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星期三
早飯時,政府的小餐廳裡只有步市長和我倆人,這已是老規矩了,別的副市長都在家用餐,小鞏市長事多、陪客任務大,多在賓館餐廳就餐,鄧大白每晚寫作熬夜,就不吃早飯。吃早飯的人少還有個重要原因,應叫內因。這內因就是伙食質量太差,有人說是炊事員技術不行,炊事員卻常常在我一人就餐時走進小餐廳,悄悄地說,俞市長,你吃這飯我們也於心不忍,可沒辦法呀,老薑吩咐不叫買好油,咱買的油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食用油,有時候他們不知從哪弄來的炸過啥東西的剩油,一看那顏色黑乎乎的,炒菜一點都不香……
我很理解炊事員,我也理解老薑,想改變他,不容易。再說,步市長對這伙食並沒有提出意見,我一個副職,能怎麼樣?可是,步市長的午餐和晚飯是不在政府吃的,也許僅一頓早餐他覺得湊合湊合算了,懶得去說這事。我能咋辦,只有將就了。
「俞市長,聽到了嗎?近來市裡對移民的輿論!」「噢,怎麼——」我著實有些驚訝,就反過來試探步市長。
「群眾對移民工作意見大啦,夏愚鄉昨天集結了300多移民來圍堵政府,要不是史鄉長他們的工作做得好,咱們政府的大門非叫移民堵死不行。」「噢,步市長,要說夏愚鄉的事,我知道,他們是在胡鬧呀。步市長,他們說人家日月霞工地架高壓線影響了他們鄉政府,這事我已經出面與對方協調好了,人家已同意改線,他們卻還到人家工地上訪,圍堵人家的上下班通道,還虛張聲勢地給市政府發緊急電傳,這又來圍堵政府。」「俞市長,問題不單是他一個鄉,最近市人大開會評議政府工作,共提出10項不滿意的事,光移民的事就佔了一半。」步市長說到這裡,我的食慾一點也沒有了,欲要做些解釋,因為我太知道內情了。步市長並沒有等我啟齒,就一句遞進一句地問:「這事能怪人家夏愚鄉嗎?能怪市人大嗎?為什麼人家不指責教育工作呢?不指責交通工作呢?不指責城建工作呢?不指責財貿工作呢?唉,移民局啊,這個班子不行,一直鬧不團結。」我突然想到,最近有人告步市長的狀的事,這陣他是否懷疑到移民局的班子了,我想說句公道話:
「步市長,他們相互有點摩擦,屬於正常的思想分歧,我敢給田局長打保票,田知厚是個正派人,他決不是那種無事生非、不幹工作的人,現在外界有人故意造移民局的輿論,我看不大正常。」步市長聽我這一說,顯然不大高興,也不再說話。這時就有三四個電業局的人走進小餐廳,直奔步市長身邊,各自拉把椅子把步市長圍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地說著一個話題,即某機關、某企業欠他們的電費,現在已累計欠款數千萬元了……
這聲音像一群蒼蠅在頭頂「嗡嗡」地叫著飛來飛去,它的叫聲足以叫你煩躁不安。我不想聽這些東西,就趁勢離開餐廳,走到辦公室時,移民局資格最老的科長黃河正站在門口,見我過來就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懇切地說:
「俞市長,我要給你說幾句掏心話。」看老黃那實在勁兒,是有真話與我交心,就開啟屋門,請他進去。
他進了屋,連坐都沒顧上,就直率地說:「當下金遠市有股歪風,總想在移民中颳起風浪,想把移民局的班子弄散、弄垮。」我問:「這股風的風源在哪?他們為啥要這樣做?」黃河說:「俞市長,你剛來金遠,許多事你不知道,原來咱市叫1萬人遷移外地安置,這方案也是領導定的,那時,管移民的領導是邢步行,他的決策也得到一些領導的肯定,那時有些領導官僚,根本就不知道下邊的真實情況,只是聽聽彙報了事。他們還表彰邢步行主張的移民規劃如何如何的高明哩。俞市長,你是不知道,下邊還有人說,要不是俞市長來了,人家邢步行就晉升成主管移民的副市長了。也不知道這話有沒有出處,反正下邊有人這麼傳。現在,你又把原來的方案改過來,人家能不設點絆子,叫你們想辦的事也辦不順。再說,有幾個移民鄉,又因你改變發放移民資金的辦法,把他們給甩了,他們就說這陣主管移民的領導可不如先前的了,一點都不考慮移民鄉的利益……」老黃的這番話,是該引起我對邢步行的「關注」了。俗話說,沒風不起浪,他邢步行眼下的位置並非目的,只是一種過渡,就像象棋盤上的卒子,已經拱到自家的河沿了,再往上拱一步,卒子就過河了,過了河的卒子就不是卒子了,就被譽為短腿車。莫非是我的到來阻礙了他的升遷?可是,這能怨我嗎?唉,我沒法給老黃說清楚官場這些破事,就反問他:
「你覺得呢,老黃,1萬人出市好,還是留市好?移民款是一級一級往下撥好,還是用存摺發給農民好?」「這還用說,俞市長,這兩件事,你變更得都對。可是,現在有不少做官的人,只要是對自個兒有利的事,不管它對老百姓是利是弊、是福是禍,他們都要去幹;而對自個兒沒有利的事,他們都不想幹的。他們還口是心非地編造出一套理由,明明對老百姓有利的事,他們說,那事有毛病行不通;明明是他們以權謀私的事,他們說那是為老百姓辦事的。這種人,看著也是紅口白牙,就是吐不出一句實話、真話。像我這樣的老黨員,遇上不公的事總想說句公道話,人家就說我思想僵化,不會辦事,不識時務。唉!他們特別愛講做官的人還都以權謀私的,你積極個啥?你有本事改變人家?唉,我不知道,做官的是不是都那熊樣。」事實上,做官的決不是都在以權謀私。「做官的要是都在以權謀私,社會早亂套了,早運轉不下去啦,你說呢,老黃?」我在官場,我很清楚,官場中畢竟有一部分頂天立地的人物在默默地用自個兒的脊樑頂立著這方天地呢。可是,做官的人中也真有害群之馬,有敗家子。
「我也想,肯定有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好官,要不,這平和的日子早過不下去啦!不過,俞市長,你可不能麻痺,要小心呀。」我遞給他一支紅塔山煙,他接著吸上兩口,又說:
「還有件事,我得給你彙報,前些時檢察院批捕了幾個貪汙移民款的村長,有訊息從裡面傳出來,說他們在號子裡咬得可兇,已株連不少上邊的幹部啦。有人說,都是俞市長指示叫逮人的,這一逮,要毀多少幹部啊。」「噢!」我的心中為之一震,當時抓人時我就說,抓的人一定要少,目的是鎮住四方,防止村幹腐敗的蔓延,更不能再株連別的幹部。眼下的重任是移民,不是整人,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我必須採取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