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政府管伙房的老薑

4月30日星期五晴

今天上午是常委擴大會,副市長們是當然擴大的人選。吃早飯前,老闞就過來了,把一個嶄新的諾基亞手機放到我的辦公桌上,這是為我配的手機,並告訴我,副市長手機的話費每個月不超過500元,超過500元自行處理。他又說,咱們市長們不受這種限制,咱們的手機費是實報實銷,根本不用你們去電信局接頭,一切由政府財務科包辦。老闞交待過手機的事後,又說,我的專車已於昨晚開回來了,是豪華型紅旗,司機叫仲小石。他又說,市長們每月每車發400升油票,不過這只是規定,超過了能變通的,再多給油票,這事司機們都會辦,只要找政府行管科長老賈就行了。老闞給我說得很認真,我聽得很有意思,我認為這種變通,這種處理,把規定的數字與實際的數字的反差統籌起來又「消化」掉它,使其與有關規定不發生任何衝撞,實在是高明。又想,這麼大一個國家,這麼多的市長,還有其他什麼長,沒個規定行嗎?

常委擴大會開得很從容,不如說很拖沓。會議有三個內容:一是討論關閉小紙廠與小電廠的問題,二是建立衛生城市的問題,三是舉辦旅遊節的事情。三個事與我都沒有關係,誰講的什麼我都沒在意聽,只是覺得每個人講的都大同小異。多是重複的內容,基本的特點是前邊幾個發言的人就把事情的本質內容說完了,後邊的人本來可以不發言,即使發言,應該是補充和糾正,可是有不少人不願意不說或少說,這就使會議的時間長了。

回到政府已是11時30分了。「噢,你怎麼來了?」一進辦公室,我有點驚訝地看著妻子一蘭。

「我怎麼不能來,我們單位組織去田園市看牡丹花會,我就改道來了。」「你就到政府值班室自我介紹,叫通訊員給你開了門?」「你說錯了,是那個長得很機靈的通訊員先認出我的,說是你玻璃板下壓著咱倆的合影照片,他給我開了門。」妻子已把我的房間收拾得十分乾淨。

我隨手拉開辦公室的前窗窗簾,順手推開關閉的窗子,企望明媚的陽光光顧一下。

「怎麼,味不對。」隨著一陣南風徐徐吹來,妻子對飄來的氣味有點不解。

「什麼味不對啊,是老薑在上糞哩——」老薑是政府伙房的領導,過去都稱管伙食的人為司務長。據說,先前市長小院種的都是花草和樹木,像月季、牡丹、美人蕉之類,凡是空閒的土地,都長著小草。老薑管食堂後對這種種植結構進行了改造,花和草全剷除了,隨季節變化,種上了黃瓜、西紅柿、辣椒、南瓜、豆角、紅白蘿蔔和大白菜之類。這時,隔著窗子就看到了老薑,他一手掂著個大馬勺,一手扶著個糞桶,正從桶裡舀出豬糞,之後就往菜地上灑去。誰知他從哪裡擔來的豬糞,全是湯狀的,黑糊糊稀溜溜的有機肥料,臭味特別刺鼻,南風一吹,正好把這味送進辦公室,我來這麼多天,鼻子也有點不靈了,對這味道就習以為常了。

「一個市政府就缺那點菜吃,再說,你們市長院裡,澆的都是豬糞,臭烘烘的,又長著高低不齊的亂七八糟的菜,哪裡是什麼市長小院,簡直是郊區的菜園。」「小聲點。」妻子的聲音很高,我怕叫老薑聽到,儘管老薑的耳朵有點聾。人家老薑辛辛苦苦的,圖啥哩。實際上,老薑的口碑並不壞,我剛到政府時,就有人給我說,管伙食的聾老薑是個大好人。

老薑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樸實,他吃飯時從不坐著,他總是右手端著個大碗,左手持一雙筷子,一會兒走到一般幹部就餐的大餐廳,一會兒溜進廚房操作間。他走進市長的小餐廳時,我讓他坐下他卻不坐,還是一手端著個大碗,一手扒拉著碗中的飯,頗有感慨地說,現在真好,吃啥有啥。1961年那陣,連紅薯都吃不飽,能吃上棒子麵,就是最棒的啦……

妻子與我一塊進了午餐,發出了諸多感慨,她說做夢也想不到金遠市政府的食堂是這麼個樣子,餐桌、椅子破爛不堪,漆皮脫落,餐廳四壁灰塵滿目,右上角還有扯拉著的蜘蛛網,一個破舊的吊風扇,被汙垢油塵塗染得灰不溜秋的,至於飯菜,妻子說,連民工的食堂也不如。

我真有點過意不去了,但又不願讓她絮叨,就示意她收斂收斂,實際上,妻子只是隨意地說說,她是個有口沒心的人。午飯後,我召來司機小石,第一次乘上我的紅旗轎車,向位於省城的家賓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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