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日星期二
剛進入午間小憩,就有人敲門。唉,咋回事,非要趁這會兒來找我。開門一看,是孤邊鄉的鄉長辛苦,看著他風塵僕僕、滿頭大汗的樣子,剛才那種責怨的意識頓時沒有了。孤邊鄉被稱為金遠的西藏,位置偏遠,經濟落後,據悉,辛苦已在這個邊境鄉幹了8個寒暑了,職務沒升沒降,大家都說他是好人。眼下被輿論稱為好人者,它的概念是,這人平和,老實,沒壞心眼,任勞任怨,從不與人爭名奪利的,更不會因為利益之爭與人弄得劍拔弩張。而從另一側面說,當今的好人意味著懦弱,能忍能屈,令人同情,不拉關係走後門,在人際之間,不用非正當手段去搞競爭。
辛苦坐下後,用手背抹拉一下汗涔涔的額頭,就掏出他的兩元錢一盒的小蝴蝶煙,我取出抽屜中的金芒果,他卻說,他抽不慣金芒果,只能抽手中的這種煙。果真老實,老實人才會說這樣的假話。
我以溫和與友善的目光看著他,等他說話。
「是這回事,俞市長你是從省裡下來的領導,上邊人熟,關係多,現在的人都說,熟人好辦事,沒關係辦不成事。」「什麼事?」「俺孤邊鄉工礦企業賠償的事。日月霞水庫蓄水,俺鄉的一號大煤礦就要淹了,俺們鄉一年的收入有一半都靠一號礦哩,俞市長,沒了它,俺的日子就難熬了。」「有政策嘛,凡國家水庫蓄水被淹的礦井、企業,國家都賠償呀。」「賠償是要賠了,就是俺那一號礦,賠得少了。」「賠多少?」「咱們造的計劃是950萬元,聽說上邊批下的就950萬元。」「報950萬元,批950萬元,這不是很好的事嘛,還想什麼?」「是這回事,俞市長,咱們隔黃河對岸那個滑溜縣,也有個煤礦,跟咱的礦差不多,聽說就報了3000萬元,人家就批了3000萬元。這一比較,咱太吃虧。」「真的?」「真的。」「兩個礦的規模差不多?」「真的差不多。俞市長,俺是想勞您大駕,往上跑跑,能多要倆,就多要倆,人家都說,現在的事,得跑,不跑不中。」「辛鄉長,這煤礦有多大儲藏量,值多少錢,都是有技術鑑定的,有標準的,只有專家評估論證了,出了報告才中的。」「就是專家說了算,聽說人家滑溜縣就是請的專家去評估的,聽說只要請的專家順手,有關係,專家就能把價評得高。」「什麼意思?」我一向認為,專家從來是以技術眼光看世界的,技術是1+1=2的,怎麼能隨意高高低低呢?
「俞市長,聽人家說,專家一到滑溜縣,就跟皇帝來了一樣,人家招待的可地道啦。」「人家滑溜縣的事,你們咋知道,可不能聽風就是雨啊。」「俞市長,你不知道,咱鄉的工辦主任跟人家滑溜縣移民局管事的是親家,他親口說的,這還有假?」「噢——咱們孤邊鄉沒請專家評估?」「沒請專家,就是咱們礦井的幾個老人大約估算一下,弄出個950萬元,大夥還都覺得怪多哩。」「評估的結果報上去了嗎?」我關心地問。
「報上去了,寫的就是950萬元。」「批件拿回來了嗎?」「還沒有哩,只是聽說,快要批了。」「你們想一想是否評估時有漏項吧。」「俞市長,俺們鄉大夥都說叫我來求您,你是從省裡來的,一定有不少關係,求你給找找專家,重新給咱的一號礦評估評估。」看看老實的辛苦鄉長,聽他這一番有點離譜的話,唉,現在的事,怎麼弄啥都得找關係呢?有人開始講,在中國,關係就是生產力,我還不信,想一想,自己在金遠市做父母官,能叫金遠吃虧?看著辛苦,能叫老實人吃虧?對,想起來了,我有個中學同學,高中畢業就考上首都礦業學院,現在就在省裡煤炭廳,任總工程師,這關係金遠市為啥不用用?辛鄉長臨走時,我又囑咐他,馬上到移民局找找田局長、柳局長,火速寫個要求重新申報孤邊鄉一號礦井賠償款項的報告,立馬送到省裡。辛苦連著點頭說是是是,就小跑著出了辦公室往移民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