大會研究過,擺出了許多實際問題,例如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如此多的實際困難,一時確實難以解決得了啊!誰能說這不是一種交代、一種說法。如此弄法當然比那種無動於衷、置之不理的態度強得沒影了。儘管兩種手段的結果一樣,都是沒有解決問題,沒有辦事。當然這種結果並不代表這種會議研究的所有問題的命運。

照安書記羅列的順序,我很清楚地感覺到,研究的五個問題是由易到難,先易後難。

第一個問題,因老城改造拆遷民房至今沒有履行賠償拆遷房屋款的承諾。這問題大家很一致,一致同意按當時政府出臺的檔案辦事,照章賠款。儘管市建委的主任陳述了幾點困難,但都被大家立即駁斥,結論是有錢要賠償,沒錢想辦法也要賠償。這事的責任在上屆政府。據說政府原本沒有這項資金的計劃,上官市長一拍腦瓜就弄出個老城改造專案,跟風的人就慌忙拆遷起來,拆遷還沒結束上官市長就走了,真正負責任的還是現在的政府。我不想出來批評上屆政府,那樣沒啥好處,只有預設大家的意見——不預設行嗎?我當然很清楚,拆遷戶中不乏有人與在座的領導有這樣或那樣的關係,也不乏有人拜託過這位或那位領導為他們的賠償款說話幫忙。所以,這種會議上的內容與發言很快就會原汁原味地傳遞到廣大民眾之中。更重要的是,既然拆了老百姓的房子就應該賠人家房屋款,不管有多大的難處。好的是會議上並沒有確定賠償拆遷費的具體時間,政府還有時間喘息。

第二件事大家也挺一致,國家有政策,生產這種產品的企業是不準上馬的。省環保局有指令,這種企業若無能力治汙,要堅決關閉。咱們的化工廠就那熊樣,裝置屬70年代的老古董,生產工藝落後還不好改造,若上治汙裝置可謂得不償失,問題的關鍵是根本沒鈔票購置治汙裝置。只是企業現有的500多名職工得由政府妥善安置,以保證全市穩定。

討論到牛頭山供水工程,爭論就多了起來。先由水利局孫局長談了當下的困惑:建這民心工程,資金來源靠的多是貸款。原先就沒想過自來水上了山,農民用上水會不拿錢。現在才知道,咱們費老鼻子勁送上山的水全白送啦,一分錢也換不來。

孫局長的話說到這裡,市委那邊有人插話了:咱們搞的是民心工程,咱們要講政治,民心就是政治!怎麼能動不動就說錢,只要老百姓高興的事,我們賠錢也應該幹嘛!

孫局長並不認這理,說:「政治也不是空哩,光講空頭政治有啥用?你去訪一訪,就咱q省,哪地方有用自來水不掏錢的事?大家用水都不掏錢,咱那供水裝置的維修費更新費從哪裡來?咱供水公司200多號人的工資從哪來?咱們向國家上繳的稅金從哪來?咱們自收自支的職工的養老保險金、醫療保險金是政治能變出來的?」

「別淨講困難,幹啥沒困難?要你做水利局長幹啥哩,就是叫你想辦法解決困難哩。」有人站出來批評孫局長了。

「這種事就沒啥辦法。」孫局長是個實在人,他的話說得很直。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怎麼能說沒有辦法?」好像是宣傳部長的聲音,他愛說這句話。

這時候段市長說話了:「現在不是務虛的時候,咱們的目的是解決問題。解決問題得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法和措施。孫局長的話還沒講完,你們就爭論起來,批評起來,這樣弄能解決問題嗎?叫人家把話講完嘛,把問題都擺出來,大家一起去找解決的辦法。」

場上靜了,孫局長環視一下四周,在段市長的助威下,他接著講:「我的意思不是不講政治、只講錢,我的思想也沒有滑坡,一直都是用足氣力往坡上拱的。大家都想想,這供水工程才通到牛頭山就出了這麻煩,農民們吃不起自來水呀。咱的民心工程計劃還大著哩,下邊還要往九頭巖、神北峰、歇馬嶺好些地方去哩。我是說要這樣義務供水,弄不了幾天,水利局的家底墊完了,非亂套不行。別以為水利局有錢,旱澇保收,我那局國家財政供給的公務員是有名有姓的,總共才58人。其餘208名職工都是自收自支的事業編制和企業編制,都是靠收水費吃飯哩。我的意思不是嫌農民窮沒錢就不弄這民心工程了,我是請教大家,弄出個能走得動、撥得轉、行得通的辦法。這辦法不是空對空地瞎吹的,雲裡霧裡胡謅的,既然是辦法就得能操作下去。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是政府職責範圍的事,政府應該先拿出個解決方案。」是陶書記的看法。

這話說得有理,但制定民心工程的目標可不是政府一廂情願的。我想說幾句客觀的話,又覺得不到時候,還是段市長及時出場了:

「這事在這種場合研究,我想是因為當初制定民心工程時,是在市委常委擴大會上集體定奪的。陶書記的看法,也是有道理的。我個人倒是有個想法,對眼下民心工程的現狀可謂欲進不能、欲罷不忍。工程已經實施了一部分,可是事先誰也沒想到供水收不回錢的問題,壓根兒大家就沒往那想。現在問題出來了,後果很嚴重,若我們不顧現實還往前衝會愈陷愈深,局面不堪收拾,最終把好事辦成壞事。我想,這項工程到此可告一段落。對這些居住環境惡劣的山民如此扶貧,如此投入,可說是事倍功半,是不顧他們子子孫孫的利益,盲目地投入資金去改變一個根本不能徹底改變的環境。倒不如把這部分人遷移到生態環境相對好一些的地方,這才是真正負責的、一勞永逸的辦法。」

段市長說出了我的心裡話,自那次去山區調研以後,我就與他交換過意見,我們之間產生了共鳴。

這時,會場上有些亂了。許是段市長的新思路引起的反響,相互交頭接耳的,搖頭晃腦不屑一顧的,閉目養神不理不睬的……

我想在段市長的觀點上再夯實一下:「這事情就像愚公移山那故事,很多人忽略了一個概念問題。愚公移山其實是列子著的寓言故事,並非真人真事。它告訴和弘揚的是一種精神,並非教人去搬山。想一想,太行山、王屋山兩座大山啊,擋住了家門,行走不便,何不搬家移遷了之,何以與那大山較勁兒?那山搬得走嗎?搬不起啊!咱們的牛頭山、老爺嶺、圪祇窩那地方我去看了,就像段市長剛才說的,改變它難啊!我們把自己的幾百名同胞置於那深山老林,再給他們送水修路,那代價多慘重啊。大家可以算算賬,問題的實質是這樣做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不能使農民兄弟脫貧致富,我們何不把他們請出來呢?」

安書記大概是被我的話說動了。「這是個建設性的意見!中央現在提出:改革要有新舉措,發展要有新思路嘛。好,這個問題就說到這裡。因為事關重大,回頭專題研究。」我明白安書記的態度,這麼重大的決策,是改變、還是維護先前的雁鳴市班子定的民心工程方針,就連他這會兒也沒想好。所以他要再好好權衡一下利弊,回頭再作定奪。

接著說起光明集團的班子問題。

是段市長先發言的:「我說說光明集團領導班子的情況。像這樣重要的國有企業,一把手都是市委任命的。可是,光明集團自換了當家人,銷售金額與經濟效益呈直線滑坡現象,廠裡職工反映強烈,形勢嚴峻。今年的銷售計劃到現在才完成百分之十五,時間過去四分之三了。市裡再不採取果斷措施,後果不堪設想。」

「段市長說的都是實情。俞市長早些時候就吩咐過,要對光明集團的班子考察考察。上星期我派幹部科長到企業搞了調研,對領導班子進行了考察,還做了民意測驗。」組織部長老邢說,「看來情況不大好,對諸葛非打不稱職票的大大超過了正常的比例。但是,職工們提的問題多是大同小異的概念化的東西。單憑這些就去動企業的一把手,又覺得缺乏理性的根據性的東西。我想,為慎重起見,是否派審計部門進去,認真地審一審、查一查,審出了問題,根據問題做出處理,避免了以往聽風就是雨的盲目行為。審不出問題,也還幹部個清白,還群眾個明白。」

「邢部長講得有道理,這樣處理問題就避免了極‘左’時代那類冤假錯案。不過,我倒是想,這光明集團的事與政府機關還不一樣,像愛委會、體育局、精神文明辦公室之類的單位,你關門三個月天也塌不了,地也陷不了,因為它不影響吃飯。可這是企業,這裡有幾千號人要吃飯,同時企業還要養活咱們吃皇糧的人。所以,處理這裡的事,不能拖泥帶水,也不能議而不決,得果斷,得快。單說他諸葛非上臺後的治廠現狀、銷售額和效益大滑坡就這一條就夠了,就能叫他下馬。管他貪汙了沒有、受賄了沒有,咱又不是抓人家進監獄,只是衡量他是不是做廠長的料。」是市政協的一位副主席直率地說。據說他是政府上一屆的常務副市長,是個很有才幹的實幹家,就是因為心直口快,敢講實話,從政府退下時進了政協,坐的還是副主席中的第三把交椅。而與他同屆退下的副市長,反而做了人大的副主任。

「處理人的問題要慎重呀。」坐在陶書記身邊的宣傳部長髮言了,他的目光看看陶書記,又環視一下四周,「免去一個廠長,要重新任命一個新廠長,人選定了嗎?考察好了嗎?」

「當然是郝誠志啦,這是光明集團人心所向嘛。」老邢心中有數,他把這張底牌亮了。他的態度很坦然,諸葛非拿掉拿不掉,郝誠志上去上不去,他覺得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要照程式做事,他把底交出來,隨在場的人弄,弄到哪是哪,反正弄不掉他的組織部長。對於做官,他也到頂了,再過兩年,他就到人大或政協了,他很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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