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理論上正確的副局長白勃實際上卻弄不成事

鄧大白的話很實在,也很客觀,我看看錶,時間已不早了,就宣佈今天的會到此結束,同時囑咐田局長,下去組織移民局的財務人員,移民鄉的財務人員,與銀行的業務人員,弄幾次帶有學術性的聯席座談會,從技術的角度上拿出一套治本方案。一個原則,對可能出現的資金流失或挪用的環節,要採用釜底抽薪的手段,且不可揚湯止沸。

闞秘書長和局長們先後離去,我讓鄧大白留下來,想給他聊聊,離吃午飯還有個把小時。

我從抽屜裡取出上星期在省城購買的秋季新毛尖茶。他把杯中的剩茶倒掉,笑哈哈地說:

「這麼好的茶,是移民鄉上的貨吧?」「我來這裡時間短,還沒人知道我有茶癮,以後會有人供我喝茶的,鄧老兄,嘿嘿……」「也是,這些年,人們並不以為這種禮尚往來是問題了,只要能給人民辦點實事,就是好官。」「是的,鄧大哥,我就喜歡給你心碰心地對話。」「唉,我不像你們,我這個市長是假的,是掛職,又不分工,弄的我像個大閒人,很尷尬的,看著別的市長忙來忙去,我卻幫不上忙。」「咋能說是假的,你也是通過市人大選舉的,也是真的,只是不分工。不過,也好,挺瀟灑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不是那回事,我想管移民,行嗎?市委還怕我把移民弄亂哩,不放心啊。也是的,一個掛職的人不在這拿工資,說走就走了,那麼重要的事能交給咱。」「鄧大哥,這樣,以後移民有啥事,我都請你來參與,只要你不嫌麻煩。」「麻煩——我求之不得呢,我來掛職,是要深入生活,創作文學作品,不分工,哪能深入得進去,去採訪人家,人家也陪不起時間,沒工夫給你瞎絮叨,你又給人家解決不了啥問題,人家給你講那麼多的事幹啥?我想知道的,又是些有矛盾、有故事的事,人家就更不願意談了,給你說了,還怕惹麻煩哩。不分工,人家就把你當外人。唉,這樣掛職掛的啥意思。」「鄧大哥,我這正缺你這樣的人物哩,咱們訂個君子協議,移民的事,咱倆共同負責。」「不用那樣,關鍵時刻,叫我及時出場協助你就足夠了,移民這裡面文學的礦藏很豐富哩,只要你給我提供開挖的條件。」「沒問題,不過,有個條件,等你寫成小說,可不能把你老弟弄成反面人物,嘿嘿——」「這事,看你咋表演啦,嘿嘿嘿嘿——現在這形勢,哪裡還能分清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都是陰陽人,就是最好的人,有時候也會幹上一兩件壞事。也有那好人,為辦好事,得先辦壞事;也有那壞人,為弄成壞事,要先辦點好事;就是同一個人,不同的時間,也會辦出性質不同的事哩。人啊,太複雜了。」「果然是作家,是專門研究人學的,看你把當前的人分析得多透,嘿嘿。」「實際上,對人最有研究的還是你們做官的人,你們是專門治人的啊,哈哈,要不研究透,能治得好嗎?」「哈哈——」我們倆都大笑起來,覺得談得很開心。

下午3點,我通知田局長,讓他通知白勃到我辦公室。這些天,移民局許多人對白勃很有意見,若任其發展下去,下一步對白勃、對工作都很不好辦。實事求是地說,白勃這人是守規矩的,又堅持原則,用以往的話說,他還有敢與不良現象作鬥爭,不怕惹人的優點。現在不少人卻這樣說他:這人不會來事,不識時務。他的分工是管行政,管後勤,還監察移民資金的使用。說起來權力不小,這權力要是給個精明的人,會做得很圓滿的。可是,白勃現在與周圍的關係弄得十分緊張,身邊一圈人都給他弄不到一塊。據悉,去年幹部評先搞民意測驗,全域性數十號人投票,白勃僅獲兩票,資訊來自市裡的權威部門,吩咐我不要透露,這是機密,只能領導知道,說出去怕影響團結什麼的。

有人告訴我,白勃這人對工作太認真了。認真工作本無可指責且應該受到表彰,可是他的認真到了死板的境地。譬如,有一次,是上級的一位領導來金遠檢查工作,臨走時一位副局長買了些菸酒送給了領導。當然,這種用途的煙和酒都是比較高階的。這錢當然也是公款。

白勃對這種發票卻不簽字,他不同意報銷。因為有明文規定,招待費中是不準報銷煙與酒的。可是,已買過菸酒的副局長不願意,說這年頭哪裡有用自己的錢為公家買禮品去上貨的,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白勃說,我去處理這事。他拿著這些菸酒發票,坐車到省裡,把發票給了省領導機關的辦公室主任,說這是金遠市移民局送給你們領導的菸酒,我們局不能報賬,這屬於違犯財經紀律的事,請你們想辦法處理吧…

這事一下在省裡傳開了。這以後,沒人再往金遠市來了,遇上那不來不行的事,人家還是要來的,來了後辦完事就走,決不在金遠市就餐,更不接受金遠送的任何禮品。

至於日常的開支,白勃把得更嚴,就拿修理汽車的事說吧,全域性的汽車維修都歸他管,有那汽車出了毛病,是在半道上出的毛病,車開不回來了,只好不經過他的鑑別,就找人修理了。修理時換了新零件,報銷時請他簽字,就難了,他先問,換下的壞零件呢,司機就知道他要調查這壞零件,就掂到他面前請他過目,他看看那零件,是這個車上的配件,零件也真的壞了,就問,那新零件是哪個廠家出的,司機回答。他再問,怎麼花這麼多錢,這零件不該這麼貴,司機說,不信你去問問,都是這個價。這時白勃就說,好吧,你先忙去,等我給田局長彙報彙報再說。接著,白勃先去諮詢移民局的汽車班長,問這種零件的價格。班長告訴他的價格,與司機報的價一樣。白局長不高興了,懷疑他倆事先串通一氣,就趁空去大街上的汽車修理店諮詢,一問,那價格也差不多,有的店的價還略高於司機報的價,他就不高興了,就一個店一個店地諮詢,直問到一家店的報價比司機的報價低,他不再問了,就開始往下壓價,在磨蹭得店主不耐煩了,把價壓了壓,好,這就是標準。司機來找他了,問他已向田局長彙報了吧,能報銷了吧。得到的回答:你開的價太高,不能報。司機急了,說,高啥哩,是公道價,不信你去問問。白勃很果斷地說甭抬槓,高就是高了,你們司機在下邊搞小動作,還想瞞我老白?司機急了,一下子拉住白勃的上衣的前襟,質問:你報不報?白勃也急了,說,你個毛孩子吃了回扣還耍威風!局裡不少人來看熱鬧,最後局長批評了司機,怎麼能抓人家的衣服,年輕人太缺少涵養了。同時指示白局長,該給小田報銷還要報銷,按規矩來。唉,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儘管田局長說了,按規矩來,可這話操作起來靈活性很大,田局長總不能指令報多少錢啊!當然,最終是要解決的,可想而知,解決的結果不會使司機小田滿意。積怨就這樣結下了,當然,有積怨的決不只有小田司機。

移民局辦公室有個小強,人挺機靈,對人又和氣,自然人緣不錯,他家是移民,在登記家裡的財產時,村裡人都多填報了實物。小強的父母是老實人,村裡人就去鼓動他家,說人家都多報了財產,你的孩子在移民局,多少跑跑,也多報些嘛。就這樣,小強與做實物調查登記的人溝通溝通,把自家的兩孔土窯,改成了兩孔磚圈窯,使補償費增加了三四千元哩。他的改動與大多數的村民相比,還真是小巫見大巫哩。可是,細心的白勃發現了這個秘密,就在村裡拆房前夕,大半夜乘車顛簸到小強的老家,是在黃河岸畔的一個窮山溝裡,他用相機拍攝下兩孔土窯的原形,然後將照片與文字說明一道,讓第三者送到上級移民部門。結果小強家的磚窯又變成土窯,補償費只能照土窯標準了。事後有人告知,這是白勃做的活,白勃半夜到村子拍照,有不少人見到了他的蹤影。為這件事,小強氣得直想揍白勃,要不是他的女朋友勸解,說不定小強和白勃早兩敗俱傷了。至今小強想不通,這白局長與自個有啥冤仇,為啥幾乎全村的人都能沾國家的光,惟自己家就不能,唉,窩囊!還虧自己是移民局的幹部,唉,與白勃在一塊,真他媽的倒了八輩子血黴啦!移民局裡還有人說,白局長的臉一直都很憂憤,倘若哪一陣他的面龐露出笑容,那肯定是他身邊有人倒霉了。最後這句話,我想是經過加工後的誇張語詞,不一定屬實吧。

從大道理上講,白勃的作風一點沒錯,不僅沒有,還應大力提倡,把他樹成典型,叫大家學習。可是從實際情況看,卻不能這麼做,這是因為大氣候、大環境啊。當絕大多數的人都失去早先的一種感覺時,若硬要求大家馬上覺悟起來,也是脫離實際的,是行不通的。記得繆書記說,對眼前世風日下的現狀,只能因勢利導、循循善誘。至於他白勃與群眾關係不好,怨他嗎?怨別人嗎?怨他不識時務?怨當今人們不守規矩?能批評群眾,何以佔國家便宜?大家都這樣做,去批評誰呢?法不治眾呀!可是,因為大家都這樣錯,即使真是錯事,也就不是錯了嗎?可是,如果大家都錯了,還能頭疼治頭,腳疼治腳嗎?是否該從病根上找癥結,從病根上下藥呢?唉,這事叫我也說不清了,今天叫白勃來,準備叫他去辦件務虛的事,與其他人保持點距離,不然,相互碰撞太多,易出問題。說心裡話,我這是對白勃的愛護。

白勃來了,就坐在沙發上,他點燃一支菸,我看了看,那是一種叫丹心牌的價格低廉的香菸,現在城裡已很少有人抽這種煙了,他卻抽得津津有味呢。我順便給他沏杯茉莉花茶,他聞著茶香,嘖嘖讚口不絕,說這茶葉太好了,實際上,這只是最普通的一級茉莉花,是用來招待一般來客的。我說:

「現在移民與村幹部對立情緒很大,咱們先前制定的移民規章特別是資金管理制度,村幹部不好好執行。另外,先前的規章制度也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還有個問題,就是移民村裡的幹部,沒聽說過哪個村民反映哪個村長、村支書很好,很有公心,很有奉獻精神,很能想到廣大移民利益。與此相反,都是反映村支書、村長、村會計怎麼怎麼自私,怎麼怎麼貪心,怎麼怎麼以權謀私。把你派下去,帶上移民局的曉立(他是負責報道移民工作的筆桿子),解剖幾個移民村,一是看看下邊亂到了什麼程度,他們執行規章制度的情況,還需要完善什麼規章制度。二是尋找尋找村裡的好乾部,下邊肯定有廉潔的幹部,有一心為工作,能關心移民的幹部,有鐵面無私,辦事公正、公平的幹部。只要有正氣,你就記下來,叫曉立寫出來,及時報告給我,這工作非常重要,總結出的材料很有用途。你看,還有什麼困難?」白勃沒有說話,他又點燃一支菸,在想什麼。我說若沒有什麼的話,就叫局裡派輛車,這些天專為你服務……

我計劃叫他去五六個移民村,時間在三四十天,真正把下邊的真情實況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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