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滴血的墳墓

在成官村人突襲過來時,為避免吃眼前虧,向陽村人迅速退卻散去,成官村人把死者棺材埋入墓穴,與他去年下世的老伴合葬一起,完成一切喪葬程式後,成官村人揚言,若向陽村人膽敢尋釁找事,釀造出的一切嚴重後果只能由向陽村人自負!在這激情鼓舞下,成官村人個個躍躍欲試,似乎向陽人已被打敗逃竄,勝利的旗幟已飄揚在成官人的陣地。他們留下部分人在墳地看守值班,其他人就撤離了現場。

這向陽村人並非豆腐,一切就能切去一塊,從墳地暫時撤回去後,就迅速組織隊伍,準備進行反撲。他們照軍隊編制組成了敢死隊,曾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志願軍,現在已70餘歲的前任支書做了敢死隊顧問,不少班排頭目都是退伍的解放軍戰士,平時在村裡當農民,總覺得無用武之地,一說成立敢死隊,積極性很高。

眼下,向陽村的300餘名敢死隊員,揮動著狼牙棒,伴著嗷嗷大叫的嗓音,齊刷刷地向墳地奔來,不知是哪個退伍兵喊起早被人忘卻的語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當這支隊伍來到墳地時,留守在這裡的成官人頓然醒悟,面對如此的對手,他們沒敢應戰,一溜煙地撤離出陣地。

敢死隊進駐墳地,硬是把已埋下的棺材挖了出來,扔到墳頭一角,並揚言,成官人若不把墳頭起走,小心向陽人把這裡變成一馬平川,叫死人無葬身之地。

訊息自然很快傳到成官村,成官人哪裡能嚥下這口氣,誰不知,起土挖墳,是犯大忌的罪孽,這回就是拼上命,也要與向陽村幹到底。於是,他們就聯絡周邊兄弟村莊。現在的農村,閒人多,許多人總覺得沒事幹。俗話說無事生非,還有一部分心理總是弄不平衡的人,他們晝夜都在想著,咋能叫亂起來就好了,這部分人就是所謂的惟恐天下不亂的人。現在遇到成官人的串聯和呼籲,就馬上傾斜過去。一支由多家村子志願人員組成的聯合「兵團」,開始往向陽村四周集結,形勢很是嚴峻。

眼下成官人集合的有500餘人,有那偏激者竟然喊出血洗向陽村……一場上千人的械鬥正在孕育著。

怎麼辦?當即採取強硬措施。

市公安局局長周方披掛上陣,在墳地安營紮寨,已被開挖的墳頭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以墳頭為中心,以25米長為半徑,用白線畫出一個大圓球,這白線是警戒線,任何人不許逾越白線,只有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可以自由出入警戒線,他們是專門保護墳頭安全的。

另外,在通往向陽村的咽喉道路上,都佈置了足夠的兵力,嚴防成官人的聯合兵團的襲擊。

環視四周,到處都有頭戴鋼盔、荷槍實彈的武警。他們目光專注,精力集中,很有節奏地在周圍走動著,巡視著,搜尋著一切可能出事的蹤跡。

這時,市委又來了幾位領導,我們便一起進入村辦小學的一個教室。靠教室講臺,坐著市委、市政府的官員們。教室裡坐著政法部門的辦案人員,還有成官鎮的負責幹部,向陽村和成官村雙方的支書、村委主任及村民代表。

天空陰沉沉的,雖然才下午5時,室內的日光燈已經開開,教室外面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們。

幾個領導先商量一陣,討論了具體的方法,下邊的事就由負責政法工作的市委副書記安傳明主持了。

安副書記在金遠排的名次為第三把交椅。他辦事穩當,講話不緊不慢,讓人感到城府很深。他說:

「今天發生這事,剛才已經聽過成官村與向陽村雙方的說法,情況基本弄清了,看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安書記話音剛落,成官村的村委主任就發言了:

「今天出這事,我看向陽村人做得太不對了,俺成官村把自個兒的土地劃給你們,叫你們種地,叫你們蓋房子,你們卻翻臉不認人了,連俺老祖先用的墳地都要霸佔。」「是誰先挑的事?」向陽村的支書沉不住氣了,他等不及人家畫句號,就插了進來。

「是嘛,你們抬著個死人往俺村裡闖,你還有啥說哩。真是惡人先告狀。」說話的是向陽村的群眾代表。

成官村委的主任點燃支菸,抽著煙,慢慢地說:「慌個啥,你等我把話說完嘛。」安傳明不緊不慢地說:

「不要打斷別人的話,一個說罷一個再說。」「俺成官村是把耕地和生活用地劃給了向陽村,俺的地憑啥劃給你們,是俺高看你向陽村了,這都不懂。再說你甭忘了,俺的墳地埋的還是俺成官人的屍骨、成官人的祖先啊。」「你說的不對,俺向陽村劃了你們的地不假,可俺是給了你們買地款了,又不是白劃的。

」向陽村又一個群眾代表搶答。

「你說那是睤,你們移民,掏6000元就買俺1畝水澆地,誰個去辦這傻事,俺稀罕你那點小錢,不行把錢退給你,你們把地還給俺。」說這話的是成官村辦喪事的那家代表。

「你說的算數不,俺正不想往你們成官來哩,現在就退錢,咱河南河北——兩省。」「淨是胡扯淡,扯那麼遠幹啥?說正事。」是政法委副書記嚴方的聲音。

「我說句公道話。」站起來的是個年過半百的人,看那相貌是成官人,不像山上人,「你們向陽村先前住那睤地方,別人不知道,俺能不知道,俺外甥女她三舅就是你那村的移民,你那地方擔挑水都得翻山越嶺地跑七八里,你們到俺成官村,是到福窩了,說真心話,你們捨得再回去?你剛才說的不是心裡話,是氣話。」他的目光對視著剛才說話的向陽村人,「人辦事都得講個理,你們向陽村人想想,那墳地就是賣給你們了,也得給俺個期限啊,老祖先的屍骨還都在那地方安睡哩,咋的,一夜間都得叫俺把墳起走,這事不用說活著的成官人不願意,就是死了的成官鬼也不答應。咋的,俺們的人下世了,去與老伴合葬都不行,天地良心,哪有這個理啊!?」「是啊——是啊——哪有這個理?!」「都成你們的理了,你們那理是個屁,俺向陽村掏了錢,你成官村收了錢,這地理所當然地歸俺向陽村了,俺說不叫你們埋人,就是不能埋,咋的?」「不能埋,就是不能埋。」有人附和著。

「再說,你們來埋人,連個招呼都沒有打,你們得到誰准許了?淨雞巴野治家,沒個規矩。」「誰是野治家?你們才來成官兩天,就不知道自己老幾啦。敢說俺成官人是野治家,告訴你,你們的村委主任童毛蛋都不敢說這話,俺事先給你們村委打過招呼,咋的,你幾個雞巴群眾代表想翻天不成?」說這話的是血氣方剛的三十來歲的成官人,個頭又粗又大,聲音又響又亮。

這時我方注意到在教室一隅坐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到現在沒說一句話,身邊有人告訴我他就是向陽村委主任童毛蛋。

「童毛蛋算個睤,是你們把他買通了,這村長不能要。」有人竟然公開向村委主任挑釁了。看來他們之間早有積怨。

「我日你娘,你娘把我買通了——你個流氓羔子、小兔崽子,拿證據,誰買通我了?!你拿不出證據,告你犯誹謗罪。」毛蛋終於說話了。

「靜靜——靜靜——不準罵人,一個說過一個再說。」安傳明拍拍桌子,發出有節奏的響聲,他要制止會場上出現的騷亂。

會場又平靜了些,但雙方爭論依然激烈,爭來爭去,不外乎兩種意見,一種意見是這墳地繼續由成官村人用,因為這裡埋著成官人的祖先,誰也不能不承認這個既成的事實吧。一種意見是馬上停止成官村人的墳地使用權,並且限期把墳頭起走。

雙方都在申訴自己的理由。雙方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有些不該說的話也說了。

看來,下邊該由領導們討論處理辦法了,就指示成官村與向陽村兩方的人們退出會場。

教室裡只剩下決定政策的領導們了。安書記微笑著說:

「大家發表高見吧,集思廣益嘛,想什麼就說什麼。」我這時才認真看一下,僅市級領導就來了8人,其中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都有副職一級的人物到場。人們雲集一起,討論個什麼問題,就會各抒己見,這種場合,誰都覺得自個兒水平不低。一個領導先開了炮,他的火力對準了移民村:

「咱們的移民村有個不好的趨勢,他們一搬家,到新地方就想立門市,想樹山頭,就想壓住別人,這不行,我看這股風得剎一剎。」「是啊,咱們不能太嬌慣他們移民了,人家成官村既然把棺材抬來了,把人也埋下去了,怎麼能把埋下去的棺材再挖出來呢?這種刨祖墳的事,可是大忌,人家成官村報復起來打傷人,怨誰呢?」「何止傷人,真格鬥起來,誰能控制住局勢,弄不好要出人命事故哩?」「我看這樣吧,人家成官人既然把棺材抬來了,又埋下去了,是向陽村人又把棺材刨出來了,就應該把棺材再合葬進去,給人家成官村人一個臺階下,也叫人家消消氣,大事化小嘛。」場上出現暫時的靜默,也許是大家認可了這種處理的辦法,不過我左思右想,還是不敢認同這種辦法,就向大家闡述我的意見:

「大家說得很好,很有理。」欲要否定,得先肯定,「不過,倘若將向陽村人已挖出的棺材再埋下去,這事不難,難在埋進去後,向陽村人會不會再把它起出來。我說這話並不過分,他們不是已經把棺材起出來一次了嗎?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成官村人總不能一天24小時在墳地巡邏監視吧。」「他們敢——瘋了他們啦!」有人叫道。

「敢不敢,誰敢保證不敢?想一想,1500多人的村子啊!啥人沒有。有那調皮搗蛋的,遊手好閒的,特別是有那惟恐天下不亂的,只要跳出兩三個來,就把事辦了。白天他們不會幹,半夜他們就會幹,一旦把棺材再弄出來,各種結果都會出現,他們甚至敢把棺材扔到河裡(村邊就有一條河),到那時,恐怕事態要發展到怎麼壞就怎麼壞了。」說這話的是最瞭解雙方情況的嚴方。今天政法委書記洪山赴省裡開會了,他這個副書記就成了政法委的當然代表人了。

場上靜默了,一時沒有人說話,大概都在思索嚴方這話是否真有道理。

不管別人怎麼看法,我相信嚴方的判斷。這些時,我總覺得,農民中有那麼一股潛伏的潮流,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增多了,弄不清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也說不清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前幾個月,是麥收時節,有個老鄉點把火想把自己收過麥的麥茬燒掉,誰知突然來陣南風,把火苗吹到了鄰近的麥地,人家的麥子還沒收,而且是這一帶的小麥高產試驗田,這火就燒到了這片高產田,鄉幹部聞訊趕去救火,許多村民卻站在田頭觀看,還有火上澆油的,說這火燒得再旺些麥田能燒得再多些才過癮哩。救火的幹部想借觀戰的村民手中的鐵鍁用用,村民說,不借,你們幹部有本事,哪用得著我們老百姓……幹部問,你就不怕這火燒到你們的麥地,答曰,怕啥,麥田有價,燒到俺地裡,你鄉政府照價賠償,少一個子兒也不中……

結果麥地燒得很慘,損失自然很大,肇事的農民嚇得跑了,至今沒有蹤影。

我可以準確地判斷,向陽移民新村絕對有這樣的思潮動向,他們總想叫出點事,叫亂一亂,叫幹部們像消防隊員一樣,到處東奔西顛忙於撲火,而且還撲不滅,他們心裡就舒服了。

想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說話了:

「這棺材不能在這墳地合葬,成官鎮馬上給人家找一方新墓地,至於辦喪事的這家人要合葬老人,可以把老墳的屍骨起出來,去合葬。」說到這裡,我有意停頓一下,看看眾人的表情,「大家想想,剛才嚴方同志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咱們讓成官人把死者遺體埋到向陽村墳地,就等於在這裡埋個定時炸彈,村裡有不少導火索。」「你想沒想,叫人家把棺材再抬回去,人家成官村人答應嗎?人家喪事主家能嚥下這口氣嗎?」「是啊!這不是逼著成官人鬧事嗎?」「要是再把死人合葬到向陽村,不是有意激起向陽村大鬧起來嗎?」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各抒己見,熱鬧非常。在這種場合下,通常是在座的最大的官拍板定音,他定了音,就沒人再說什麼了,即使定的不合某些人的口味,某些人也不再反駁,這就是國情。人們不一定服從真理,但卻服從權力。

今天在場的最高官員當屬安副書記,他看看爭執的雙方,表態了:

「凡事沒有兩全其美,今天這事,我同意俞市長的意見,叫成官人把棺材抬回去,另選墳地。這是因為,這樣辦工作好做,下去後重點做好喪主家的工作,只要他不鬧事,其他人鬧什麼?可是,要是硬把棺材埋到向陽村墳地,這要犯眾怒,工作難做,風險也大。好了,這事由政法委牽頭,由公安局、移民局、成官鎮成立聯合小組,限三天內把事情辦妥辦好,不準發生格鬥,不準擴大事態,不準有人赴市、省上訪。特別是公安局,周局長聽著,這場面交給你了,必須控制住雙方,該增強多少警力就增強,該用什麼手段就用什麼手段,只要求一句話,保證穩定,萬無一失。」深夜,我在辦公室處理公文,電話響了,噢,是嚴方,他告訴我,經過反覆做思想工作,成官村的喪主老屈同意明兒個一早把老人遺體抬走,鎮政府已給他找好了墳地。他又告訴我,成官村和向陽村的格鬥,當時雙方沒有人躺倒,可是鬥罷之後,就有人站不住了,被拉往醫院。也真巧,雙方各有9名傷號住了醫院,有的是胳膊弄骨折的,有的是頭部打破要縫針的,有的是睪丸紅腫得走不成路的,有的是鼻孔出血不止的等等。不過,醫生說了,都沒生命危險,都不屬重傷,是輕傷。

這時,我的心才算踏實了——平靜了,幸虧今日措施嚴密,沒使械鬥勢態擴大,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事真弄大了,唉,怪後怕的。又想想今天忙得連蹲廁所都忘了,忙的是個啥?就忙了個埋人怎麼個埋法,一個死人抬來抬去,埋下翻上的,純屬徒勞無功。

唉——驀然想起最近有個小報上的小幽默:

「日本人善於發現問題,美國人善於處理問題,中國人善於把簡單的問題弄得複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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