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沒有盡全力,瑟特,適當的時機才剛剛來臨。現在給我聽好——」馬洛眯起了眼睛。
「那次我奉你之命到柯瑞爾去,」馬洛開始說「我拿一些飾品和器具賄賂那個領袖,那些都是貨艙中最普通的東西。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借此獲得進入煉鋼廠的機會,除此之外並沒有進一步的計劃。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看到了想要找的東西。然而,直到我去帝國的一角探訪過之後,才終於恍然大悟,想到了如何利用貿易作為一種武器。
「目前我們正面臨另一個‘謝頓危機’,瑟特。想要解除‘謝頓危機’,絕對不可能依靠個人,而必須仰賴歷史的力量。當哈里·謝頓為我們規劃未來的歷史軌跡時,並沒有考慮到什麼顯赫的英雄豪傑、名將良相,他所計算的是經濟與社會的歷史巨流。所以每一個不同的危機,都有不同的解決之道,應視當時我們手中的力量而定。
「而這一次——是貿易!」
瑟特狐疑地揚揚眉,趁著馬洛停頓的機會插嘴道「我希望不是自己過於低能,但是我實在感到你的演說含糊不清。」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馬洛回答說「想想看,直到目前為止,貿易的力量始終被人低估了——長久以來,大家都以為想要使貿易成為一個威力強大的武器,就必須要有一個受我們控制的教士階級。但事實卻不然,這個發現可以說是我的貢獻——沒有教士的貿易!純粹的貿易!其實它本身就已經威力無窮。
「讓我們來討論一個很簡單而特定的例子,就是柯瑞爾共和國。由於現在我們與柯瑞爾交戰,因此雙方的貿易完全中斷。然而——請注意,我把這個情況簡化成一個個案來討論——在過去的三年間,柯瑞爾的經濟體系變得越來越依賴核能科技,而這些科技都是由我們輸出的,也只有我們能夠提供維修服務。現在讓我們來假設一下,當那些微型的核能發電機停擺了,而各種小器具也一個接著一個無法使用時,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首先發生問題的,是小型的家用核能裝置。經過了半年你所謂的致命膠著狀態之後,核能削刀就失靈了,核能烤爐、洗衣機也罷工了,在炎熱的夏天,溫溼度調節器也成了擺飾。這樣,會導致什麼結果?」
馬洛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等待著瑟特的回答。瑟特以平靜的口吻說「什麼都不會發生,在戰爭期間,人民都能表現出充分的韌性與耐力。」
「說得很對,人民在戰時的確能夠共渡難關,還會將自己的子弟一個個送去從軍,忍心讓他們悲慘地陣亡在被擊毀的星艦中。他們不會屈服於敵人的空襲轟炸,即使必須躲藏在半英里深的掩體中,靠發黴的麵包和餿水度日。可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根本沒有什麼迫在眉睫的危險,人民的愛國心就不會被激發出來,這樣,那些小小的不便,反而會令人感到難以忍受。這就會釀成一種膠著狀態,沒有任何的死傷,沒有空襲,也沒有真刀真槍的戰爭。
「會發生的變化,只是刀子再也切不動食物,爐子再也不能烹飪,到了冬天房間裡就冷得要死。這樣就會干擾到人民的生活,而人民勢必會發出怨言。」
瑟特以懷疑的口氣慢慢說「老兄啊,這就是你所抱的希望嗎?你究竟在指望什麼?家庭主婦革命?農民暴動?賣肉和賣食品的小販突然叛亂,拿著他們切肉和切面包的刀子,走上街頭高喊:‘無核能,毋寧死!’」
「不是這樣的,瑟特先生,」馬洛也變得不耐煩了「我指望的不是這些。我真正期待的,是這種普遍不滿的情緒,會漸漸傳染給更具影響力的人士。」
「那麼,誰又是更具有影響力的人士?」
「例如柯瑞爾境內的製造業者、工廠廠主、實業家等等。等到這種膠著狀態持續兩年之後,工廠裡的機器就會一個接一個停擺,那些經過我們利用核能裝置徹頭徹尾改良過的工業,將在短期之內全部停工。而重工業的大老闆,會發現他們的機器一下子全都變成了廢鐵。」
「馬洛,在你沒有去那裡之前,他們的工廠也營運得很好。」
「沒錯,瑟特,當時的確如此,不過利潤大約只有現在的十二分之一。即使將轉換回非核能體系的成本忽略不計,也絕對沒有人肯幹這種賠本生意。像這樣,當實業家、資本家,還有大多數的人民都對領袖極度不滿時,你想那個領袖還能做多久?」
「他要再做多久都行,只要他能想到向帝國取得新的核能發電機。」
馬洛卻笑得很開心「你搞錯了,瑟特,錯得和領袖本人一樣嚴重。你將所有的事都弄擰了,根本搞不清楚狀況。請注意,老兄,帝國完全幫不上任何忙。因為帝國一直是個龐然大物,擁有幾乎無窮無盡的資源。他們所考慮的每一個問題,一向都是以行星、星系、星區為單位;他們所製造的發電機也龐大無比,就是因為他們習慣於如此的思考模式。
「然而我們,我們卻不同——我們這個小小的基地,我們這個沒有金屬資源的單一世界,必須要想辦法另闢蹊徑,建立完全不同的體系。我們的發電機只有拇指般大小,因為我們只有那麼一點金屬。我們不得不發展新的科技,而這些科技都是帝國望塵莫及的,因為帝國整體的創造力已經消退,無法再做出任何重大的科技進展。
「他們雖然有巨大的核能防護罩,大到足以保護一艘星艦、一座城市,甚至整個世界,卻無論如何造不出個人用的防護罩。為了供給一座城市的光與熱,他們使用六層樓高的發電機——我親眼看到過——而我們的大型發電機,卻可以放在這個房間裡。而當我告訴一個帝國的核能專家,說可以將發電機裝進一個胡桃大小的鉛盒中,他幾乎氣得當場窒息。
「沒錯,他們的專家也不再瞭解那些龐大的怪物。所有的機器都是全自動的,他們將這些機器一代一代傳下去,連維修人員都是世襲的特權階級。然而裡面即使是一根d型管燒壞了,那些人也一樣束手無策。
「所以這一場戰爭,其實是兩種不同體系之戰——基地體系對抗帝國體系,毫微體系對抗巨型體系。帝國控制某個世界的辦法,是提供他們巨型星艦作為賄賂,這些星艦雖然是戰場上的利器,卻對國計民生沒有任何意義。而我們則剛好相反,我們專門以一些小玩意收買人心,這些小東西在戰爭中當然沒有用處,然而卻是經濟繁榮、工商發展所不可或缺的。
「對國王或領袖而言,他們會寧願選擇星艦,甚至因而發起戰爭。在歷史上,每一個獨裁專制的統治者,都喜歡以人民的福祉,換取他們心目中的光榮與武功。然而對於廣大的民眾,與他們有切身關係的只是那些小東西。因此,在未來的兩三年之內,經濟蕭條勢必會橫掃柯瑞爾共和國,而我相信阿斯培·艾哥將無法再撐下去。」
瑟特不知不覺走到了窗前,背對著馬洛與傑爾。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幾顆星星在這個銀河邊緣的上空,吃力地眨著眼睛。在這些星光的背後,是朦朧的透鏡狀銀河主體,帝國的殘軀仍然蟄居其中,依舊勢力強大,與基地隱隱呈現遙相對峙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