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集團職工上訪,要求郝誠志重回企業任職的事一直壓在我的心頭。郝誠志這人,我以為是個人才,一個極為難得的人才。自他被撤去光明集團的老總之後,他不僅在蘇南地區大顯身手,以他的專業技術和他多年開拓的銷售網路,為那裡的電光源事業殺出一條成功的捷徑。同時,他還在廣東一個臨海城市幫助早年的同窗建成了頗具規模的電光源股份有限公司,被聘為那裡的ceo。董事長對他有個特殊政策,一個月只要到公司四五天,策劃策劃,指導指導,召開一次企業高層管理人員的會議就行了。不是董事長不希望他把全部時間獻給企業,而是因為郝誠志已把蘇南作為了大本營,他沒有分身術把自己變成兩個人。我還獲悉,未來的電光源市場是相當樂觀的,是極有發展遠景的。市場對電光源產品,特別是對汽車燈的需求量在相當長的時間呈上升趨勢。這不僅是因為汽車工業迅猛異常的發展,還由於生產汽車的工業強國,大多不生產為汽車配套的電光源產品,這種潛在的商機為中國的電光源行業提供了良好的機遇。
雁鳴市曾經擁有郝誠志這樣的電光源專家。如今光明集團的職工企盼著他能回來,憑經驗我也相信他會回來,只要工作做到位,做到家。因為雁鳴市蘊含著他的青春、他的成功、他的事業。
可是,我還是有些擔心,擔心他回來後能不能掌舵——不是他不能掌舵,而是讓不讓他掌舵。因為我太熟悉國人的用人之道了。聽父輩們講,六七十年代的中國有句話叫「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所以那時候連老百姓的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因為社會主義的草也是草啊,草畢竟不能充飢啊!最近我方慢慢明白,現在的人何嘗不是這種理念呢?只是沒有先輩們光明磊落、毫不掩飾自己的觀點罷了。認真看看,眼前的雁鳴市不就是寧要諸葛非的草,而不要郝誠志的苗嗎?
我不能袖手旁觀,看著諸葛非把好好的一方「良田」糟蹋成為一片雜草。我有意把信訪局長章華與市委組織部長老邢叫來,意思是讓組織部長直接聆聽老百姓原汁原味的上訪呼聲。
「唉,光明集團不光明啊!俞市長,邢部長,你們不知道,這企業成老大難啦,三天兩頭來鬧!對,不能說是鬧,是上訪,一會兒是來要工資的,一會兒是告老總諸葛非貪汙受賄啦,一會兒是要請郝誠志重新出山哩。你們說說,我信訪局哪能答覆這些問題?誰不知信訪局是啥,一沒權,二沒錢。上訪人今天來了,今天想法把人家哄走;明天來了,明天再想別的法兒把人家哄走;後天又來了,後天再想新招哄人。老百姓都不憨不傻,哄上三回就不認了,人家是非要見當家的領導。我哪裡敢打擾你們書記市長,只有軟磨軟泡。」
「企業的職工公然告老總貪汙受賄,看來矛盾挺激化的。」我有意把話題引向諸葛非,「這個企業的一把手到底怎麼樣?」
老邢看看我,又看看章華,少氣無力地說:「單單拿他諸葛非與郝誠志比較,憑良心說,十個諸葛非也頂不住一個郝誠志。都怨郝誠志他老婆,把事鬧大了,鬧壞了。」
「這事我知道,郝總被免職後,為什麼選用諸葛非呢?」我單刀直入,切中主題。
「說心裡話,諸葛非這號人,我也相不中。章局長你是老人,你知道,下邊人都咋議論我的:‘老邢不行,啥事不成,全是聾子耳朵——擺設。’別看我是老組織部長了,敲定個副縣級人選都狗屁家不當。」
我看著年紀五十開外的老邢,斷定他已無上進之心,而且有一肚子牢騷,看來他是幹了這一屆準備往政協著陸了。因此,說話就很隨便了。
「別謙虛嘛,邢部長。現在廠裡的職工反映很強烈,說他諸葛非有貪汙受賄的事。」我把目光對視著老邢。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這個諸葛非一上臺,輿論就不好,廠裡也有工人、幹部到組織部反映情況的,也有寄匿名信告他的,說他在城南郊買了幾畝地,準備蓋別墅,在東郊的花園買了房產,他哪裡有這麼多錢?」
「這事你們怎麼處理?」
「材料都轉紀委了,後來聽說市紀委的結論是缺少確鑿證據,無法定案。陶書記曾表過態,說我們做領導的不能叫告狀的老百姓牽著鼻子走。現在的老百姓與政府有一種對立情緒,員工與廠長也是這樣,下邊的人就難免偏頗和感情用事。我們做領導的不能偏頗,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草率決定去審查一個企業的法人。他還說,對幹部要保護。他這樣一說,誰還再說諸葛非的事哩?」
「可是,企業一直走下坡路啊。就算諸葛非沒有經濟問題,他就是稱職的企業老總嗎?我們選拔這麼一個重要的國有企業領導人的標準是什麼?難道只是沒有問題嗎?難道不需要有相適應的德才嗎?」
我有點兒激動,一下子說了這麼多。
「俞市長,咱們的認識是一致的。可是,在咱這地方,一個幹部只要上去啦,就下不來,就只能往上走,要麼原地不動。除非他犯事啦,觸犯刑法啦,才能下來。到那時就不單是下的事,還得受到懲處,沒法再幹下去了。要麼,就是年齡到槓了,被切了,才下得去哩。」到底是組織部長,他對這種幹部現象看得很透。
「我們呢,要我們這些幹部是幹什麼的?管紀律的、管組織的、管政法的、管經濟的,我們這麼多幹部就眼睜睜地看著光明集團黑下去,破產倒閉,坐牢進監,判刑槍斃,看著幾千職工沒飯吃嗎?」我的確生氣了,是對幹部能上不能下的現象,對幹部得過且過的不負責任。我不是對老邢,也不是對章華。我稍稍歇息一下,從抽屜裡取出一盒精製紅旗渠香菸,抽出一支吸著。好久不吸菸了,本打算戒掉這玩意兒。可是,遇上生氣的事、興奮的事,就不由自主地想抽菸,「我們的幹部分工多細啊,多規範啊,各司其職嘛!可是連應該做的事都做不到,幹部都成瀆職罪犯了,嚴格的講,真是的。老邢、章華,咱們從自己做起,咱們管不了別人。章局長,你把光明集團職工上訪的情況弄個系統材料,送給組織部、紀委,再專門送安書記一份。邢部長,你以組織部名義,組成小組提前下到光明集團,對班子成員全面考察。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不能都等到年底一股腦兒地去例行考察。那隻能是走過場,我們要弄清幹部的真實面貌。是稱職,還是不稱職,該拿的就立馬拿掉,不能等到出了大問題了,才去行動。」我又燃起支香菸,看著邢部長與章局長,「當然,這事我會與安書記溝通的,他一定支援的。」
我已經感覺到再不出擊,最後的惡果仍要由我負責的。儘管我沒有對錯誤任命諸葛非做老總的責任,但是我有收拾這個爛攤子的責任,有擦屁股的責任。要麼,只有採用老的公式套路,三十六計走為上。但是,我知道,我走不了。
中午,我到市賓館就餐,是陪省工商局的幾位同志。一般情況我是不陪吃的,可眼下是因為雁鳴市叫人家抓住了短處,掐住了脖子。我得做做工作,這是應付出的代價。由於七星酒業企業的侵權行為,不得不使我花費相當精力去協調此事,以求達到大事化小的目的。眼下工作還在進行中,對上級工商執法幹部我不能怠慢。我也清楚:要真解決問題,僅陪陪吃也不行,當然還有附加的代價。今天由我與段市長陪吃,也可謂最高規格了。進了賓館,服務人員見到我,立即前呼後擁地過來一堆人,段市長已早我先到。餐廳部經理聞訊過來說,貴賓廳雅間已讓竇市長預訂了,咋辦?是否跟他說一下,換一換。
賓館的人員一般都這樣,誰的官大,誰就佔據那個裝飾最豪華的大雅間。因為事先沒有告訴秘書長我要陪午餐,這不能怪他們。況且那是竇市長訂的餐廳,我馬上說,不必了,隨便哪個餐廳都行。
這時段市長幽默地說,是嘛,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廳不在大,有好菜則行。說得大家笑起來。
服務人員就把我陪餐的地方定在了迎賓廳,是鄰貴賓廳的雅間。
席間,感覺客人(執法人員)的態度顯然比前些時好了些,可能也是這段時間我親自導演協調工作出的效果吧。平時午餐一向不喝白酒的我今天卻開戒了,破例上了精製防偽五糧液。我知道,這類執法幹部都是愛酒的。做領導陪他們就餐,他們當面總是說,不喝酒,不喝酒,酒都把胃喝壞了,或說只吃飯,只吃飯,只吃飯多舒服呀,喝那酒喝得渾身難受。要不是為了工作,誰願意天天喝那東西……
只有老實疙瘩才傻乎乎地信這種謊言。他們說不喝酒時,你情要酒了,而且是高度白酒、好酒;他們說只吃飯時,你情先請喝酒了,喝了酒再吃飯。這才對路,這才好辦事。當然,也有那言行一致、不喝酒的人物,但是那類人物與這類人物是很好分辨的。
這種喝酒,著實能拉近雙方之間的距離,淡化等級的高低差別。這種場合,倘若我能帶頭喝酒,熱情勸酒,在座的官員們會以為我很好接近,又講義氣,好交朋友,隨之他們就不自覺地滋生了種種企圖甚至幻想。當然,重要的是我的企圖,事情就從這時開始進展了。有很多時候,相互之間飲酒起的潛移默化的作用是非常微妙的,是卓有成效的,中國人稱之為酒文化效應。
酒過三巡,對方說了實話,告知我範成金這小子不大懂事,太沒風度,辦事摳摳瑣瑣,很不利索。罰他點款本是照顧他的,要不是看在大市長的面子,早把他七星酒業的攤子掀個底朝天啦,他卻是鐵公雞帶鰾——一毛不拔。
我相信這話,範成金這小子一貫是小氣鬼,是個只往裡迷、不往外送的傢伙,而且沾了光還賣乖,還要得寸進尺。我故意吩咐身邊的段市長,叫他點撥點撥這個範成金。至於坐在身邊的執法官員該不該指令範成金「拔毛」,這種問題已不重要。正如孩子上學,豈有不交學費之理,如今擺平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價的道理。
走出餐廳時,看見走在前邊的是竇市長與諸葛非,倆人親密得像同性戀,相互緊緊地搭肩摟腰地一搖一晃地往前走,再前是陶書記。段市長告訴我,今天是諸葛非從西歐考察飛回來的日子,他們是為他設宴洗塵呢。我看到這情景,心中很是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