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水利工地的離譜糾紛與傳奇故事

「他違背了工地的規矩,現在窯塌了,能怨我們嗎?」「可是,窯塌了,還砸壞他們好多財產。」我想替這家農民說幾句話。

「是的,我很為發生這種事情遺憾,也很同情他們,只是造成這種結果的責任不在我們,有什麼辦法呢?」馬爾蒂尼伸出雙手,聳聳兩肩,他的腦袋在配合雙肩有節奏地搖擺著,展示著愛莫能助的無奈。

「有一個事實不容忽視,窯洞的倒塌確是因為爆破的震動。」我在尋覓著這個責任的歸宿。

「我們不能因為那個早已不該存在的窯洞的存在,而停止施工計劃的程式。」「為什麼不在爆破前採取強制手段把人與物搬出施工區呢?」「這不屬於我們的職能,我們多次通知過你們的山後鎮,遺憾的是他們沒有把我們的話當回事。」他依然微笑,顯示出一種輕鬆卻又固執的笑容。

我知道,這是個推委扯皮的關鍵部位。例如,你通知山後鎮啦,什麼時間,通知的誰,怎麼答覆,為什麼問題沒有解決你們就擅自爆破,山後鎮的農民很可能會說出一些令老外想不到的話題,可是,這種扯皮不是我們的目的。另外,也不排除有些人壓根在意識上就想通過這窯洞去獲取老外的賠償。想到這些,我只是照著總監理工程師尤其錚的導向往前走,把握他說的原則,但又不能走得太遠,就話題一轉:

「馬爾蒂尼先生,我們總不能看著他們慘重的損失而無動於衷吧,特別是一個農戶與一家跨國公司發生了這種不愉快的事情,我相信貴公司的理智和風度。」馬爾蒂尼果然被我的話打動了,他說:「我同意給予一定的補償,但是要弄清楚,補償不等於賠償。」他也很想把這事儘早平息下去。我很清楚馬爾蒂尼講的補償的含意,事先我已聽說,塌窯這家農戶要求老外賠償20萬元人民幣,其中一半是精神賠償費,有人告訴我,他們那破窯裡的全部家產也值不了幾個錢。尤其錚說的有道理,沾光只是叫他們沾得適中,沾光太大了,說不清還會引起什麼連鎖反應……看來,我與馬爾蒂尼的談判已達到預期的目的,下邊的事,該由助手去操作了。我們分別通知了各自的助手,讓他們接觸磋商。老闞與田局長這時正在工地的環境協調辦談什麼事。我們則換了話題,談起足球。

馬爾蒂尼顯得頗有興致,大概他與我一樣同是足球迷。

我和小唐離開老外營地時,馬爾蒂尼與他的女翻譯一道送我們上車,氣氛是輕鬆的,雙方在笑語中握別。這時候,老闞打來電話,告知他和田局長與馬爾蒂尼的助手已為處理這起事件達成個初步協議,待向我彙報並聽指示。還說,山後鎮的鎮長蔣山光知道我在工地,正在鎮政府大樓恭候,要彙報工作。我看看錶已是上午11時40分,說是彙報工作,實則是設午宴吧,我笑了笑,就乘車直驅山後鎮。

山後鎮政府大樓蓋得很漂亮,規模相當大,站在鎮政府大樓可以俯瞰日月霞整個工地,而站在工地,遙望高高在上的山後鎮,卻有一種雲霧中的仙閣寺廟感覺,怪不得日月霞工地的人都稱這地方是「布達拉宮」,在雲霧繚繞的一片山巒與沃野中,屹立著一座乳白色的宏偉建築,的確給人一種奇特、神秘、耳目一新的感覺。我走進這座建築的第一感覺是,它比我到過的q省的許多個縣及縣級市的政府大樓還要氣派,儘管只是一個鎮。鎮長大概已在門口等候多時了,他陪伴我進了他的辦公室,是一套約60多平方米的房舍,辦公大廳有40平方米。老闆臺與皮沙發、實木檔案櫃、冰箱、純水機、電視機,佈置得很是得體,比其他的鎮政府強多了,裡面是臥室和衛生間,前窗可觀察日月霞工地景觀,後窗可眺望山林山草山泉山石與時有時無的放牧羊牛。

「你這地方,可謂天然園林啊。」我由衷地笑著,接過蔣鎮長遞來的香菸,端起沏好的綠茶感慨地說。

「多虧日月霞工程呀,俞市長,先前咱們山後鎮是全縣最窮的地方了。那時候咱這鎮還叫鄉,這工程一上馬,第一項任務就是建鎮政府,先前那幾間破房,有損咱金遠市的形象。很多人都要到咱鎮說事哩,有外國專家,有中央首長,還有省裡領導,弄得差了,就壓不住臺,叫人家外邊的人看不起咱金遠,你說是吧,俞市長。」我沒說啥,心裡清楚,這工程放在哪裡,哪裡就富起來,放在哪裡,各級領導就得把當地的政府和老百姓高看一眼。強龍不壓地頭蛇嘛。蛇在地方亂爬亂咬起來,再大的龍也沒辦法,龍是從外邊來的,外邊來的都在明處,蛇就在本地,本地旮旮旯旯的,誰也說不清、看不明它在哪裡,可以說是在暗處,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不怕暗箭……

這時田局長和老闞都進來了,他們與鎮長緊緊握手,還夾雜著笑罵,看來他們很熟。老闞進了裡間,說看有什麼好東西搜一搜。以前,老闞在這山後鄉當過鄉長,不過他說那時候工程還沒來,那時候的鄉長,窮得連包招待煙都報銷不成。

「你這個鎮長也學滑了,他們那個金搗村有多大的事,你還弄不下(他把金鳥說成金搗),還要勞我們俞市長大駕。」田局長是個實在人,他說的是實話,肯定地說,這次金鳥村那家農戶鬧事,鎮裡不僅處理不力,甚至有幕後導演的嫌疑,這是我的感覺。

「你剛當移民局長几天,就背叛咱們移民了。」蔣鎮長滿面堆笑地說,「你不知道,這事要規規矩矩地弄,能補他們5萬元嗎?不叫老百姓沾點光,能依咱嗎?別人不知道,你能不知道,金鳥村人的頭一向不好剃。叫你坐到我這鎮長的椅子上,你就不雞巴能了。」啊,想起來了,我到金遠不久,就聽到了關於金鳥村的故事。日月霞工地一開工,就把金鳥村的土地佔了,按照先前的規劃,金鳥村的1100口人應該搬遷出去,到距山後鎮20公里的平丘鄉去安家落戶。可是,金鳥村中有能人號召,不搬家,就在現在的村莊處往後靠,往後靠就是往後邊的山坡上靠。現有的耕地被施工區佔了,不想離開這地方,只有往山坡上去了,可是山坡的土地,乾旱缺水,可以說,那地根本就不能耕種,能人們說,種那地幹睤,光靠在日月霞工地幹活打工、經商弄事,就夠用了。這話很有鼓動性,眼下工地正施工,幹個活,打個工,弄個小生意,都不難,大家就異口同聲地要求堅決不搬遷,堅決後靠。

農民們就這樣,說幹啥,都去幹啥,要不去幹,就吃了大虧似的。這時候,政府的官員們出來了,說,鄉親們,可不能只看眼前的那點利益,要從長計議,等這裡工程結束了,人都走了,你們去哪打工?你們跟誰做生意?到那時你們再想種地,又沒有地可種,還是趁早搬出去吧,平丘鄉那地方不壞,到那裡你們人均1畝2分地,多好啊。可是,金鳥村的能人總覺得政府裡有人怕他們發財,他們就下工夫動員了六七百個農民,一下子都割破手指,寫下血書,堅決不搬遷,堅決要後靠,還揚言不管以後會有什麼困難,決不找政府麻煩。政府方有那心軟的人說,算了,既然他們立下諾言寫了血書,以後不找政府麻煩,何不成人之美……金鳥村人的願望實現了,金鳥村人在施工區的高山上居住下來了……

實際上,眼下的糾紛,也不是鎮政府處理不了,很可能是他們有意放縱或姑息遷就,以至把事態弄大,給老外施加壓力。我在想,真是屁股決定腦袋,屁股坐在哪裡,就要為哪裡「服務」嘛。

「你請俞市長來,又想打啥鬼主意的?」老田不再說這事了,把話岔開。

「都跟你一樣,一天到晚淨想打領導的主意,我是彙報工作的。」這時候,老闞從裡間臥室出來,抱著一大堆包裝精緻的啥玩意兒,邊走邊說:「來,來,給領導補補,大家都補補,不能光叫你個鎮長一個人補。」我接過兩盒,一看是啥人參精一類的補品,還有一盒是鹿鞭啥子玩意兒……

這時候屋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人,中等個頭,很敦實,滿面紅光,穿著個金利來的襯衣,歪歪扭扭地打著個血紅血紅的金利來領帶,鄉長馬上介紹:

「俞市長,這是咱山後鎮的首富,侯得山。」「聽說領導來了,我來湊個熱鬧,領導能賞臉的話,也聽聽我彙報些事情。」噢,我想起了什麼,有人曾說,就是他,最早的金鳥村長。日月霞工地剛開工時,各方人才一下子擁進來,工地上哪有能力接收這麼多四方來客,最緊張的就是住房,那時日月霞工地辦公大樓正在建設,日月霞賓館尚未封頂,支援日月霞的各路精英只好借宿周邊農戶家,當然是要出租金的。一名年輕的女翻譯就租了侯得山家的房屋住下,侯得山的房子不僅在全村數一數二,手中積蓄的人民幣在全村也是數一數二的。一是他當村長,有些小權,權在他手中運籌,有時候就能換錢;二是他商品意識強,先前就搗鼓著些小生意,買買賣賣,知道做生意賺錢的原理,又很會捕捉資訊。女翻譯搬他家住以後,交往頻繁,人熟了,什麼都說,女翻譯是在德國營地工作的,她把工地上急需挖掘機的資訊告訴了侯得山,德國人不想從故里運來裝置,也不想在中國購買裝置,這樣做的成本太高,他們是想掏錢租用急需的裝置,儘管租金高一些,算算賬還是合算的。這資訊在當時很難傳遞出去,知道的人很少,在女翻譯幫助下,侯得山創辦了一個工地裝置租賃公司,這一下弄發了,有人說,他現在手中至少有2000萬元,家中新劃了宅基地,蓋了別墅式的樓房,坐上了凌志牌高階轎車。據說在省城、在金遠市區都購有漂亮的商品房。前年與他的結髮妻子協議離婚,經濟賠償對方100萬元,之後與女翻譯結婚了。之後,他就辭去了村長職務,精心經營他的公司……人出名了,經歷又有些曲折,就很容易傳播出去,我來金遠市的時間不算長,通過各種渠道,侯得山的故事已繪聲繪色地在我的腦際凸現出來。他的不期而至,使我得出這樣的判斷,侯得山與鎮裡領導層的關係不一般,憑我的感覺,侯得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他開門見山地說,隨著日月霞工地工程的不斷完善,一些裝置已租賃不出去了,他想把這些裝置出讓給市裡的有關部門,他還想在哪一家銀行貸上一筆款,添置一些運輸汽車,下一步把租賃公司轉變為運輸公司,這些打算,他希望能得到政府的支援。他還很誠懇地邀請我能到他的寒舍做客,他用雙手恭恭敬敬地把名片遞到我手中。

他那些曾租賃給老外的裝置,成本早已撈回來了,利潤也弄得夠了,到現在裝置拼得也差不多了,就像一個人,已到了六七十歲年紀。至於銀行貸款,這些年有那貸款者,貸款時的動機就不純,壓根就不準備還……我不能過早地給他下什麼結論,但是也不能當面挫傷他的面子,就採用一種拖拉推扯的辦法,說這些事都需要與具體管事的人商談。實際上,這也是事實。

午飯就在山後鎮的大餐廳,鎮長專門請來了一家有名餐館的廚師,端上的菜餚有些特色,紅燒野兔,清蒸野鴿,清燉山雞,炒笨雞蛋,還有野韭菜、野蒜苗、野麵條菜。飲的是距鄉不遠一家啤酒廠剛出的鮮啤。喝酒間,山後鎮的鎮長藉著酒意問侯得山:

「侯(猴)哥,也傳傳經,你個鄉巴佬是咋個弄法,把一個水靈靈年輕輕的大學生弄到手裡的。」他指的是現為侯得山妻子的女翻譯。

「甭哪壺不開提哪壺,你能不知道,我和她正鬧離婚哩。」「又有新目標了,侯哥,俺不嫌孬,你不要那小翻譯,我等著哩,哈哈——」不知道是誰插進這一槓子。

「就這一個小精靈都把您哥給弄得精疲力竭了,哪裡還敢再發展?咋的,你真相中她了,真相中,我真讓給你,不過,你可不能後悔。」「說話算數,現在咱就籤讓妻合同。」「去你的,我願意,人家不願意,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知道你就不會撒手,還雞巴嘴硬。」從侯得山的眼神里可以斷定,倆人鬧離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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