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隱居深山

初夏的日頭升起得早,還沒到吃早飯的時候,農家小院已灑滿金色的陽光。沒過多久,四個山裡娃與陸雯已混得很熟了,先是那個八歲的小姑娘,神情痴痴地圍著陸雯想說什麼,看得出,她有心事。陸雯本來在給孩子們講一個童話故事,她看出了這個小姑娘無心聽下去,就把她拉到一邊,問她,有啥心事快跟阿姨說說,要不,我走了你可再也找不見阿姨了。姑娘說,她想讓阿姨也為她作張畫。昨晚上陸雯只是給她六歲的小弟弟作了畫,卻冷落了小弟弟的小姐姐。陸雯聽罷小姑娘的要求,轉身朝著廂房說道,致炟,快把我的畫具拿來,趁這會兒,我給姑娘們來一幅速寫。在陌生的人面前,陸雯總是稱栗致炟的名字——致炟二字。

三個姑娘聽說為她們作畫,高興得蹦了起來。陸雯是從最小的姑娘開始寫生的,她仔細觀察,才發現這姑娘長得很俊俏,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下邊長著一個高高的鼻樑,陸雯故意將那小鼻子誇張了一筆,使它往高處又翹了一翹,其他部位都畫得與原型惟妙惟肖。這樣的一筆誇張,使這幅寫生活了起來,當她把畫好的畫紙送給小姑娘時,那「畫中人」興奮得不知道咋著好啦,兩手捧著她自己,往堂屋裡跑著喊著:「爹爹——娘——快看,我上畫啦——」

當陸雯為另外兩個姑娘畫過寫生之後,堂屋裡的主人已站在屋門口,請她和栗致炟用早餐。陸雯欲收拾畫具,一直蹲在她身旁的六歲兒童突然哭了,哭聲裡還夾雜著抱怨:「光給姐姐畫,不給俺畫……嗚嗚嗚……」

十二歲的大姑娘立即去拉他起來,邊勸道:「阿姨昨晚個都給你畫了,你還……」

「不要哭,不要哭,來來來,讓阿姨再給你畫一張,對,就站這地方,笑笑,阿姨給你畫張高興的樣子,高興了就不能哭嘛。好,再笑一笑。」陸雯抓住這個瞬間,只那麼三兩筆,就將小傢伙咧著小嘴、擠著小眼、笑得開了花的樣子勾勒出來了。幾個孩子圍過來,看著這幅笑呵呵的小臉,都哈哈大笑了。

站在院子裡看著她作畫的栗致炟,突然發現自己的情人是這樣喜歡孩子,又是這樣隨和地融入了山裡人的家庭,他的心中酸溜溜的,又是樂滋滋的,多好的女人啊!滿世界難找到的好女人,對自己又是那樣的忠貞不渝。愈想愈覺得陸雯可愛,值得他愛。陸雯是金子,在他的心靈裡閃閃發起光芒。想了這麼多,他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愧疚,看著面前的女人,至今還是姑娘啊!她什麼也沒有!包括家庭、丈夫、孩子,但是,她卻說:「我有致炟,有致炟這樣的知音就足矣!」這話是他在她的日記中發現的。

吃飯了,飯菜很簡單,用城裡人的話說,卻都是綠色食品。女主人特地炒了土雞蛋,是自家放養的母雞下的雞蛋,又炒了一道山坡上長的野莧菜,蒸的從地窖裡拿出來的紅薯,還有玉米麵糊糊和一風吹的麥子面饃,夠豐盛了。要不是有貴客到來,女主人哪裡捨得用油炒雞蛋、炒蔬菜啊,山裡人心疼油啊,平時的早飯都是吃點自己醃的酸鹹菜。

沒有想到,吃飯時男主人向栗致炟他們提出個期望,他想把六歲的小兒子認給他們做乾兒子。他說,山裡人沒見過世面,祖祖輩輩都是圍繞著這片天地轉來轉去,閨女們長大都嫁人走啦,小兒子要是能攀上個城裡人做親戚,也能進城走走親戚,見見世面,不會一輩子憋在這山溝溝裡,下邊的話他沒說,他把話說到這時,就用兩眼直勾勾地瞅著栗致炟,又瞅瞅陸雯。

栗致炟是敏感的,他從男主人的話中發現,山裡人也在變,這變已從觀念、從意識裡開始了。他們也盼著有新的生活,他們已不像先輩那樣,只是叫子孫後代重複自己的人生軌跡。這個山裡的漢子,不是正企盼著兒子能進城見世面嗎?不過,他說得很客氣,他的話留著充分的餘地,他雖然只是說,日後叫孩子有個城裡的親戚,就能進城走走親戚,見見世面。不過,就這幾句話,它的言外之意就非常明白了。

是陸雯先表態了,她的表態並不那麼直白,只是說:「好啊——好事啊——」而且,這兩句短語是不自覺地發出的。之後,她扭過臉,看看坐在身邊的栗致炟,並投去了抱歉的眼光,那意思是,一不小心,自己又越位了,還請海涵。使陸雯感到高興的是,栗致炟下邊的話竟然與她如出一轍,他也說:「好啊——好事啊!我又添了個兒子,嘿嘿——」

男主人卻有點性子急,馬上對小兒子說:還不快磕頭叫爸爸媽媽——他知道,城裡人對父母都叫爸媽,不是像山裡人,叫爹叫娘。

誰知那孩子還真聽話,只見他「撲通」一聲雙腿跪在地上,兩隻小手按著地面,小腦袋「咚」的一聲就磕碰到石材鋪的地面上,發出碰撞的聲音,隨著低下的頭,就傳出「爹爹——」的喊聲,栗致炟有點猝不及防地回應著「哎——」,接下來又喊「娘——」,他還是沒有照他爹的吩咐,去喊爸和媽。從沒有當過孃的陸雯更是如臨突發事件,但她還是順著投來的目光和喊聲,隨和地回答了「哎——」的應聲。隨著這聲音,兩片羞澀的紅暈就湧現到姑娘的面頰。她稍一沉思,方從突然當上母親的夢中回過神來,順手從衣兜裡掏出兩張一百元的票子,塞進小傢伙的上衣小兜子裡,邊說:給兒子點見面禮吧,這娘不能白當。說完,她笑得很是開懷。栗致炟這時方覺得有點被動,這方面,他自愧不如女人,對這種規矩,他甚至連想還沒有想哩。他並沒有再去取錢,去表達一個乾爸爸對乾兒子的意思,他想,陸雯的意思也代表他了。不能把啥事都弄得太庸俗。況且,他看到男女主人都為陸雯的舉動有點驚慌失措,他們為這二百元鈔票推來讓去,最後在陸雯強制下,男主人才叫小兒子收下了使他們始料不及的外財。山裡人實在,他們不曾想到客人會給孩子見面禮,他們也不願意白白接受這見面禮。栗致炟想:自己就別再給主人加壓了。這時候,陸雯就書歸正傳了,詢問主人那荊浩隱居處的一些情況。主人告訴她,原來他根本不知道荊浩這人是誰,他的隱居處是啥意思,只是近兩年,這裡增添了這道景緻,來訪的人常常會在半道到他這裡問路或歇息,他才知道了荊浩。這隱居處還修建了小樓和展廳,還有小飯堂,是一家三代人一道建造一塊兒管理的。這家人都喜歡畫畫,爺爺是個教師,爹爹出外搞建築闖蕩掙了大錢,就往這地方投資建了這方「莊園」,孫子高中畢業一心要當畫家,就專門來這山裡修煉了。說起荊浩隱居處選的地方,那真叫好,它被四面八方最好看的山、最美的景物圍了起來。沿著它的周邊,就有倚屏峰、碧霄峰、煙霞峰、連雲峰、朝陽峰、羅漢峰這六架山,你倆要是都去轉一遍,至少得三天。主人大約介紹了這些情況,陸雯和栗致炟就上路了。主人們將客人送出門,很是熱誠地邀他們晚上一定回家吃飯休息,在這山裡邊,別處都沒在自己家方便。

照老鄉的說法,再有個把鐘頭就到達目的地了,兩個人也就沒了趕路的心態,而是邊走邊看邊玩地散漫悠閒起來。陸雯並不急於見到荊浩隱居的地方,她想在到達那地方之前,儘可能地遊覽觀賞一下這絕妙的風光。荊浩隱居處在西北方向,他們出發的位置在東南方位,剛上路就踏進了倚屏峰。這座山峰如一座石雕畫屏,倚山就勢,威武挺拔,叢草綠樹覆蓋遍野。陸雯東張西望,目光落在峰壁間的一個洞穴上,圍著洞口,生長著各種姿態的灌木和小草。這時,突然有幾隻灰色的鴿子從洞中拍打著翅膀飛翔出來,陸雯對栗致炟說:真想鑽進去看看裡邊有啥寶貝。栗致炟很認真地說:那可不敢鑽,洞裡會有蛇的,你不害怕嗎?正說著,前方的小路上忽地降下來一群山雞,馬上把兩人的目光吸引過去,啊!真是好看,雄山雞羽毛華麗鮮豔,仰頭伸頸。雌山雞體態豐滿,溫和慈祥,幾隻剛剛出窩的小山雞偎依著它嬉戲打鬧。兩個人都不再走動,生怕打擾這一戶山裡人家的天倫之樂。這時陸雯方想起她還帶著照相機,就從旅行包裡取出來,對好光圈焦距,一連攝下了好幾張山雞的「全家福」。山雞們終於發現了他們,在那雌山雞的帶動下,它們翩翩飛去。陸雯看著遠去的飛禽,心中油然而生一種羨慕和惆悵。

他們這樣走著看著,不時停下來拍拍照,不時在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叢旁駐足欣賞。當兩人走至荊浩隱居處時,天已近中午,他們的光臨使熱情的主人很是高興。主人是祖孫二人,可謂痴情於繪畫的民間藝人,陸雯和栗致炟隨著主人的指引,瀏覽這方世外桃源,他們先走進一座兩層樓房,大約二十多間房舍,裡邊都有簡單的住宿設施,引導他們瀏覽的老者說,這些房舍平時大多閒著,只是在一些大學生進山寫生作畫時才會住滿,若是暑假期間,來的人更多,到那時房間就有供不應求的情況。然後他們走至寬敞的畫室,又走到小巧的飯堂。最後,他們在荊浩展廳駐足,參觀掛在牆壁四周的荊浩作品的臨摹畫,還有各類美術作品。這些畫多是來這裡寫生的學生留下來的。

其中有一幅「匡廬圖」的臨摹作品,畫得很有功力。陸雯向栗致炟解釋,「匡廬圖」是荊浩的代表作,畫面全景式構圖,正是荊浩的創作風格。畫中山峰挺立,秀拔峻峭。她指著圖畫對栗致炟講,這畫由下往上看,層次井然,一層高過一層,樹木、屋舍、河流、石徑、撐船的舟子、趕驢的行人,還有山間峰巒、瀑布、亭屋、橋樑、林木,山光嵐氣,飄然欲動,交相互映,襯托得山峰挺拔而出,聳入高空。她的解釋使老者讚歎起來,誇獎陸雯是行家,對荊浩的畫這麼瞭解。接著,老者遺憾地說:可惜這幅畫現在在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咱們看不到原作,等臺灣迴歸了,我得去看看。陸雯說:現在到臺灣已有飛機航班,咱們可以以旅遊者的身份飛去參觀這畫。老人說:我們不行,我們還花費不起啊,姑娘。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陸雯又走近這幅「匡廬圖」,細看臨摹者的落款,只見在畫幅的左下角有功力堅實的仿趙孟行楷書寫著「洪峪隱士」,並蓋有印章。她對著老者好奇地問:這洪峪隱士在哪裡?能告訴我嗎。老者笑笑,說既然以隱士自居的人,都是不再涉足塵世的人了,你認識他幹啥。陸雯從老者的話中判斷,這洪峪隱士一定與面前的他有關,要麼,他就是洪峪隱士。正像老者所說,將自己稱之為隱士的人,是不想將自己的廬山真面目露出來的,他們與利祿功名已淡泊遙遠,心情大多是平靜的,境界卻是高人一等的。陸雯知道,對一個畫家,也只有使靈魂駐紮在這樣的境地,才能畫出真正的畫。她不再難為老人,但是她急於想知道老人的經歷,更想知道他怎麼想起建立荊浩隱居處的。這時,她從衣兜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名片盒,抽出一張,雙手恭敬地遞給老者。老者也用雙手接過名片,細細地看:「你的知心朋友陸雯,願能與你真正地溝通交流,更企盼獲得你的教誨……」陸雯的名片印有幾種,這一種名片,是很少傳送的,因為能遇到讓她稱為知心的朋友,太少。老者看著名片,連聲說:「謝謝,謝謝,不敢,不敢……」他指的不敢可能是對名片上最後一句話而言。

「老師先前一定師從過美術大家吧,要不,這展廳佈置得不會這樣專業。」陸雯企圖誘導老者說出他的身世。

栗致炟開啟他從上路以來拿出來的第一盒中華煙,抽出一支,也是很恭敬地遞給老者,還掏出火機,為老者打火點菸。栗致炟雖然吸菸,但很節制,特別是與陸雯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是不忍心讓心愛的人被動吸菸的。儘管陸雯並不在乎這些,但是在她的情人心中,情人對情人不僅有一種強烈的愛戀,還有一種自發的愛護。他們都不想叫對方遭遇任何不必要的損傷和犧牲。

老者深深地吸上兩口中華煙,隨著噴吐出的繚繞煙霧,淡淡地說:快半個世紀的事了,不提啦!老者如此的淡化往事,卻更加引起了陸雯對他的經歷的濃厚興趣,她眨眨漂亮有神的眸子,很是認真又很是興奮地說,自己正是聽說有位令人尊敬的老畫家興建了這荊浩隱居處,而且還是一家三代通力合作、鼎力建成的,所以就不遠數百公里專程來這裡拜訪參觀的。她還強調,他們這種慕名來訪,是可以與朝聖和拜謁一種精神信仰相齊名的,因為自己就是荊浩大畫家的忠實崇拜者。

栗致炟很是佩服陸雯的機智敏銳,她的既懇切又現實的話語開始打動老者的心靈了。他知道,若開啟這樣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的心靈之窗,並非簡單的事,他就趁勢加油點火,為的是叫老者動情。

「自從一年前得知您老建立荊浩隱居處,這春秋寒暑四季中,陸雯沒有哪一天不說要來拜見您老的,也是雜事纏身,這一推就推了一個年頭,今天終於如願以償,真是幸運、幸運!」

栗致炟不愧是市長水平,他的話為老者的動情潛移默化地推波助瀾。陸雯不失時機地開始進攻,她有點輕鬆又有點調皮地說:

「我們想參觀一下老師的畫室,老師總不會謝絕虔誠的客人吧,哈哈——」她已肯定,老者是位功底不淺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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