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滴血的墳墓

9月9日星期二多雲轉晴

我已站在紅旗車門邊,欲要出發,只見嚴方與老闞風風火火地小跑著進了市長院。嚴方是政法委副書記,他和老闞直衝我來了,一定又有了事,像這種架勢,多是突發事件。待他倆站到我身邊,老闞說嚴書記有重要事情向我彙報。嚴方有些語無倫次地說:「快去吧,去吧,向陽村出事了,弄不好要鬧出人命哩。」只見他的額頭已沁滿汗珠。

「慢慢說,慢慢說,出了什麼事?」我有意穩定一下嚴方的情緒,他的寸頭裡滿是溼漉漉的熱氣和汗水。

嚴方用手背抹拉一下額頭的汗珠,把向陽村裡剛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向陽村先前屬山疆鄉緊臨黃河的小村,是個老革命區了,解放戰爭時這個村莊就幫助過人民解放軍渡黃河,攻佔下黃河南岸的地盤。日月霞工程開工後,這裡成了水庫淹沒區,這裡的農民就成了日月霞庫區的第一批移民,搬遷到金遠市成官鎮成官村的一片平原沃野,在這裡建成了向陽移民新村。他們把國家賠償的土地款,給了成官鎮的成官村,用這錢買下了耕地和宅基地。在宅基地一側不遠的地方,先前是成官村人的墳地,成官村的許多先人就埋在這地方,現在這墳地也隨周圍的土地都賣給了向陽村,雙方達成的條件是,墳地由成官村人漸漸地遷出。不巧的是,成官村一老人前日突然因病死去,老人的妻子於去年下世,埋在了成官村的墳地,按照當地的風俗習慣,老人的屍體應與老伴合葬。這天一大早,成官村幾十號人,抬著老人的棺材,向移民新村走過來,帶隊的是成官鎮的副鎮長老和,後跟一溜身著孝衣、腰纏麻繩的奔喪隊伍。成官人的這種舉動,並非粗野莽撞之舉,出殯之前,副鎮長一行專門到向陽移民新村的幹部家裡,講明瞭情況,老人死後合葬是這裡的規矩,成官村人還保證,待以後選好了新墳地,就把老墳一塊遷出去。成官人說著話,順手給在場的向陽村幹部每人一條紅塔山香菸。

當時在場的幾個村幹部想了想,老人合葬,也是人之常情的事,再說,作為向陽村,也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損失,就同意成官人的要求。這樣,今天的弔唁隊伍才光明正大地進了村子。

當嗩吶、捧笙等樂器吹奏的哀樂悠悠晃晃地傳播進村子時,在地頭正幹活的人都揚起頭,尋聲遠眺,竟發現了一隊長長的身著孝衣、痛楚哭泣的奔喪人。這支隊伍抬著棺材,在哀樂聲的伴奏中走著,愈走愈接近村頭那塊墳地了,向陽村的農民看明白了,他們是來埋死人的。

成官村來咱村埋死人啦!這訊息很快就傳遍了向陽村的家家戶戶。正種地的向陽村人不種地了,正在家的向陽村人都跑出來了,人們都像吃了點響的小炮,火爆火爆地發出反響:

「他們憑啥到咱的土地上埋人?」「這不是明目張膽地黴氣咱向陽村嗎?」「欺侮人也不是這個欺侮法!日他娘!」「他成官鎮原來的墳頭還得起走,咋能再添新墳?」……

人們漸漸地雲集到墳地的一側,眼睜睜地注視著愈走愈近的抬棺材的孝子隊伍,披麻戴孝的隊伍依然向前挺進,毫不猶豫地走過來。

向陽村的人在墳地前沿豎起人牆,一二十個年輕人高呼起來:

「誰敢往我們向陽村裡埋死人,誰就甭打算回去!」不知是抬靈柩的人沒有聽見,還是有意頂風而上,他們徑直向正前方挺進,眼看步入墳地的疆界衝撞著密集防守的向陽村人了,只見向陽村人一下子包圍過來,把孝子隊伍圍困在中間,弄得奔喪隊伍是進亦難,退亦難,抬起的靈柩只好落在地上,有幾個練過武功的成官人擺出一種格鬥架勢,準備突圍。

向陽村人畢竟是在自家門口主場作戰,藉助天時地利人多勢眾的優勢,擺出應戰的架勢。

氣氛立馬緊張起來,此時此刻沒了聲音,雙方呈現出對峙的寂靜,雙方都在思慮,是主動出擊先發制人,還是自衛防守,把握節奏,做得有理有利有節。

帶領成官村人的副鎮長老和,是個很有經驗的基層幹部。這時候,和鎮長說話了:

「向陽村的父老鄉親們,有什麼話咱們好商量,咱們兩個村是近鄰。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以後互相關照的事多了,再說,今天我們來合葬兩位老人,是事先與咱們向陽村的領導商量過的呀!」「給誰商量過?不給我們群眾商量中睤!」一個體態渾實粗大的30來歲的漢子往前站站,不屑一顧地瞅著和鎮長。

「好——咱們現在就商量。」「咋把死人抬來,咋再抬走,有啥好商量的。」「你這人咋這樣說話,這墳地原來就是俺成官村的,我們的老人就在這埋著。」「你說的不錯,這墳地原來是你們的,俺說的是現在。現在呢?俺把這地統統買下了。」小夥子揮動著手臂,在半空劃個大圓弧,「這裡邊的一個個墳頭,都得挪出去,咋能再往俺家園裡埋人?」「嘿嘿——我看你們是弄不清自己吃幾個饃喝幾碗湯了,你們才來這幾天,就想稱王稱霸,就想造反!」「反正人已抬來了,叫埋也得埋,不叫埋也得埋,這地方壓根就姓成,知道嗎?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想跟俺成官人過不去不會有好果子吃。」成官人憋一肚子氣,咋個也想不通,先前自個的家園,讓給移民們了,可這幫移民就這麼刻薄,翻臉不認人了,屍體已抬到墳地,竟然不叫合葬,不由得怒髮衝冠了。

向陽村人也是想不通,這土地明明都劃撥給向陽村了,他個成官村人憑啥用這地,又聽到對方說他們要稱霸造反,立刻火冒三丈。

「誰他媽的稱霸,明明是你們闖到俺的地盤裡鬧事,還說俺稱霸,稱你媽的霸。」人在氣頭上,話頂話,越說就越不好聽了。

「你他媽那×罵誰哩?」七八個成官村的年輕人昂首挺胸,向剛剛開炮的向陽村人圍過來。

向陽村人迎風而上,七八個年輕力壯的小夥也向前擁去。雙方已經短兵相接,大有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勢。濃濃的火藥味充溢著空曠的田野。

「罵誰他自個知道,罵那不講道理的王八蛋哩。」這是個身軀瘦削,卻很利索的小青年,壯著向陽人計程車氣,他又向前頂了一步。

「啪——啪——」兩聲清脆耳光,成官人終於忍不住了,先動了手,立刻,向陽村這個站在前沿陣地的瘦削的小夥子的面頰上出現了5個指印。

「好——敢打人,打——」「打死他個王八羔子——」向陽村人一窩蜂衝過去。

成官村人一刻也不怠慢,雙方展開一場肉搏戰。你抱住我的後腰,我擰住你的胳膊,你撕爛我的上衣,我扯衩你的褲子……

「不要打——不要打嘛——」和鎮長吆喝著,向前衝去,他在人堆里拉扯。

人們好像聽不見這種聲音,鎮長在這時候已失去了權威,幾十個衝撞在一起的人,一發而不可收了,你給我一拳,我踢你一腳,你揪住我的頭髮,我咬住你的耳朵。

一陣陣嗷嗷亂叫的撕裂心肺的哭嚎或叫罵。突然,一聲尖厲的吶喊,猶如高出八度的男高音,蓋住了一片無序的混亂的交響,「哎喲喲——你敢踢我的蛋子,我日你八輩子祖宗——哎喲喲——你還敢踢——」只見一小夥平躺在地,雙手捂住襠部,疼得滿地打滾,對方傷住了他的要害之處。

和鎮長混在人堆裡,拉拉這個,扯扯那個,企圖平息這場格鬥,他知道事態擴大下去的後果是啥,可是他的好心卻不被人理解,不時還遭到橫飛的拳擊腳蹬。

向陽村人群裡走來個年逾花甲的老者,他瞪著一個奔向棺材的年輕小夥大喊:

「狗娃——住手,都給我住手——」這聲音像撒出的繩子,把那個叫狗娃的緊緊地拴住了,他本打算去襲擊那棺材,其他向陽村的人也停住手腳。

農村打架,有個規矩,不能動死人,更不能刨祖墳,不然,那可要結下世代冤仇了。老者看到自己村的小夥有「越規」行為,憑他在村中的威望,鎮住了這無規的態勢。

有歲數的人與年輕人不同,年輕人只想一時痛快、出氣,上歲數的人考慮最多的是事態的後果。

場面上出現了騷亂中的平靜,這時雙方才注意到各自陣容的傷勢,有的頭髮被揪下一大把,有的人耳朵被咬得直往下滴血,有的人額頭被重拳擊得青一塊紫一塊的,有的褲子被撕開了襠,有一個後生赤著腳在滿地找他丟失的鞋子……也許,打到這時,雙方都需要休整一下,即使再打,也要有個間歇。人們有向各自陣地撤回的趨勢,此刻,不知是哪個狗屁不懂的混賬使個絆子,把和鎮長弄個斤斗,只聽「啪」一聲,年已半百的副鎮長摔倒了,欲平靜下來的湖水像投進一塊重石,浪花與漣漪又翻騰起來,只見成官村有個彪形小夥一記重拳,把個暗中使絆子的向陽村的小夥擊出了三四米開外,躺在地上的和鎮長在拼命地喊:

「不要打了——不能再打了——」「我日你媽,你個狗雜種,今兒個給你拼了——」被打倒的小夥在地上翻個滾,就地順勢爬了起來,欲要衝向對手,他的太陽穴處已出現一片黑青,眼角開始向外滲出鮮紅的血跡。向陽村的老者順勢把他摟住,以憤怒的口氣制止住他的反撲。老者知道向陽村人不是為打架,必要的出擊是不能少的,目的是叫成官人曉知向陽村人的實力,是讓成官人望而卻步,達到叫他們抬棺材返回的目的,決不是去把對方打傷,甚至致殘,那樣弄下去,太危險了,也太不上算了。這是一筆賬,這賬算到眼下,已恰到好處,小夥雖然叫人擊倒了,還掛了彩,可他把人家的鎮長絆倒了,這已經扯平,至於剛過去的那陣群體格鬥,亂軍混戰,各有傷勢,總體來說,向陽村人沒吃什麼虧。

誰知,突然從人縫裡飛出兩個向陽村的小夥,趁對方不大注意,同時飛起踢腿,把個鐵塔般的漢子掀翻在地,為自己的弟兄報了一跤之仇。成官人立即又點燃起戰火,像一掛鞭炮,噼噼啪啪,發出連鎖反響了。這時,早已站起的和鎮長橫擋在成官人的前面,不僅用扯破嗓門的聲音,更用全身心的體力,阻攔著欲要氾濫的潮水,他比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明白,這樣打下去,是達不到目的的。他已發現,向陽村的人是愈打愈多,即使打下去,自個的增援部隊一時過不來,在場的人要吃大虧哩,再說,自己是副鎮長,有個三長兩短,責任可就大了。

場面終於平靜下來,這平靜中卻包藏著「殺機」,有一種更大的械鬥正在暗中孕育,這種平靜,是雙方在思索下步的戰略戰術、格鬥方案和謀略的前奏,正像激烈體育比賽中的暫停。而和鎮長被絆倒的訊息,已通過現代化的通訊工具傳到了他的大本營——成官鎮的成官村。

不大會兒,就有一股洶湧的激流向向陽村衝擊而來,它的源頭就在成官村,這完全是一支突發的激流,沒有官方的標籤,也沒有政府的烙印,但卻很有實力和士氣,他們以百米速度,齊刷刷地向目的地衝來,只見有人手持溜光的木棍,有人揮動光亮的紅纓槍,還有人竟然端起了雙管獵槍,那陣勢像山洪波濤,一瀉千里,大有萬夫不擋之勢。遠遠望去,在大道上瀰漫的「沙塵」中,猶如一支帶響的弓箭疾速地朝向陽村射來。

有那不怕死的向陽村漢子,摩拳擦掌,欲要頂風而上與來者一決雌雄;有那膽怯的人,想跑,又不敢;大多的是沒主意的人,看著就要衝來的對手,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那位受向陽村人敬佩的長者高喊:

「還不快撤,等死哩!」一聲令下,刷——人們四下散去,無影無蹤了。

嚴方的話到此卻戛然而止,他叼上支菸,大口地抽著,抬起頭注視著我,那表情像是在問,咋辦?我已感到事情的嚴重性,弄不好,就要發生悲慘的械鬥。

我二話沒說,就吩咐嚴方、老闞一道上車,風馳電掣般地向肇事現場奔去,路上,我實在控制不住被激怒的情感,直想罵人:

「淨他媽的沒事找事,大白天抬著個死人往人家家裡闖,能不出事嗎?胡鬧!」嚴方和老闞看我發脾氣,都不再說話,低著個頭。

接近成官鎮時,已聞到火藥味了,格鬥的訊息大概已飛得滿城風雨了,路邊有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在值勤,可謂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了。汽車在距向陽村500米的地方停住了,前邊已無法通行,看熱鬧的人及維持治安的人混在一起。

幾個幹警圍過來告訴我公安局長已帶部分幹警進了村子,市委負責政法工作的副書記,還有其他幾位領導也正往這裡趕。

由幹警開路,通過如潮的人流,走至村頭,發現有白紙黑字的醒目大標語貼在農舍的山牆上。

「當年先輩為解放人民勇於拋頭顱;如今村民要捍衛鄉土敢於灑熱血。」「迅速武裝起來,保衛向陽村的神聖領土!」「鄉親們團結起來,砸碎來犯者的頭顱!」向村裡望去,只見由八九人一行的特別武裝的佇列,來回巡邏走動著,他們頭戴安全帽,腳蹬解放鞋,身著迷彩服,最鮮明的特點是小腿打上了裹布,像當年新四軍那樣的裝束。每人手持1米長的狼牙棒,幹警說,這狼牙棒之所以稱狼牙,是在木棍前端50釐米的部分鑲有銳利的鐵釘。銳利的釘尖在太陽下閃閃放光,持狼牙棒的人是向陽村才組織起來的敢死隊,據說,村裡凡40歲以下的男性,統統志願加入了這支隊伍。

步入村中,方知剛才又發生了令人震驚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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