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呢!豈不亂套啦!」宣傳部長脫口而出。
「亂啥套?咋不可能?這年代,啥奇蹟都會發生。」是人大的一位副主任接的話,聽不出他的意思是貶還是褒。
「他郝誠志是咋個下去的?你們誰不知道是因為女人,太不像話了,五十多歲的養了個二十多歲的。要不,他老婆能跑到書記那裡磕頭作揖地求領導罷他的官。腐敗啊!我們不能只看到當前經濟上的腐敗,作風上、生活上的腐敗更嚴重啊!」宣傳部長說。
「聽說郝誠志與那個小工程師結婚成家啦!」竇爾金故意在釋出新聞。
「結婚怎麼啦?離了婚的人結婚,不犯法吧?總比那偷雞摸狗的強吧。做人就該光明正大,有啥是啥,不能又要做婊子,還想立牌坊。」段市長還是年輕,一氣之下亮出了心裡話,他的話把竇爾金頂得夠嗆。
「要公正評價郝誠志,人的確有本事,能幹、會幹、又不貪。這人也真的難找啊!可他畢竟出了毛病,叫人家抓住了把柄,而且是後院起的火。當時處理他,也是不得已啊,忍痛割愛啊!」紀委書記老韓說的是心裡話。他沒有什麼傾向,只是把自己的看法陳述出來,至於咋個定奪,他的心中並沒有數。
「韓書記說得對。不過有一點大家得明白,都說郝誠志因為女人出了問題,人家與那個女工程師咋啦?有什麼不軌行為叫抓住啦?明說吧,捉賊見贓,捉姦見雙。誰捉住啦?沒有嘛!後院起火不錯,他老婆告他不錯,起的什麼火苗?告的什麼內容?怎麼,一個企業老總,又是教授級高階工程師,與一個同行年輕的工程師就不能溝通交流嗎?就不能有諸多共同語言嗎?就不能成為事業上的知音嗎?笑話,就因為是個女工程師,就不正常了嗎?明著說吧,我懷疑這裡邊有鬼,我懷疑有人為郝誠志的老婆請了私人偵探,還故意在中間挑三和四,煽風點火,惟恐天下不亂。要不,他老婆咋能跑到福建,直奔黑天鵝大酒店去擾亂會場,這裡邊要沒有內線才叫出鬼呢。今天我請求紀委韓書記,調查咱們的人員,看看誰是鬼?」
段市長洞察事物的確深刻,他不是人云亦云的那類。但是我沒想到他有如此的勇氣,把我早已懷疑的、又不好說出口的東西抖摟了出來。
他的話猶如在平靜的湖水裡投入一塊巨石,湖心立即起了八尺浪花。會場熱鬧起來,活躍起來,人們三五成堆或二人一組地互動著、興奮著、驚訝著、懷疑著、沉思著……
這裡的人物沒有弱者,即使弱者也企圖打敗強者,像綠茵場上的激烈角逐,沒有絕對的強者和弱者,那結果總是寄予人們諸多的懸念和豐富的想像。坐在這裡的人,誰也清楚自個的位置,更明白他人坐在何處,心想何方,在幹什麼,想幹什麼,已經幹了什麼,誰的話鋒刺向了誰,刺中了誰。刺中了要害沒有,大家也都清楚。這裡的人相互配合往往是默契的、心領神會的,大多具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本能。
「段市長應該是抓住了什麼證據,至少發現了那私人偵探或提供內部情報的內奸的蛛絲馬跡。為什麼不把這些情報攤出來,何必再勞紀委大駕呢?」有人向段市長挑戰了。
「我相信我的感覺。至於證據,正因為沒有,才要求紀委幫助啊!」
「沒有證據,可要犯誣陷罪和誣告罪的!」有人正告段市長了。場面就要靜了下來,我覺得該調節一下氣氛:「有一條規矩大家知道,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這是常委擴大會,大家應該放開談話。若是會上不說,會下亂說,當面不說,背後亂說,那才是不道德的。」
這時,正與宣傳部長交頭接耳的陶艾民副書記把身子正過來,他要說話了:「批評要有證據,用人要講政治,這是我們黨一貫的原則。什麼事都望風捕影,都隨心所欲,憑感情說話,做領導的再不加甄別,跟著感覺搖擺,那樣豈不被流言蜚語牽著鼻子走。這方面,教訓還少嗎?用幹部嘛,看準了就大膽使用,不能因為下邊有了一些輿論,看法有了分歧,就懷疑我們的幹部有了問題,對幹部有些爭議是很正常的嘛。再說,人無完人,金無赤金,倘若以求全責備的態度去使用幹部,就大錯特錯了。世界上,根本沒有十全十美的人。至於郝誠志同志能否重新起用,我說點自己的看法。不錯,當時免去他的職務,正像韓書記說的,我們是忍痛割愛啊,也可謂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啊。郝誠志千不該萬不該,因為個小女人亂了方寸啊,事實勝於雄辯嘛。現在他與那女工程師不是正式結合在一起了嗎?他的行為不恰恰證明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嗎?這種事最令人憤慨,影響很壞啊!特別在咱們中國,大家都同情弱者,都在為郝誠志老婆抱不平,人心所向啊!現在再把郝誠志請回來,要犯眾怒啊!這是政治上最忌諱的東西,一旦激起眾怒,後果嚴重啦。這是啥?這是政治。我們有些同志啥都懂,就是不懂政治,危險啊!至於眼下光明集團出現的一些問題,有大氣候大環境影響的原因嘛,我們應該辯證地對待這些問題,生活就是這樣嘛,波浪式前進嘛,螺旋式上升嘛!哪裡有直線上升的道理,物極必反嘛,這是哲學,誰也違背不了的客觀規律嘛,我們再給人家些時間嘛,讓人家充分地施展。就像體育場上的賽事,怎能一輸球就惱火,就氣餒,就沉不住氣呢,再觀察觀察嘛。好了,我先說到這,不對的地方請諸位同仁批評指正。」
我實在難以忍受這位副書記信口雌黃、指鹿為馬的伎倆。現在掌權的人真厲害,因為陶書記是專管組織的,似乎他對用人、任免人的事就最有權威。我欲要說話,安書記向我揮了揮手,那意思是讓我慢著,他要講話。他的話很簡單,語調很溫和,只是說關於光明集團的班子問題,今天就討論到此。大家要求同存異,分工合作,同舟共濟。至於光明集團的領導班子問題,至於用不用郝誠志同志,隨後專做研究定奪。安書記這樣做,為他自己留下了很廣闊又寬鬆的餘地,同時也沒有傷害爭論的任何一方。
可是,這種做法,我並不滿意,卻無可奈何。接下來研究計劃生育的事,我就沒了一點主動性和興趣。只是安書記問計生委主任老孔,500多名科級以上的幹部超生是否真事?老孔說,共有564個超生幹部,都是真的。不過,他們都有合法手續,都是計生政策允許生二胎範圍之內的生育。安書記說,怎麼會呢?500多名啊,政策允許的怎麼都是負責幹部呢?簡直不可思議。
「安書記,確實是政策允許的二胎。像財政局副局長紐振東,公安局副局長元圓,頭胎的姑娘都是先天性心臟病、肺不張,政府行政科長賀曉,副秘書長許大年的頭胎孩子患的痴呆症,還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這564名幹部都有理由,都是合法的二胎,還都有相關方面的證明材料,是吧?不然,他們怎麼能生出二胎?怎麼敢生出二胎?那要受到黨紀國法懲處的!計劃生育是國策,這個道理大家都懂。這次省裡通報咱們,是人家不相信咱們,不相信一個雁鳴市就有500多個幹部的頭胎孩子患先天性的或不能治癒的病症,這種病又恰恰與計生政策允許生二胎的病症一樣。事情很明白,我們的幹部手中有權,有權就能相互交換,市場經濟嘛,等價交換嘛。為什麼老百姓和一般幹部的孩子都沒患上這倒霉的不治之症呢?別說省裡的幹部,就連我安遠平也不相信這怪事,除非出了鬼啦!呂明同志,說說你的二胎是怎麼回事?」沒想到,書記點了政府秘書長的名。
呂明倒很沉靜,他很是從容地說:「我父親當年在公安部門刑警隊履行公務時因公殉職,被定為烈士。我老婆生二胎時,全家都在西沃鄉,屬深山區,無論從烈士後裔,還是深山區落戶的幹部,政策都允許要二胎的。」呂明的解釋似乎是有根據的,他的二胎不會有什麼貓膩吧。
「竇爾金同志,最近群眾對你有不少舉報,說你秘密地養著個小男孩,有沒有這事?」顯然,安書記對這事也很窩火,特別是他竇爾金,身為主管計生工作的市長,前些時竟然不顧省裡的通報批評,自己擅自轉悠瀟灑去了。
「我以黨性做保證,我只有一個女孩,根本沒有男孩,那是造我的謠。」
「有人親眼見證,說你有個3歲的男孩,跟著你母親在老家縣城。到底是怎麼回事?」安書記肯定收到不少關於這事的匿名舉報信函或電話。
「純屬報復,純屬造謠,叫他當面跟我對質。」這時的竇爾金又暴又怒,紅透的面龐和脖頸上暴起了青筋。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陶書記插話了,「共產黨人嘛,要隨時隨地堅持真理,堅持真理就是實事求是。當然,你若有了錯誤,就要隨時隨地修正錯誤,因為任何錯誤都是危害我們的事業的。」他的話像是順著安書記的話向下深化,又像是為竇爾金鼓勁打氣。
「有一句話,在座的同志都要記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是至理名言,世上沒有絕對的秘密,只是時間問題。」說到這裡,安書記停頓下來。他呷口茶,將目光緊緊盯住坐在斜對面的竇市長,「竇爾金同志,你若真犯了計生紀律,早點向組織交代。若沒有,就大膽工作,迎著矛盾上。要知道,這種事是躲不得、也繞不過的,非短兵相接、刺刀見紅不可。雁鳴市的問題這麼嚴重,你不僅主管計生工作,又是常務副市長,即使殺雞給猴看,也該啦!至於用什麼方法,是你主管市長的事,我要的是結果,要立即煞住這種走後門託關係弄生育指標的不正之風,要高度重視省裡的通報批評,火速扭轉被動局面。」話說到此時,安書記抽出一支帝豪牌香菸。這一動作告知人們,會議結束了,常委擴大會是不準吸菸的。他把臉轉向我問:「俞市長,還有什麼事?」我擺擺手,表示沒什麼,他打著火燃著了香菸。那好,散會,書記們到我辦公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