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星期四多雲
今天我與田局長、景遠科長一道,下到成官鎮一個小村莊,考察它的環境容量。村支書陪著我們走進村子,他長得五大三粗,看起來十分兇悍粗獷,說起話卻有板有眼,條條是道:
「如今許多人把移民當成包袱,不願接收,怕移民進了村分跑自己的地,怕移民與村裡人爭飯吃,這種看法不對,移民嘛,也是勞動力,移民裡也有人才。我給村裡人講,應該把移民看成財富,咋能是包袱哩。我們村委研究了,安置五六百口移民沒有問題。」這個支書講得好,如果安置村的頭頭都有這種認識,移民不就好辦了。可是,他們村裡也有人告支書狀的,說支書純是為撈移民款,才安置移民,撈住移民款他想咋花就咋花。還說,村裡根本就沒有容量,現在的村民人均才9分地,咋能再給移民劃撥土地哩……
還有人告支書,說他想用移民款注入他的村辦企業哩,村辦企業都快死了,沒了一點流動資金……
唉!農民的事,就是複雜,幹部說的一個樣,農民說的又一個樣,反差很大,到底誰說的是真的,不下來親眼看看,弄不好就叫蒙到鼓裡了。
村支書大概知道有人告他的狀,在介紹情況時不時加進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東西:
「現在的村幹部真難幹,就說這移民安置吧,我要是頂住上級,不安置移民,領導會批評我與上級不保持一致,不支援國家重點工程,這不就成了政治毛病;我動員村民,支援國家工程,主動安置移民,就有人告狀,說我是弄移民款哩,弄來移民款,還不是想貪汙哩,不想貪汙,他費那勁幹啥。唉,跟這些亂猜亂想的人,說也說不清。我們這村,去年人均年收入就達到3800元了,光兩個村辦企業,哪個年利潤也在百萬元以上,明說吧,這企業都歸我管,村委定的有政策,賺的利潤提成,給本人發的獎金我還愁沒地方花呢,我貪汙那移民款幹睤,誰不知那是找死的事?我傻了,我冒那風險哩!根本的問題還不在這兒,他們就不明白,我當村支書,起碼有個共產黨員的覺悟吧,我會去貪汙?」他的牢騷發足發夠了,景遠問他,哪塊地是劃給移民村做宅基的,哪塊地是作為菜地,哪些地是劃給移民的耕地,要是來上五六百人,人均耕地能不能達到標準?這個支書都對答如流,真是成竹在胸。景遠面對這個老謀深算的支書,笑著說,你給移民的地,我們得丈量,不能憑你說多少畝就是多少。
「那是啊,老哥還能怕你們丈量?你到方圓地盤打聽打聽,看你老哥啥時玩過空手道,老哥我辦事從來都是實打實的,不像那些只顧頭不顧屁股的傢伙……」正聽這支書說得熱火,手機響了,是老闞的電話,說是市長助理邢步行叫通知我,速到市委常委會議室,由移民局向四大班子彙報二期移民總體規劃,同時通知移民局的班子成員,彙報會10點鐘開始。我看看錶,已是9點半了,心中就有點不滿,這麼重要的事,為啥不早些時間通知?這時候田局長也接到了通知,他一聽,更是著急,說這麼大的事,得準備很多材料哩,為啥弄得這麼緊張。景遠說話就更不客氣:「他們這不是突然襲擊嗎?俞市長。」我說,算了,既然定下了,你們趕緊回局裡取材料,拿上材料馬上去,我先過去。
好在成官鎮這個小村子距市裡不算遠,我回到政府,帶上個筆記本,就往市委奔去。走進常委會議室時,屋裡已坐滿了人,市委的常委們、政府的市長們、人大政協的主要負責人及有關局委的一把手們都來了,他們正在議論什麼:
「移民局這班人,唉,領導都來了,他們還不過來。」是邢步行發出的聲音。
「聽戲的先來了,唱戲的就該拿糖哩,哈哈——」不知是誰接的腔,說話間,我走至橢圓形會議桌,用目光對視一下邢步行,他有點不好意思了。我有些生氣,就說:「這事不能怨他們,9點半才接到開會通知,再從鄉下跑回來,又不是運動員跑百米衝刺!」這兩句話一齣口,場上立即靜默下來,沒一個人說話了。
大約在10點半,田局長、柳錢副局長、秦志副局長、景遠科長一行進了會議室,每人都抱著厚厚的資料,景遠把一張圖紙展開,柳錢幫他把圖紙用不乾膠粘在會議室一側牆壁上。這時,步市長說話了:
「今天把四大班子成員召來,聽聽移民局的二期移民規劃方案,這是咱們市的大事,要集體決策、集思廣益喲。好了,俞市長,你看怎麼彙報?」「田局長,你們彙報吧。」我說。
田局長又指示柳副局長,叫他彙報。柳錢手持一指揮棒,對著掛在牆壁的圖紙,指指點點,講這裡是某鄉某村,水位在多少高度,屬二期庫區淹沒區,這個村的移民要移到某鎮的某村,他的指揮棒隨即就跳躍地指向市郊的一個鄉鎮,接著又指向另一個移民鄉……
「為啥把人移到那村,那村的土地太差勁,淨是硬坷垃,又不好澆水。」有人打斷柳局長的話,向他提問。
我聽到這種疑問,心裡好笑。說人家安置村的土地太差勁,都是坷垃;他就不知道這個移民村原來是啥情況,這個村百分之八十五的耕地是坡地、溝地,溝溝岔岔的,找不上一塊成片的好地。不要說用水澆地,這村子就是人畜用水,還得跑到遠離10多里的黃河邊人擔手提哩,純是一個靠天吃飯的窮山村,叫他們到這地方,就高看一眼了,如果再敬得高了,別的移民村就叫起來了。
柳錢欲要回答這位領導的提問,又一個響亮的聲音來了:「你們移民局也得有點開拓精神,你們就知道用移民款去買地,把個移民從這個村遷到那個村,你們就沒有想過,咱市區這麼多市場,好幾個都是有場無市,光把場地劃了,沒有資金投入,都閒置著,為啥不把移民款投到這些市場,叫移民進城做生意,經商賺錢過日子。這一是改善了農民生活環境,提高了生活水平;二是膨脹發展了城市;三是為咱金遠節約了耕地,一舉三得嘛,何樂而不為?
「「高——高——可謂一石三鳥。」有人伸出拇指以示讚歎。
「高什麼——日月霞移民政策明文規定,以大農業安置為主,農民去經商,有那個別的能跑能跳的、商品意識強的人還可以,大多數都弄不成,不能光想當然。」柳錢坐在我身邊,小聲嘟噥著,可他並不站出來說話。步市長說話了:「請移民局的同志彙報罷規劃以後,大家再提疑問。」我揣摸,步市長大概以為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亂問,太費時間。再說,都弄不到點子上,他關心的事應該是1萬人改出市為留市的問題,他是要聽聽咋著安置好這1萬人,所以就校正一下會議的方向。
柳錢就接著步市長的指示繼續彙報,二期移民共34?682人,佔整個金遠移民總數的百分之五十七,柳錢早已把這些移民村、安置村、移民的人數、安置的去向倒背如流了。他的彙報把一個個領導弄得暈暈乎乎。看起來在座的30餘名市級領導,實際上各有各的分工,各有各的事業,分管移民的僅我一名,人家都不管這移民的事,咋能去操這份心?就像我,不分管工業,要叫我談談對金遠企業發展的高見,就難說出什麼真知灼見,即使發表看法,也只能是泛泛而談。要叫我去聽經委主任彙報全市企業發展態勢走向、經營謀略等等,我又是何感覺。所以我總以為,這種雲集眾多領導參與的會議,儘可能地少弄。
當柳錢談及1萬人不出市了,留本市安置,會場上就特別安靜。柳錢就把這1萬人留市的去向做了個粗線條的分佈,那個s鄉的s村去800人,那個y鎮y村去600人……最後往一處一捧,大差不差的,1萬人就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