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後,大家也都說不出什麼。這時候,市長助理邢步行說話了,他懂,他過去分管過移民工作,所以對這一套業務很熟悉。他聽出了些門道,就以有些質問的口氣說:
「我說柳錢,你說那人數不對,s鄉的s村根本沒那麼大的容量,咋能再安置800人?」「邢助理,你忘了,咱這是上報方案,實施方案不是這回事。」「怎麼還有上報方案,還有實施方案?」有人不解。
「乾脆講明吧,上報方案是報給國家的,儘量做得有利於咱金遠的利益,人數有虛頭的,實施方案是實打實地辦事的。」柳錢索性把秘密亮了出來。
「噢——」步市長如夢方醒,問道,「到底有多少人?」「實說吧,咱金遠的二期移民虛數是百分之十二左右,就是說,咱這二期移民3萬多,虛數得有4000來人哩。除了這虛數,咱再找6000人的地方就安置了,根本犯不著出市,出個啥市,叫老百姓都鬧起來咋辦?」「怎麼會虛這麼多?」邢步行問道,「虛這麼多,我怎麼不知道?你給誰彙報這事了?」「咋不知道,你不是說,一期移民咱市實打實報的,吃了大虧,人家移民縣市都虛報人數,誰不多報誰吃虧,二期移民咱還能再吃虧?忘啦?」柳錢反駁道。本來這種事就不該在這種會上講的,這是秘密,現在柳錢卻倒了出來。
「我說的是百分之十二,這個數字你們彙報過嗎?」我看田局長向柳錢使個眼色,他欲要說什麼,又壓住了火氣,會場上暫時平靜下來。
我來金遠不久就聽說了,涉及這個水利工程的許多縣市,都有虛報人數的問題,現在這種事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
步市長問:「現在的人數是根據什麼統計的?」柳錢答:「是根據計生部門的統計數字。」「那怎麼中?」邢步行說,「那數字根本不準。」田局長馬上接話:「咱們農民人口數有3種,一是鄉政府統計的數字,二是計生委統計的數字,三是公安局派出所統計的數字,三種人口數字都不一樣,我們分析了,還數計生委數字準些哩。」會場上頓時有些亂了,十分活躍,30多個領導都有自己的看法,又都不打算正式地發言,就漫不經心地相互交流起來。有三五個人熱熱火火地交談的,有兩個人竊竊耳語的,有人瞪著倆眼,啥也不說,還有那自言自語的,一邊搖頭一邊嘆息:
「唉,這年頭,連個人數都弄不準了,還有啥能準哩,唉——唉——都啥素質,不像話。」有人說話了:「怎麼一個人口的數字,都弄得這麼複雜,這是自然科學嘛,有什麼好爭議,是多少就是多少嘛,你們是咋弄的?」「這事你就不懂了,你沒下去弄過這人口的事,事實是多少,拿上的數字就不是多少。你去查吧,查一次一個數。」是市計生委主任老曹的話,他說,「人口的數字是最頭疼的事。」「曹主任說得真對。」一直坐在一隅的秦志副局長說話了,他與老曹產生了共鳴,「光為移民人口的數字,我蹲到移民村20多天了,統計一次一個樣,每次統計的都不一樣,有時差得還不少,現在咱報這數字,是比較接近實際的數字。不敢再折騰人數的事了,再折騰一遍,一個月工夫弄下來,移民任務就完不成了。」他是負責移民安置工作的副局長,他懂這人的數字中的奧秘。
「現在這數字與實際能差多少?」有人問秦志。
「現在這事,咱認為準確就準確了,咱報多少就是多少了,外邊的人咋會知道差多少,要是咱自己都認為不準,那還咋往下進行工作?首先咱得自己相信自己,連自信都沒有了,還說啥哩。」秦志是很熟悉移民鄉、移民村的老移民幹部了,他知道什麼樣的事,得用什麼樣的弄法,才能有好的效果。
這時邢步行又問:「你們先說說,虛報的人口有多少,就說多少百分比吧。」「不是說過了嗎?百分之十二。」柳錢衝著邢助理說。
「這麼弄法,不是個小事,萬一出了事,誰負責?」邢步行把誰負責三個字說得很響亮,他是不是故意讓步市長聽的。
要是以往,這種會有繆書記在場,他會用手背輕輕地敲敲會議桌,然後說,我說兩句。兩句話就定奪了局面,天大的事,也定得四平八穩,他只要說罷兩句,就沒有人再爭論也沒有人再發表異議的。可是,今天繆書記不在,他去學習了,眼下由步市長主持全面工作,不知咋的,步市長就沒有繆書記那種威,那種威說不出是什麼東西,它首先表現在一個人有沒有一種強烈的氣質。於是,會上就出現一種群龍無首的態勢,幾乎人人都異常活躍,而邢步行又放了這一冷炮,場面突然鴉雀無聲了。
「真他娘扯淡,這事都是他定的框框,虛報人數的事他比誰都清楚,現在他不管移民了,他就裝正經。」柳錢小聲發著牢騷,這聲音還是被我聽到了。
我想說幾句公道話收場,看來時機不到,我知道,若真的把虛報的人數扒下了,金遠市要吃大虧,到那時邢步行又會指三喝四,說這班弄移民的人是一幫吃才,狗屁不懂,不會弄事……可是,若就照眼下虛報的數字弄下去,萬一有人捅出這秘密,也了不得的,唉,這事才叫進退兩難哩。
步市長看著這沉靜的場面,著實不耐煩了,帶著氣說:
「這樣吧,移民局下去把人數核實準確。人數都弄不準,咋個規劃,咋個劃地,咋個建房?房建少了,不夠住,行嗎?建多了,沒人住,行嗎?今天,我要批評你們移民局,田局長、柳副局長、秦副局長,你們的工作做得不好,下次不準出現這事……」步市長的話音還沒落,就有人小聲說:「這麼重要的事,準備得這麼毛糙,都幹什麼的…
…」步市長收好檔案袋,端起茶杯,目不斜視地走出會議室,往他的辦公室去了。接著,與會的人紛紛離去,寬敞的會議室裡只剩下移民局的幹部和我了。
我心裡清楚,在暗暗為田局長叫苦。這時,田局長很氣憤地說:
「俞市長,你說說,今天這事氣人不?」「有人搗鬼。」柳錢附和著田局長的話說,「俞市長,你得向步市長彙報彙報這事,虛報人口,這是他邢步行早就定下的事,這事咱不能說不對,大家都這麼個幹法,今個他突然殺了個回馬槍。」「是嘛,本來這都是公開的秘密了,大家都這麼弄,他老邢又不是不知道。」「好了——好了——田局長,柳局長,你們抓緊把3種人口的數字都統計上來,叫大家定,定成哪一種就是哪一種。現在只能集體定奪了,定成啥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