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星期三
屋門咚咚咚地響著,硬是把剛進入夢境的我拉了出來。我翻身起床,看看錶,是下午1時30分,就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開門,門剛開了一半就有4個農民魚貫而入,他們自我介紹,是馬王莊的支書、村長、會計,還有個很年輕的人,是村部秘書。我邊提醒自己,俞陽,不能發火,這是基層,哪有那麼多規矩,況且,政府的把門將軍是個瘸老宗,他能把好門?
4個人坐在沙發上,村長和會計都掏出了各自的紅塔山香菸,燃著大口地吸。支書自我解釋,不吸菸,我就讓茶。村長先說話,他們是代表全村1290口移民的意願來的,他們堅決不要移民局為他們規劃的宅基地……
馬王莊的問題,我早有聽聞,他們原是山疆鄉一個山村,是金遠市的第一期移民,他們那一批移民早都搬遷下來,在移民新村安居了。可是,馬王莊還在鬧著換宅基地。因為他們選的宅基地在一片低窪處,一下雨,積水一米來深,排不出去,把已蓋成的200多套住房淹了,所以這馬王莊人非要換宅基地。前幾天我與移民幹部討論這個問題時,我就問建宅基地何以弄到那低窪處,農村人建房就是平地還要往上墊墊,那叫臺基。當時,是移民局規劃科的科長景遠回答的,他說,原先規劃的宅基是在一片略高的地方,都放好了線,要挖地基了,馬王莊的人請個風水先生來看,風水先生說,那高處不聚氣,也不聚財,與今後馬王莊人升官發財都不利。那風水先生就引著馬王莊人到距原先宅基地約800多米的這個低窪處,指著這地方說,這是福窩,好風水都聚在裡邊呢。當時我就說那低處要積水哩,遇上澇天房被淹了咋辦?他們根本不聽,我彙報給程局長,程局長也不同意換那地方,他們卻偷偷地連明搭夜地挖成地基。後來,移民局的兩個副局長和幾個管安置的同志又去勸說,不讓他們這麼建房,他們不僅不聽,正在幹活的人掂起傢伙憤憤地說,誰再阻擋在這福窩蓋房,就跟誰拼,話說到這份上,誰還去找這麻煩?房子就這麼蓋成了。我問景遠科長,農民為啥不信咱們幹部,卻信風水先生?景遠說,咱移民局的幹部是政府的人,壓根移民對咱政府就不咋信任。景遠說的壓根兩個字,使我想起了中國明代的移民,山西洪洞縣大槐樹下的故事。當時政府當官的說,凡是不願意移民的人家,都到大槐樹下集合,願意移民的人家在家不要出來,當然不願遷移他鄉的人家就紛紛聚集到了大槐樹下。晉北人來了,晉南、晉東南人也來了。只3天時間,大槐樹四周就集中了幾萬人,他們拖家帶口,攜幼扶老,從心底祈求當官的能成全他們不離故土的強烈願望。突然間,一大隊官兵包圍了大槐樹下的老百姓,一個官員大聲宣佈:「大明皇帝敕令,凡來大槐樹之下者,一律遷走。」命令如晴天霹靂,襲擊著人們的神經,刺傷了百姓的心靈,之前,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皇上也會騙人,政府也不講道理……政府的官員出爾反爾,硬把這些不願搬遷的農民押送上強制搬遷的漫漫征程……
大槐樹移民的故事已成為一種文化,灌輸進農民的腦海,流淌入農民的血脈中,潛移默化地使中國人滋生出一種總怕上當受騙的心態,以後政府再說什麼,不能不叫人家逆向思維……
談起馬王莊的事,移民幹部們說的都繪聲繪色,很有感受,他們都說馬王莊人不好纏。遇到這場面,有經驗的上點年紀的幹部,大都不說什麼,更不表態,採用軟磨的手法,磨得對方疲勞不堪時,這一回合就算收場了。年輕的科長景遠遇到這場面,就想發脾氣,就要與對方講道理,要弄出個黑白來。那天,景遠與馬王莊的農民正面交鋒了。景遠問:「當初你們為什麼不服從移民局的規劃?你們為什麼要把房子建在這低窪的地方?到打地基時,我們去勸你們,不叫你們往那地方建房,你們就是不聽,現在出事了,你們怨誰?這事的責任全在你們自己。」也難怪景遠說這麼多,景遠是當事人,當時就是他去阻擋馬王莊的人在福窩建房的。馬王莊人哪裡聽得進他個年輕人的指責,就反駁道:「睤——你說那算雞巴毛,誰的責任,你還能把責任推到我們老農民身上,我們有屁責任,你們非要叫我們搬家,叫我們移民,我們在老家住得好好的,不搬遷,哪會有這睤事?我們不移了,我們回去。」「對,回去,回去,不搬了,搬雞巴哩。」……
就這樣,馬王莊的人起鬨往回走……
看著那一幫人的背影,年輕的景遠氣得兩眼通紅,脖子暴出了青筋。他攢足氣力,吐出堵在嗓子眼的一口濃痰,下意識地哼叫著:
「呸!他媽那個×,這算啥雞巴事——」周圍的人都怔了,一向文質彬彬的景遠,說話連個粗字都不會帶,今兒個突然罵起娘來,怎能不驚奇呢……
面對幾位不速之客,我提醒自己,要認真對待他們:
「你們的事我聽說了,就是要抽空去看看你們。」「俞市長,俺們不移民了,中不中?當官的不知道俺難啊。」是村裡的會計先點題的,他著一件印有金利來品牌的長袖t恤,腳登一雙皮涼鞋,口吐著煙霧。
「成官鎮是金子,是銀子,俺都不要了,俺還回俺那窮山溝,這中了吧。」是村長接的會計的話茬。村長是個30多歲的漢子,個頭不高,也不胖,微黑的面孔上有一雙靈活的小眼睛,與他那總是半張的往一側傾斜的嘴巴一呼一應的表演,給人一種頑皮搗蛋的感覺。
「日月霞移民,是國家的決定,誰都不能違背。」我的口氣很是嚴厲,要鎮住他們,「怎麼能與國家對抗呢?」我先定好了「談判」的基調。
「那就給我們換換宅基地吧,換到現在宅基地西南方的那片玉米地。」支書說話了,我悟出了他們的策略,以守為攻,以退為進。我隱隱約約地聽說,馬王莊要換的地方是黃河開發區的玉米試驗基地,那麼好的土地是不宜建房屋的,移民局壓根就不同意他們出的這點子。我當然不能表態,就來個緩兵之計:
「國家的移民專家小組近日來咱金遠視察移民情況,待他們論證宅基地的利弊得失以後再說處理意見。」「專家們叫不叫咱換點?」村長不無顧慮地說。
「不換點不中。」會計半張著嘴,不知是給誰下命令。
「換點不換點,是你們馬王莊能定奪的嗎?金遠的6萬名移民,五六十個移民村,能叫每個村莊去規劃自個的去向嗎?若都像你們這種要求,移民工作早亂成一鍋粥啦?移民往哪裡去?在哪建宅基?是集體決策的,這裡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懂嗎?」我的口氣很硬,我要他們明白必須與政府保持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