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特殊的相會,又是一次極為難得的「幽會」。倘若缺少博愛、人道與善良的心胸的人物,是不會做這種「成人之美」的事情的。
還是在那個看守所的接待室,陸雯終於見到了栗致炟。獄警押解著這個雙手銬著手銬的囚犯來了,他依然拖著沉重腳鐐,伴著刺人心疼肺痛的響聲,走進了接待室。獄警沒有為栗致炟鬆解手銬,他們站在寬敞的接待室臨近門口的地方,盯著面前的囚犯和探監的陸雯。陸雯和栗致炟在屋子的另一端,這邊有木椅可以落座。
陸雯深情地對視著栗致炟,栗致炟認真地看著陸雯。兩個人都沒有流淚,更沒有哭泣。也許,該流的淚已經流盡了,該衝動的情感也衝動過了,餘下的只有現實和理智了。
「還好吧,致炟!」
「你呢?小雯,我只是擔心你。多保重啊!」
「致炟,我都想通了,別擔心我,要保重自己啊!」
「小雯,我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呢,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
「別這樣,致炟,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過,直到最後,你還在保護我(指在法庭上依然未講出阻攔羅虹上樓的理由),致炟。」這時陸雯的聲音壓得特低,即使站在屋門口的兩個獄警,也難以聽清她說的是什麼,「那天你受審時,我就在審判庭聽審,要不是哥哥硬壓著我,我會走過去做你新的證人的,證明你沒有殺人的故意。」
「噢!小雯,千萬不敢做那傻事。」栗致炟的聲音與陸雯一樣輕微,輕微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清楚,「那樣一弄,他們若說咱倆是同謀,是蓄意合謀殺人呢?不僅救不了我,你也成了罪犯。千萬不敢感情用事啊!小雯。」
「致炟,到這時候了,我還有什麼呢,我想跟你一道走,一走了之啊!」
「小雯,千萬別做傻事,你若那樣,我就更愧疚了,更覺得對不起你了,小雯,你為我犧牲的已經夠多的了!你還年輕,你應當有新的生活,小雯——」
「致炟,你還不瞭解我嗎?那次咱們是在普陀山,還是在九華山拜佛時,你記得嗎?有條佛語我特別欽佩,說:‘心不妄取過去法,亦不貪著未來事,不於現在有所住,了達三世悉空寂。’現在想想,這話真有道理,如今對我來說,無論過去、將來,還是眼下,都應該是空虛寂靜不實在的假象了。致炟,你該理解我啊!」
栗致炟怎會不理解陸雯呢,他從陸雯剛道出的「應該」二字裡悟出,陸雯並非真的如此超脫釋然,而是刻意去做到這種超脫釋然。其實,一個年輕的姑娘,目前尚未經歷過婚姻、家庭的女性,她怎麼會不回憶往時美好的幽會,不希冀未來夢寐的嚮往,不陷進現在的痛苦憂傷中呢?她是在強行扭曲自己的精神,使它從順理成章的慾望現實裡解脫出來啊!
「小雯,我怎麼不理解你啊!記得你看到那條佛語,還特地用筆抄記了下來,當時,你專心做記錄時,我也記下一條與這一條相似的佛語,這些天,我天天都在背誦這詞語,它寫的是:‘過去之法,不應追思;未來之法,不應希求;現在之法,不應住著。若能如是,當處解脫。’這話對現在的我最適用不過。小雯,我已想通了,人走到哪一步,就應該去適應哪一步。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只要領悟了這語彙的真意,一切都解脫了。小雯,你不要為我擔心什麼了,我已不是剛出事那陣子了,那陣子就像突然從天上掉到地下,墜入深淵,絕望得萬念俱灰啊!小雯。如今好了,想通了,悟透了。人生的路程早晚要到盡頭的,只要心態調節好,就不痛苦了,小雯。」
「我就是擔心你痛苦,怕你痛苦,致炟,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痛苦,還是假不痛苦。」
「小雯,不騙你,我真的不再痛苦了,真的做到了‘視生如在夢,夢裡實是鬧,忽覺萬事休,還同睡時悟。’進入了這種境地,一切都徹悟了,小雯,你沒看,我現在的氣色、情緒,都比在法庭受審時好多了嗎?」
「致炟,你真好!」
「你也是,小雯!」
「我們應該高興,應該愉悅地度過這段時光,致炟。」陸雯知道,這是難得的相會了,是一去永遠不會復返的時光。
「應該高興,小雯。」栗致炟比陸雯更清楚,他從一種意識的氛圍中似乎發現了自己即將結束人生的蛛絲馬跡,他知道,對於他,走入另一個世界的時刻,隨時隨地都會不期而至。既然這樣,又何必在臨終前夕流露兒女情長、生離死別的悽楚與悲痛呢?
「致炟,忘記了嗎?今天是什麼日子?」
栗致炟被陸雯突然的提問矇住了,他看著陸雯,只是微笑。
「去年的這一天,我們在哪裡?」
「噢,知道了,小雯,也是五月間,是這一天嗎?我們去了那個山村,住在那家山民的家裡。你還給幾個山娃娃畫肖像速寫,他們一個個高興得亂蹦亂跳,那景況,真叫我懷念留戀。」
「要是能叫我們過上那世外桃源的生活,多好啊!就在那個山裡,蓋上幾間房舍,圈一個小院子,像那家山農一樣,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真美!」陸雯下意識地流露出這種夢幻般的遐想,她的眼睛在深情地看著栗致炟。
「其實,生活就是這樣,小雯,你現在的感覺與我一樣,我也很懷念那個山村呢,自那次進山以後,我就經常思念那個山村,再也忘不掉那個山村,小雯。」
「是啊!沒有忘吧,致炟,咱們在那兒認了個乾兒子呢!」
「不會忘的,小雯,山裡的孩子,真好,小雯。」他已不知道今天是五月幾號了,只知道大的時段範圍。
「那幾天過得真美好,致炟。那天夜裡,我們在山民老鄉家,憑窗望著天空的月光,你還記得我唱的歌曲嗎?」
「噢——當然記得,記得,唱的是一首‘小夜曲’,對吧?」
「是‘小夜曲’,我唱的小夜曲多了,致炟,你還記得是哪一首小夜曲嗎?哈——」
「噢!記得,記得,記得歌詞中有‘皎潔的月光照耀著大地,樹梢在耳語,樹梢在耳語,沒有人來打擾我們,親愛的……’」
「好記性,好記性。那首小夜曲是奧地利的天才作曲家舒伯特譜的曲子,我最喜歡的一首小夜曲。」
「噢!小雯,你怎麼會唱那麼多小夜曲?」栗致炟回憶著,在與陸雯的幽會中,他聽過她唱的好幾首都是以「小夜曲」命名的歌曲。陸雯所以會唱那麼多小夜曲,是她在藝術學院美術系求學時,住的宿舍正好與音樂系的宿舍為鄰,鄰居的房間常常傳出主修美聲的女高音的這類歌聲,久而久之,她被薰陶感染,不知不覺地喜愛上這些歌曲,進而,就學唱起來……這時候,她無心回答栗致炟的問話,一心想的是使這次短暫的相會來得豐富充實,她將話題又轉向小夜曲。
「還有一首義大利的‘小夜曲’你沒聽過呢,致炟,這些天,我一個人總是在唱這首小夜曲。想聽嗎?」
「當然想聽,就是聽過的也想聽,別說沒有聽過的了。唱唱,叫我好好欣賞欣賞。」
「好,你聽著。」
往日的愛情已經永遠消逝,
幸福的回憶像夢一樣留在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