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3日星期六
我還沒顧得「進攻」,對手卻先發制人了。昨天上午,田局長的辦公室一下子擁進40號移民,嚷嚷著要換移民點,他們是夏裡鄉圪溝村的,照規劃安置在了平原鎮的南寺村。這些人叫著喊著,南寺南寺,啥雞巴事都難死啦,到他們那村是要把俺圪溝村難死哩。移民們把田局長圍到了辦公桌跟,周圍擠滿了人,要他寫出同意換點意見,有人在桌上攤紙,有人遞筆,老田不依,有人就上前操縱局長的手逼他去寫。老田哪裡尿他們這一套,隨即用力一揮右臂,誰知那手背拍在這人的臉上,有人故意起鬨,嗷嗷叫道:「移民局長打人啦。」在場的人都弄不清真相了,結果這40號人把辦公室砸得一塌糊塗,最後去了公安幹警才把移民疏散。
這種勢頭還在發展,那天澆壟村鬧事,若馬上處理,就不會有這亂七八糟的事!事態和情緒也是一種病,一種很可怕的傳染病,不加以抑制,它就蔓延、氾濫成災了。對農民,只是擺事實講道理,所謂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教育導向,感染薰陶,效果太慢,甚至弄不成事。特別是面對一個群體,要治服他們,必須有威,威就是命令,就是震懾,就是令對方無條件就範,就是叫他們怕你三分,而決非婆婆媽媽的家長裡短……
我獨自思索著,感悟著,一個治「病」的「藥方」已出來了。
澆壟村共10個居民組,帶頭鬧事的就是這居民組長。他們官不大,號召力不小,在農民中很有蠱惑性和煽動性,要叫胡作非為的居民組長們威風掃地,短平快的辦法就是抓人,把這些胡鬧的組長抓起來。至於抓他們的理由呢?好辦,辦這種事,弄政法的人是行家裡手。
這些組長只是馬前卒,還得把搖鵝毛扇的「軍師」整治一下。下邊報的材料寫明,軍師們都是在市裡當幹部的澆壟村人。他們遙控指揮運動著移民,如g局的局長姚天恩,r局的副局長王晴,s公司的常務副總經理趙銀,m部科長石頭板等等。這幫人不像農民,也不像那些居民組長,他們的活動都是在幕後的,比較隱蔽,表面他們與政府不發生衝突,他們只是指揮著農民,叫農民「衝鋒在前」,這幫人就比農民難對付了,農民幹啥都很透明,都在明處。
他們幹啥卻不承認幹了啥,他們在暗處,你還不好抓住他們的把柄,與他們治事,得特別把握政策界限,講究鬥爭策略。治軍師們的病,由市委組織部長出任主治大夫尤為合適,效果一定奇佳。因為他的手中掂著官帽。
好了,我暗暗下了決心,我的這兩種「病人」,請政法委書記與組織部長兩位「主治大夫」操刀手術。
快到下班時間,我把二位「主治大夫」請到賓館的「謀略廳」雅間,這是一個位置深幽、環境寧靜的用餐地方,這樣做一是顯示我對二位的尊重,二是不打擾或影響二位的工作,就趁午餐的時間來個一石二鳥。
先定了飯單,然後就書歸正傳,我把想好的思路陳述一番。組織部長阮群知馬上表示支援。只是在談及如何抓居民組長時,洪山稍稍猶豫起來。他說起近來某市由於公安部門錯抓了人,受到上級懲處,弄得全省通報。顯然,他對抓居民組長,有點拿不準。
我當然給他打氣,特別指出,眼下治理澆壟村,已成為燃眉之急……
組織部阮部長旗幟很是鮮明,話說得更乾脆。
我已看出,洪山實際上也下了決心,要抓人。只是在動手之前,他總愛再聽聽別人的意見,他更想聽聽反面的意見,然後再通過辯論把反面意見否定了,心裡才踏實。
意見很快統一起來,晚飯後由組織部出面召開「軍師」會議。抓人的事,定在明天上午,由洪山具體操辦。
臨別時,阮部長開玩笑地說,你當市長的可不能只當好人,晚上的會得到場,有些具體要求得講講。我告訴他,我當然要去,這是多好的狐假虎威的時機啊。
晚飯後,7點多的時候,g局的局長姚天恩、r局的副局長王晴、s公司常務副總經理趙銀、m部科長石頭板都來了,我和闞秘書長、田局長、柳副局長、秦副局長、組織部的阮部長,還有幹部科長何行也都到了。
事先並沒有與姚天恩他們四個人說明開什麼會,組織部只是通知有重要事情,現在一看在座的人員,他們已推測出是幹什麼的了,一個個坐在那兒,耷拉個頭,沒精打采的樣子。通訊員為每人倒上杯開水,他們的八隻眼睛都盯著水杯冒出的熱氣,場面很靜,這大概是阮部長的策略,會前冷卻冷卻,凝固凝固,反思反思。俗話說:做賊心虛。四個人物一看出場人中多是與移民有關係的,不覺得心有點虛。還是姚天恩老練些,他端起茶杯,呷了口開水,臉上堆出了微笑,像是給身邊的三個同仁,又像是向領導說道:
「這幾天事太多,趕上省裡檢查工作,咱這會散了,我還得去給廳長彙報點事。」他是表白自個的忙碌辛苦。
這時,阮部長開口了:
「今天請你們來,我不說,你們也明白,姚局長、王局長、趙經理和石科長,你們老家都是遙疆鄉澆壟村的,這個村在日月霞庫區裡面,到今年汛期就要被庫區的蓄水淹沒,你們村要到成官鎮的活迪村去,規劃方案已經上級批准,你們老家到活迪村落戶,是板上釘釘的事。作為國家幹部、中共黨員,應該幹什麼,不應該幹什麼,你們很清楚。可是,你們幾個都幹了些什麼?不管主觀願望是什麼,客觀上你們已經起到了煽動移民與政府對立、對抗的作用,不是嗎?什麼要做澆壟鬼不做活迪人。什麼話嘛。不像話!想做鬼,沒門,政府能叫活人去做死鬼?屁話!」「阮部長,我說說情況,恐怕有些事你還不……」「不要說了,姚局長,你的情況,大家都瞭解,這些時你都在哪個地方,召集過哪些人,說了些什麼,想叫村裡的人去幹什麼,大家都清楚。」「不是……那回事,阮部長,這幾天我……」姚天恩有些慌了,他沒想到阮部長這麼不給面子,他欲解釋什麼。
「好了,不爭論,我不跟你爭論,你也別解釋,老姚,」部長改口不再稱他局長了,「一切由實踐檢驗,由時間證明。老姚,還有你們三個,聽著,召你們來,不是來聽你們解釋什麼的,也不是開辯論會的,現在根本沒有時間辯論。你們的澆壟村,明明是澆地的澆,是田壟的壟,是誰出的餿主意,非說是條蛟龍,蛟什麼龍?村子裡連吃水都缺,還能有龍?莫名其妙,亂彈琴。人家那裡明明是活迪村,活是生活的活,搞活的活,怎麼會成火呢?迪,是開導、導向的意思,活迪,多好的名字呀,卻非說是火地,什麼邏輯,老農民不知道這個理,你們做幹部的,總懂吧?這活迪,不僅名字好,地方也好,我到村裡看了,全是一馬平川的水澆地,這麼好的地方,你們還要鬧,到底想幹什麼?前些天,你們村的人把市領導圍堵到鄉政府,整整一天,太放肆了,現在還到處跑著上訪,你們還解釋什麼!從今天起,給你們三天時間,回到澆壟村做工作,若做好了,移民們聽話了,氣順了,照規劃的時間和地點搬家,你們就到組織部彙報,聽候指示;若三天之內工作還做不下,告訴你們,不要怪領導不客氣。」果然是軍人作風,阮部長先前在某野戰軍任過團長,至今他的工作方法還帶著軍人的烙印。
m部的石科長是個老幹部,雖然是個科級,年齡已逾半百,高大又微胖的身軀比他的局長還有分量,他抬起頭,有些為難地對著阮部長,說:
「我可是不常回家呀,阮部長,老家的事,說心裡話,我真說不準,阮部長,不瞞您說,現在村裡誰當支書,誰是村長,我都不知道哩。」「我不是說了,不解釋,不爭論嘛,既然請你來,就有那個必要,你就有那個價值,怎麼啦?這麼多年的業務科長幹得呱呱叫,還能做不好老家鄉親的事?好了,下邊由俞市長講話。」阮部長面孔轉向了我。
「阮部長講得很好,散會後馬上落實。」阮部長的話講到這份兒上,真可謂對我的工作鼎力支援了,我當然更該赤膊上陣了,「咱們的移民工作,已進入倒計時時刻,眼下必須照著規劃做事,不能有任何變更規劃的幻想。國家和省裡已下了指示,哪個地方的移民拖了工程的後腿,就拿哪個地方是問,咱們金遠任務重,動作慢,形勢很是嚴峻!澆壟村工作的成敗,就看你們幾個了。怎麼樣,有困難嗎?若覺得為難,請現在就說明,以免耽誤事。」我有意這樣提問,知道不會有人回答,但卻達到此處無聲勝有聲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