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隱居深山

「不敢當,不敢當,既然你們這樣誠懇,鄙人也就不怕見笑了。走,跟我來。」

真是山道蜿蜒,曲徑通幽,他們走出展廳,繞過畫家們起居的二層小樓,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徑,穿過一道圓圓的門戶,進入又一方方正正的院落,院落的後牆體是倚屏峰的山體,院落的一側就是老者的畫室了,只見那屋門上邊寫有「隱士居」三個仿趙孟行楷體的字。偌大的畫室靠窗子放著長方形的工作臺,臺上有一長方端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正在用徽州制的「金不換」墨錠在石硯上研磨墨汁。這是很傳統的方法,而今人作畫寫生用墨,都已是現成的瓶裝墨汁了。老者讓他們坐在茶几一側的座椅上,向他們介紹,正在畫室另一側的案臺書寫著什麼的男孩是他的孫子,今年二十歲了,磨墨的姑娘是他堂弟的孫女,這裡的服務設施還很不到位,幾個服務人員都是自家的親戚。老者說這話時,又補充道,真請外邊人來,還真請不來,人家不理解這裡是幹啥的。再說,在這深山起居,年輕人也難待下去。說話間,他吩咐孫子到前邊招呼著,若有客人好接待。又吩咐本家孫女,去燒水沏茶,還特別強調,把那套宜興茶具洗燙一下,用才買來的明前毛尖茶葉。然後,他坐到作畫臺子一側的椅子上,信手取出一盒當地的德府香菸,栗致炟馬上將中華煙遞過去,兩人都燃起來吸著。在陸雯一再追問下,老人方開口敘述他的經歷:

一九五八年,眼看在西北美術學院就要畢業的他,不幸在補充右派名額時成了入選物件,因為美術學院沒能完成上邊要打右派的數量。二十三歲的學生就做了替補,替補右派分子與右派分子的待遇是一樣的。他被遣送原籍,監督勞動改造。一個農民的孩子,終於考上大學,馬上要圓畫家夢的時候,又回家做了農民。他這樣的農民,還不如他的父輩——父親並不被組織監督,也不需要改造。村裡人還算不錯,因為大山深處不比城市和縣城,這裡天高皇帝遠,老百姓對啥是右派有點莫名其妙,村官們多是鄉里鄉親,老門老戶的,都是看著這孩子長大的。心想,他就右派也右不到哪裡,他就是反社會主義也反不成啥樣,所以也沒把這事當事。當然,對於右派這是個例外,國家太大了,一個地方與另一個地方就是不一樣。他成了農民,幹活吃飯,只是回家的第二年年初,他就成婚了,妻子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到了這一年年底,他就有了兒子。兒子長到該上學的時候,不好,「文化大革命」來了。鄉村的小學都亂了套,老師們一個個都灰溜溜地躲躲閃閃,他這個當了八年右派的人,又派上了用場,公社找不夠合適的牛鬼蛇神,聽說有個山村還蝸居著個大學生右派,這個既臭又右的人物,正好填補了這項空白,標標準準的牛鬼蛇神。這一弄,本已算平靜的他又不平靜了,而且他的兒子也戴上頂「右派崽子」的小帽。一閃十多年過去了,十多年中,兒子卻不能像他,去正常地讀小學,讀中學,因為學校一直在鬧革命。當然,兒子不能像他那樣去報考大學了。不過,他還是培養兒子有了一技之長——畫畫。兒子在他的指導下,學會了繪畫的基本技法,特別是畫人物肖像,他常為遠近鄉鄰畫像,也因此交了不少朋友,只是文化程度太低,限制著他只能成為「鄉土農民畫家」。大概是到一九八○年的時候,為右派分子平反改正的春風才刮到深山老林,畫家終於不再戴那頂右派的帽子了,這時候成了正常公民的他已四十有五,他被安排到縣文化館工作,這也算恢復了名譽,學有所用了。他把精力用來培養學生,他也在努力發現具有藝術潛質的苗子。他曾以正規的教育和輔導,使幾個山裡娃子考進了高不可攀的美術院校。同樣,他也嘔心瀝血地培養著他的孫子,希望他能實現他未圓的畫家夢。當孫子就要到上大學的年齡時,藝術院校的情況發生了巨大變化,那座在他心中的神聖殿堂,培養藝術家的搖籃和學府變味了,能踏進藝術院校門檻的學生絕非只是具有藝術天分和培養前途的佼佼者,還有大量缺少藝術細胞、不適合學習藝術、更無發展前途的學生。這些人中不乏紈絝子弟,他們以為藝術就像吹糖人那麼簡單容易,搞藝術,戴上畫家的桂冠,要比攻讀文史和理工容易多了。另一種學生則是文化課跟不上趟,要麼調皮搗蛋的,要麼智商不高的學生,也把目標瞄準藝術院校,他們以為,這行當混碗飯吃容易。如今這狀況,再也不像當年他報考美術學院時的樣子了,那時候能報和敢報這類院校的考生,確確實實都是學生中美術和音樂的尖子、天才,能考中的學生都是未來的畫家和音樂家。也是因為這種本不應當去攻讀藝術專業的大量考生加入了這支競爭隊伍,使考生變成了一鍋大雜燴,使競爭變得激烈殘酷又非常混亂,競爭的結果卻往往令行家啼笑皆非,令學生痛心悲哀,無論是考中的,還是落榜的。本來就是一塊麻包片,卻被錄取欲要加工成龍袍。這種人並不知道,學校的教育和培養並非萬能,特別是藝術領域;本來是株可以長成大樹的苗子,卻失去園丁的培育和呵護,使之自生自滅。權力左右著公正,金錢買走了公平,不該得到的人得到了,該得到的人得不到了。雖然也不乏真才學生僥倖入圍,但它也未能掩蓋住這種荒唐的錯位和價值的顛倒。也許是老者太偏激了,他一氣之下不再讓孫子去報考美術學院,叫他跟著自己來這裡修煉。現實就是如此滑稽,爺爺學到了本領,卻失去了用武之地,致使青春和才華白白流失;兒子根本沒有學習本領的機會,那年頭年輕人和毛孩子都在闖蕩拼殺鬧革命哩;孫子終於迎來大好時光,誰知金錢與權力又來踐踏藝術,蹂躪聖潔。

老者的故事講完了,它雖然簡單,卻很沉重。陸雯呷下一口毛尖新茶,品味著略帶苦澀的茶香,暗暗慶幸自己的僥倖。她是在一九八六年考進藝術學院的,那時候,藝術院校的招生還算公正。她當然知道,母校如今已亂了方寸,的確像老者所說,擁進藝術院校的學生已不只是獻身藝術事業或有藝術天賦的學子。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何況,這事已與她無關,她不必為此而杞人憂天。栗致炟深吸一口中華煙,又輕輕地吐出灰白色的迷霧,他雖然見多識廣,老者的話語還是重重地撞擊了他的心靈。不過,他並沒有為此大驚小怪,他在思索,這算不算國家前進歷程中必然要付出的代價?當然,有的代價是可以避免的,假如國家沒有搞那些所謂的運動,老者和他的兒子還會是如此命運嗎?倘若是那樣,老者的孫子呢?可是,現在面對的是這一切都搞過了,現在只能從現實的平臺上去繪製藍圖,去謀劃未來。

這時,陸雯突然向老者提出,想要他送一幅墨寶。老者遂問道:是字還是畫?無論字和畫,都是墨寶。

陸雯回答:一幅字吧。她何嘗不想要一幅畫呢,她已經發現,掛在畫室裡的幾幅字畫,都是頗有造詣和功力的。不過,她不忍心索要老者的畫,她知道,畫一幅畫需要付出的精力太大,而一幅字則是一揮而就的。

老者欣然同意了陸雯的要求,他攤開宣紙準備寫字。這時,栗致炟方站起身,走近一幅書法條幅,去認真欣賞。栗致炟對字和畫還是懂的,年輕時他曾練過繪畫和書法。老者的字以元代書壇領袖趙孟的書體為基礎,加以創造發展而獨具風格。從老者的書法中,栗致炟不僅讀到了趙孟大家的溫潤、閒雅和秀逸的風格,還領略到老者融入的淡泊、高遠和凝重的內涵。這使他突然想起鍾南省書法家協會主席成大金,這位主席也是以趙孟的書體為基礎,而又發展演變成了他的書法風格。倘若真憑功底和實力比較二者的書法,老者的水平顯然高出書協主席一籌,這一判斷是沒有任何疑問的。可是,老者在此深山,他的作品又有誰知曉,可以斷定,若將他的書法掛在省城的字畫市場,恐怕也少有人問津,而書法家協會主席的字,如今已是一字數千元,一尺(條幅)也好幾千元了。這又是多麼令人不可思議的現象啊!這種混亂、無章,甚至價值公然倒掛的市場,難道也是必然要付出的代價嗎?想想這些,身為市長的栗致炟也自知無能力改變。那就見怪不怪,順其自然吧。

老者已將陸雯索要的字寫好,他寫的是兩句唐詩,因陸雯並未對他命題,所以詩句是他隨意選的: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兩句詩寫在三尺長的條幅上,落款的小字頗多,寫的是「錄王維詩句,洪峪隱士寫於北方山水畫鼻祖荊浩大師隱居處」。

老者又拿起他的圖章,往落款處蓋去。陸雯看那落款,好奇地問道「鼻祖」是什麼意思,這個詞雖然她見過多次,知道它是始祖的意思,但始終沒有找到權威的解釋,至今她不知道為什麼在祖字前加鼻字的意思。老者用勁地蓋著章,從容地說:之所以稱為鼻祖,是因為胎兒在母體孕育的過程中,鼻子是最先長出來的,至於這種說法有沒有生理方面的科學依據,並不重要,它闡述的意思已被世界各地人物認可。老者說,他年輕時在美術學院讀書,老師是這樣對學生解釋的。

栗致炟又為老者讓煙,書法條幅已晾乾。老者將它摺疊,裝入一個信袋,交與陸雯。陸雯說,老師的墨寶收費幾何?是的,這是規矩,如今求字索畫,都是有代價的,哪裡像以往,書畫家會無償贈與。

老者擺擺手,說他的字和畫原則上不收費,特別是有偏愛者來求要的。他看著面孔有點疑惑的陸雯,又說,這裡的經濟來源多靠兒子了,兒子早已不再作畫,出外搞建築,領著村裡幾十個人在大城市承攬工程,他掙的錢大多補貼這裡了。兒子原本也想做畫家,也想幹他自幼就喜歡的繪畫,可是,有個現實問題不好辦,在這窮鄉僻壤,一家人都要作畫當畫家,就作不成畫了,更當不成畫家,這種行當,是得有經濟基礎的。老者說,他們不像城裡那些成名成家的畫家,幹這種事都有政府支援,再說,成了名家的字畫都很金貴值錢。老者還告訴客人:兒子已混成個小老闆了。與兒子一樣混成老闆的,掙了錢大多是包二奶養小蜜的,兒子沒有,兒子把錢投到咱這兒了。他想等錢掙夠了,也要回到咱這兒,畫畫當畫家。

轉眼到正午了,老人的孫子來了,告訴他,為客人準備的午餐已好,看是把飯菜送到這兒,還是到小餐廳就餐。陸雯馬上說,去餐廳吧,別端來端去的。老人的孫子說,中午在餐廳,用飯的還有一班人,大約六七位。他的意思是想讓客人選擇地點,他不知道客人願不願意與陌生人在一塊兒吃飯。栗致炟突然聽到這個訊息,略有些不安,他欲要說什麼,陸雯卻先於他問話了:

「那六七位客人是哪裡的?也是專業作畫的嗎?」

「都不是咱鍾南省的,他們是鍾北省一所美術學校的,是來聯絡暑假學生到咱這寫生作畫及食宿的事。」

「看來荊浩隱居處影響已經出去了,外省的人都慕名而來了。」栗致炟稍稍輕鬆了下來,他接著年輕人的話說。

「還是去餐廳吧。」陸雯說著,又瞅一眼栗致炟。

「好,去餐廳。」栗致炟附和著陸雯的意思……

又是一頓山野美餐,餐桌上僅有兩道葷菜,是紅燒野兔和炒山雞蛋,其他全是這裡土生土長的素食。這特別合栗致炟的口味,平日無論是應酬客人在賓館酒店就餐,還是吃政府所謂的工作餐,那油水都有點過剩。今日在這裡,確實是煥然一新了,他吃得很有滋味。飯局結束,陸雯找到那個端飯的服務女孩,塞給她應該付的餐費,可是,女孩卻拒絕接收,她說,爺爺有交代,對他們不收費,陸雯不再難為女孩。老者邊與栗致炟談著什麼邊往路口送行。陸雯走過來,她向栗致炟使個眼色,就接著他們剛才的話題閒聊。這時,栗致炟突然像想起了什麼,拐回頭往餐廳走去,邊走邊說,可能手機忘在那裡。他大步走進餐廳,這裡已空無一人,他掏出二百元錢,放在已擦拭乾淨的餐桌上,又用一把醋壺壓了上去,然後大步走出去。他本來想多放些錢,又擔心會引起老者的種種猜測和誤解。這二百元錢只是當作午餐費了,總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他與陸雯都已發現,荊浩隱居處建立得並不容易。

走到路口,老者向他們介紹,再往前還有幾個可看的景點,特別是有個洪谷寺,寺院周邊山清水秀,環境幽雅,那方天地,猶如浮在半空飄動著的海市蜃樓、世外城郭,還有許多傳說的神話故事,去那地方,確實是不枉此行。不過,現在動身,稍有點晚矣,怕摸黑不好返回,你們可在明日一早前往為好。

他們兩個沒有再往大山深處探幽,也是時間不大許可了。出門時老鄉也告訴他們,千萬別摸黑回家,天黑了不僅路不好走,還有涼冷的山風,會把城裡人吹病的。折回的路上,陸雯突然萌生出一種回家的感覺,不,從昨天夜晚以來,她就把借宿的山村人家當作家了。昨天夜裡,不,應該說是今日凌晨,那都是午夜以後發生的事情,她在情人溫暖舒適的懷抱中,做著一個美滋滋的夢,儘管她進入夢鄉的時間很短。她夢見她有了家,有了丈夫,丈夫當然就是正與她比肩共枕的栗致炟,他們還有了個可愛的孩子。他們的家遠離城市,安在了泉水叮咚、鳥語花香、景物宜人的大山腹地。那簡陋的房舍遠不如省城的別墅,但卻舒適;那淡泊的生活更不比現代人的豐富多彩,但卻溫馨。她在夢中似乎悟出了什麼才是真正的生活,如何去詮釋幸福的含義才算正確。她與栗致炟拉著手從一方風景走到另一方風景,他們盡情地漫步、盡情地呼吸、盡情地擁抱和親吻,再也不用像在省城那樣躲躲藏藏了。其實,她並不是謹小慎微的女孩子,只是為栗致炟著想,情人的身份特殊啊!盯著栗致炟的人太多啦,做官的人不比做生意的人,也不比自己這樣從事藝術的人,他們太嬌貴了,太怕輿論的影響了。他們這類人是那樣看重政治、看重仕途、看重官位,他們這類人的骨子裡有個共同的「座右銘」,也許這三個字並不準確,不過陸雯是這樣認識的,那就是「得了官位,就得到一切!失去官位,就失去一切」!也不知道是哪個大政治家教會了他們這種人生觀念,他們這些人還有個特點,就是並不把這心中的想法明講出來。他們明明是想要那權力,要那權力帶來的高附加值,可是,他們嘴上卻一直在講是想做公僕,當人民的「傭人」。陸雯不然,她並不把當官不當官看得這麼重。對栗致炟,她只是愛他,她愛他並不是因為他做了市長。當她第一眼見到他時,她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個英俊瀟灑、陽剛個性的男人,這些就夠了,至於其他,都不重要。就是說,無論他是百姓庶民,還是官員領導,她都愛,她不會因為他身份的變換而改變一見鍾情的感覺。她是因為愛上了栗致炟才處處去理解他,事事為他設身處地,時時為他換位思考。既然愛上一個人,就是愛他的一切,愛他的全部,既然是全部,當然就不只是陽光照射的那一個方位。愛,是沒有道理的,它是洶湧的洪水氾濫,是岩漿的迸發乃至爆炸。以什麼樣的條文、規矩修築的樊籬和圍子都阻擋不住,這就是愛情,是陸雯執行著的愛情。他們一道在山林中摘野果,在小溪裡摸螃蟹,在庭前屋後栽上花椒樹,又種了蘿蔔和白菜,栗致炟被邀請到山野小學講課,她在那裡為孩子們畫像……當她從美夢中醒來,卻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情人,只是一個人在美滋滋地回憶它、享受它。這陣兒,兩個人在空山鳥語的天地中,她再也憋不住湧動的情思,終於向栗致炟傾訴了這首「夢幻曲」。同時,她告訴他,她想做家庭主婦,想體察一個家庭主婦的感覺和味道,就在今天晚上,她就做家庭主婦。

栗致炟開始有些不大理解,只是用一種詫異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對他解釋,她今晚要親自下廚房,為大家做飯,親自洗刷炊具、打掃衛生,為丈夫鋪陳被褥……

情人聽著情人的心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山野空谷迴盪傳響,經久不息,笑聲過後,栗致炟說:既是這樣,咱倆得加快步伐,早點回家。不然,等人家把家庭主婦的活都幹完了,你還怎麼再做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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