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黎明探監

黎明以同情的神態聽著栗致炟的要求,然後又將目光轉向獄警,示意獄警回答這個要求,他不再做栗致炟的二傳手了。

獄警想,這個要求也不能答應,只是說,看守所條件有限,沒有那麼多房間。其實,這一點黎明是知道的,將栗致炟送進這裡看守時就有交代,一定要有幾個輕刑的囚犯陪他住一個號房,以防不測。當著栗致炟的面,獄警不好把真話全講出來,還是黎明實在,就直爽地對栗致炟說:

「致炟啊!只好將就點了。眼下咱這處境,能與原來當市長時比?不能啊!致炟,他們看守所有他們的規定,只能委屈點了。致炟,你看,還有啥想法,有啥要求,跟我說說,能辦到的,我給你辦。」

聽到黎明說出這樣的話,栗致炟覺得不妙。他想,是不是已經決定了判自己死刑,立即執行,黎明是來與自己告別的吧。到這時刻,本已想通了的事,又不通了。本已打算死了算了,何必再受活下去的折磨。這些天,他確實這樣想了。就是判個死緩,判個無期徒刑,在監獄中度過漫長的歲月,又有啥意思?人一死,就一了百了。可是,當他敏銳地覺察到真要死的時刻,又突發了求生的慾望,他不自覺地說:

「黎大哥!我真的沒有救了嗎?」

「致炟,今天咱不談這個,你相信黎大哥,能為你辦的事,大哥都會辦的。說吧,還有啥想法,有啥要求?」

栗致炟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他稍稍沉思一下,說:

「不該啊!不該!」栗致炟捶胸頓足,悔恨得近乎失態了。

「致炟啊!不是做大哥的埋怨你,你當初要把與弟妹的實情告訴大哥,會走到這一步嗎?直到你去求你嫂子幫忙調解矛盾糾紛時,還沒有說出實情啊!致炟。你那時要講了實話,大哥知道勸你和弟妹和好已不可能,就會勸你們分開嘛,到了那步田地,分開有啥不好,分開後,你們各自有各自的新生活嘛,比弄到這一步強多了。」

「我是做官迷了心竅,怕說出來影響前程啊!黎大哥,這是我的實話啊!不就是擔心做不成市長嘛!怕別人背後做文章(指做離婚之事的文章)。唉,現在想想,真沒意思啊!自從進了政府當了官,就沒輕鬆過,就沒快樂過,一天到晚想的只是怎麼做官,怎麼升官,唉!」

「所以做什麼事,說什麼話,也只是圍繞著怎麼有利於當官做官升官去做了。凡不利於這種‘官念’的事,一律不做,是吧?」

「現在悟出來了,晚矣!黎大哥。」

「不過,還有許多人沒有悟出來哩!致炟,你是過來的人了,想想,這樣拼命地一心想著做官的人,他們的精神世界快樂嗎?」

「唉,誰說不是呢,黎大哥,我要是一走,唉!心放不下啊!還有那麼多事叫我牽掛——」

「別說沒用的話,就說你有什麼牽掛,有什麼要求?」

「我這一走,萌萌呢?孩子很有天分啊!不僅數學拔尖,這姑娘悟性超人啊!我瞭解孩子,就憑她的天資,高中畢業,考上全國一流的大學沒啥問題,唉,可是——我走了,孩子跟她爺,還是跟她姥爺,都不中啊!」

黎明知道,無論是萌萌的祖父,還是外祖父,都在小縣城,那裡的生活條件、教育設施,哪裡比得上省城,叫萌萌去那裡生活,對一個習慣優裕家庭的又很任性的姑娘,倘若轉不好這個彎,再受到什麼刺激,很可能改變萌萌一生的命運。這一點,黎明已經替栗致炟考慮到了,且有了自己安置萌萌的方案,他來探監,其中就有與栗致炟商量這件事的打算。

「萌萌的事我想了,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你要同意的話,我想叫萌萌跟著我,你嫂子和我都會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我想過了,下一步把萌萌送到外地一家寄宿學校,甩掉咱這地方的環境干擾,肯定她能考上理想的大學。大學畢業,只要她想繼續深造,無論讀研,還是出國留學,我都一供到底。」

「太好了!太好了!黎大哥,只要萌萌跟著你,我就是走了,也放心啊!」栗致炟聽到黎明的話,很是激動,一時眼淚就湧動起來,流了出來,他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拭一下,又思索起來,一種沉重的難以啟齒的表情表現了出來。黎明看出了他的心思,就直率地告訴他,別再把什麼都當作秘密儲存起來了,有什麼就直說,難道對自己稱為大哥的人還不相信。在黎明誠懇的態度下,栗致炟終於說出另一件心事,他懷疑那個幫他運出羅虹屍體的龍城小區保安小白,是他與韓秀清的私生子,因為他的年齡與當年的私生子十分相仿,還有他的眼睛,特別像韓秀清的眼睛,特別是他右肩上那一片泛青的胎記,與自己的胎記一模一樣。如果真是自己的私生子,希望黎明能關照一下,從輕發落這個無辜的孩子。現在這個小白也被關押著,他是作為主犯栗致炟的幫兇被逮捕的,儘管小白並不承認自己知情,只是幫助主犯栗致炟運送「垃圾」,但是,在重證據不輕信口供的法律面前,小白還是被抓捕了。在向黎明說出這個秘密的同時,他又將埋在心靈深處的更為隱秘的愧疚告訴了黎明,即當年自己的戀人韓秀清之所以被當做現行反革命逮捕,是因為自己將秀清寫的情書交給了「組織」。那情書本來只是叫自己看的,其中不少語句流露出對「文化大革命」的懷疑,對現狀的不滿等等。可是,糊塗的自己卻為追求進步,出賣了忠實的戀人,以至於最後使秀清被判決死刑。他問黎明,這是不是上蒼對自己的報應,幾十年了,因為這件血淋淋的事實,他沒有平靜過,只要想起來,就有一種沉沉的重重的慚愧和內疚,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自己深感對不起秀清,也對不起那個私生子,就連死去不久的羅虹,自己也對不起她啊!栗致炟把久久壓抑著心胸的隱痛傾訴出來,以期獲得解脫和輕鬆。黎明聽著栗致炟的心聲,很是驚訝,他沒有想到,當年天生麗質、聰慧漂亮的韓秀清竟毀在戀人栗致炟的手中。韓秀清是他們那批知青中有名的佳麗,是眾多知青企圖追逐的夢中情人。唯獨栗致炟追上了,他卻把這束無上美好的「玫瑰」又毀掉了。然而,這故事畢竟太遙遠了,它的發生,更大的責任應歸咎於那個混亂的時代,栗致炟在那時候,還是個不大懂人情世故的毛孩子罷了。想到這些,黎明又為栗致炟的覺醒高興,為他的大膽解剖自己釋然。栗致炟能夠懺悔就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他聽完栗致炟的傾訴之後,很是動情地說:

「致炟,能把話說得這等誠實,我為你高興。致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道懺悔的人,就是好人,至少,就可能成為好人。致炟,你永遠是我的賢弟,無論是什麼結果。」

黎明說到誠實,突然又碰到栗致炟敏感的神經,他愈加感到,應該對黎明誠實,如果早些時日誠實了,也不會走至如此極端末路。他終於鼓起勇氣,道出最後一件心事,說出了他一直愛著的一個姑娘,愛得刻骨銘心、愛得發狂發痴、愛得死去活來,他想見上這姑娘一面。這件事,也只有靠黎明大哥安排了。

黎明說,這個姑娘你不說我也知道。因為那是屬於隱私範疇的事,所以黎明從不過問。如今,栗致炟既然講出來了,黎明答道,一定安排陸雯來探望他。同時,黎明表示,一定將小白的身份搞清楚,儘快將實情告訴他。臨別時,黎明特別交代栗致炟,將家中的財產與存款列個清單,分給萌萌的祖父祖母和姥爺姥姥。這件事也要做得開明些,雙方儘可能平衡。為了兩家的平靜穩定,連栗致炟都不知道,在開庭審判他之前,黎明特地派出法官到了栗致炟的老家與羅虹的故里。以使他們平靜地對待現實理智地處理好眼下的事宜。

黎明要走了,栗致炟再也抑制不住翻滾著的複雜情愫,一汪淚水洶湧地奪眶而出。他後悔極了,面對這麼好的人兒,大哥,兄長,又是老鄉,又是芳鄰,又是一起成長起來的同志,何以不早與這位值得信任、值得尊敬的法官說說心裡話,道出真情呢?

栗致炟拖著沉重的腳鐐,要出門去送離去的黎明,黎明雙手握住栗致炟的雙手,在門口堵住了他,叮囑他,不要送了,並對獄警講,屋裡桌上放的牛奶和水果,連同那條中華煙,請一塊兒保管好供栗致炟享用。犯人若有什麼新的要求,請獄警及時轉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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