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是進,還是退?」陸雯已覺察,不能就這樣地浪漫下去。
「是啊!進?退?」栗致炟重複著陸雯的疑問,也重複著她的思考。兩個人一時都陷進一種茫然,別看他們的智商不低,知識不淺。不過,栗致炟並不慌張,他相信那句「車到山前必有路」的古語。
驀地,遠處有兩聲狗叫,兩個人同時把目光轉到傳來狗叫聲的方向。同時,他們不約而同地往那方位邁了幾步,伸長脖頸張望著。忽然,那方向有了亮光,是燈光,很可能是一盞油燈,也許是一隻瓦數很小的燈泡,因為它的光線很弱,也是由於夜幕的覆蓋,在濃濃的黑色中,再微弱的光亮也是能迸發出來的。兩個人沒有猶豫,很是默契地朝那亮光奔去。已經沒有另外的好出路,只有投奔唯一有光亮的人家,他們沒有想到,會有人把家安在這大山腹地的圖畫之中。
這是一座特別的院落,圍牆是用石塊砌起來的,院子裡的兩座房子也是石塊砌成的,就連屋頂,也是用石板搭成的,只有門和窗子,是用木頭做的。
主人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他有老母親、妻子和四個孩子。他們一家見到這對「落難」的男女,熱情得就像迎接貴賓(實際還真是貴賓)。全家人都從屋裡跑到院裡,就連原先還汪汪亂叫的那隻狗,不知聽到主人說了句什麼,也歡蹦亂跳地搖著尾巴圍著兩位客人,用它的鼻子聞聞陌生人的腳,又聞聞腿和手,嚇得陸雯一直往後縮,主人卻說不礙事,甭怕,它不咬人。男主人拉著栗致炟的手,女主人拉著陸雯的手,一道進了他們的上房。主人的老母親雙手捧著一大捧柿餅,放到迎屋的小桌子上,又去捧核桃和曬乾的紅棗,女主人同時端上了兩碗開水。三個小姑娘,最大的十二歲,小的八歲,她們都用好奇的又是友善的眼光注視著這對不速之客,只有那個才六歲的小弟弟,嗷嗷叫著肚子飢。顯然,一家人還沒吃晚飯。
交談中,客人方知道,從這裡走到荊浩隱居處,還得個把鐘頭,不過,若是從山的那一端到這地方,就近多了。主人很熱情又誠懇地說:既然是來看荊浩的,就明天好好地去看吧,那裡還有好多風景呢。晚上就住在咱家,就是條件差,不能跟你們城裡人家比。主人把陸雯與栗致炟當作夫婦一家人,兩個客人卻沒有為他們的關係作任何解釋。主人與客人隨便地拉著家常,女人忙活著做飯。本來飯已做好,是因為有了客人,她又燒起火忙碌起來。這時陸雯突然心血來潮,拉住那個胖乎乎的小男孩,要為他畫張寫生。孩子不知寫生是幹什麼的,又有點認生,身子一直往後蹭。陸雯轉身告訴孩子的父親,說是為他畫張像留個紀念。當爹的馬上命令兒子老老實實地坐在小凳子上。陸雯開啟畫夾,只是幾分鐘光景,一幅速寫出來了,小傢伙的可愛形象栩栩如生地凸現在白紙上了,一家人傳過來傳過去的像欣賞西洋景,新奇、興奮得不得了,那小傢伙竟然高興得亂蹦亂叫。
晚飯是小米粥裡下了少許麵條,這是太行縣山裡人招待客人的上等飯了,桌子上放著自家醃製的酸菜,又專為客人煮了幾個雞蛋。雞蛋是讓客人吃的,僅留下一個給了小男孩。看這情景,栗致炟和陸雯哪裡吃得下,就把雞蛋分給幾個小姑娘,主人卻不答應,客主就為雞蛋的分配推來推去地折騰了好大一會兒。吃飯時女主人已把廂房收拾好,讓老人和兩個女兒搬到上房住,把那房讓給客人用。
夜靜了,在這方僅有一戶人家的獨立王國,世界顯得遙遠而深邃,正是農曆的四月十三,潔白如玉的月亮已近乎滿月了,僅是周圍的弧線畫得稍有偏差,使本可以圓圓正正的它略有不夠圓滿之感。主人為客人準備的廂房是裡外兩間,裡間擺放著簡陋的木床,鋪好了褥被,為了城裡客人睡著舒服,女主人把放在箱子裡的兩個新的繡花枕頭取了出來,這兩個枕頭一直沒捨得用,十多年了,是她的珍貴嫁妝,雖然布料很是一般,但是枕頭上一雙巧手繡出的鴛鴦戲水的圖案,可稱為地道的民間藝術品了。山裡人就是這樣,誠摯的心態,好客的熱情,使許多城裡人不可思議。
石屋四面全是石材構建的,這種石材被修整成一塊塊方石,只是稍加黏料(黏土或水泥),就將方方正正的石材整合得嚴密牢靠。在裡屋一側的牆體上,有一個不大的長方形的窗子,這是經過改造的窗子,裝著玻璃的一扇木窗可以開合。此刻,皎潔明亮的月光穿透窗子,灑進小小的蝸居,透過窗子,又可窺見高懸著的圓月。夜靜了,深了,夜的腳步很有節奏地默默前行,只有唱著歌兒的蟈蟈為夜的進行曲伴奏。栗致炟和陸雯卻毫無睡意。這個看似平凡的兩人世界,對他們兩個來說卻是多麼的珍貴和難得,僅為這次小遊,陸雯已邀請栗致炟一年時間了,栗致炟也答應陸雯一年時間了,可是每每事到臨頭,就有千變萬化的原因成為不能成行的理由,這理由是不容置疑的,更是不能改變的。今天,終於有了這一天。陸雯激動的心情猶如燒沸的水,不能平靜,不能自已,她推開窗子,使月光更完整也更充分地灑向小屋。對視著天空的月亮,她觸景生情地輕聲哼起了自己喜愛的舒伯特的小夜曲,這是一首以月光作背景的愛情曲。栗致炟被歌聲吸引住了,他全神貫注側耳傾聽,進而,又像思索著什麼。陸雯歌罷,看著有些沉思的栗致炟問道:此刻,你想什麼?他不假思索地說:我想到一首詩,是那首唐代劉方平的七絕。
「你能記下那詩句嗎?」
栗致炟不假思索地背誦起來: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你呢?你想什麼?」
陸雯也是不假思索地說:我也想到一首詩,不過,我的詩與你的詩的意思卻不同。說著,她沒等栗致炟追問,就吟誦那詩道: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是啊,兩首詩意境大不相同。男人透過月夜的景象,抒發的是春臨人間愉悅的心情。女人對視月亮卻想到嫦娥奔月後的孤悽情景和茫然若失的複雜的情愫。
陸雯的詩剛吟誦罷,栗致炟就將她攬在懷中,攬住最心愛又心疼的情人,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陸雯的思想近來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同時,他也覺察到,有一種沉沉的壓力正逐步走來。透過陸雯面龐的「字裡行間」,他分明看出潛藏於其中的綿綿憂傷。
十二年前,他偶遇陸雯,兩人就一見鍾情。那時候,陸雯是清純的、樂觀的,那年她二十三歲。三年後,他們逾越了雷池,發生了那種關係。那時陸雯是痴情的,她把愛情奉為至高無上的精神寄託,她曾把裴多菲的那首詩改為「生命誠可貴,事業價更高,若為愛情故,二者皆可拋」。並將改後的詩當作她的誓言,寄給了栗致炟。她並非濫用感情的女人,她對栗致炟的愛是專一的,她對自己的性慾又是節制的。她知道,愛上一個有家室的男人的女人應該怎麼做,既然是這種格局的愛,女人不作出某種犧牲是不行的。她會在與栗致炟偷歡之後激動地說,她討厭那種有婚姻無愛情的生活,大多數家庭卻正是這種狀態,所以她不要這種家庭,只要愛情就足矣!那時已成為市長的栗致炟聽到懷中姑娘的肺腑之言,更是感動不已,也就越發愛她了。是的,栗致炟需要愛情,特別是這種聖潔的無瑕無疵的純淨愛情。多少年來,這種愛已經融入他的精神王國,凝固為他的精神家園乃至精神支柱。他不能沒有陸雯。世界上唯獨不變的是時光一直在流逝,在趕它的路,它有它的節奏,有它的目標,這種規律是不可改變的。可是,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切都在變。一切都在變是另一種唯獨不變的概念。當然,陸雯也在變。也就是在近兩年,在陸雯與栗致炟相交十個年頭之後,栗致炟發現,先前那個清純的、浪漫的、無憂無慮的姑娘,她的樂觀與單純在悄悄減少;先前那個痴情的、將愛情凌駕於生命之上的姑娘,她的衝動與激情在漸漸衰退。相反,有時間自覺或不自覺地發出哀怨與傷感。剛才,她吟誦的那首詩,不就是這種變化的印證嗎?對於這種變化,對於陸雯的哀怨與傷感,栗致炟卻有點惶然。他緊緊地摟抱住陸雯,認真地注視著她,她的眼睛裡湧動著淚水,淚水還沒有湧出眼眶,他幾乎沒見過陸雯流淚,更沒聽見過陸雯的哭聲。十二年了,她沒有在他面前表現過真正的悲傷。他們都不再說話,一切都在心裡,只是陸雯顯現出的悲傷已迅速傳染給了栗致炟,他的心也開始酸楚起來,進而又加進了悽苦,沒有想到,這次難得的幽會會萌生這種情愫,他想喚回姑娘的愜意和樂觀,趕走灰暗和憂慮。他將面頰貼在姑娘的面頰上,用嘴唇輕輕地又很溫柔地去吻她的臉蛋,吻她的鼻子,她用雙臂攀住他的脖頸,緊緊地摟住他,順應著他的親吻。她的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她在盡力地趕跑它,她並不想讓他看見她心靈的真實寫照。她理解他,只是淚水有點不大聽話。栗致炟終於把嘴唇移到陸雯的嘴上,兩唇親密地接觸、摩擦,進而是兩個舌頭的相接、糾纏,兩顆心也緊緊貼合在一起。好久了,沒有這樣親密過,他們難得有時間,更少有機會。況且他們還在時時壓抑著感情的湧動,收斂著慾望的迸發。哪裡像成千上萬的自然人,那樣自由瀟灑,即使有個把情人,有些花邊新聞、飛短流長,又怎麼樣。這種行為並沒有違反法律,雖然它不被提倡但也阻止不了,清理不掉。
栗致炟太知道了,陸雯太需要愛了。她這樣的姑娘,本應擁有美滿的家庭;在她這樣的年齡,本應享受愜意的性愛。可是,她都沒有,如果非說有,那就是自己給她的那一點點,的確是一點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們才能相見幾回啊!他將她抱到了靠後牆的小床上,兩個人都累了,都站不住了。他們躺下了,相互解脫著軀體的包裝,他們相互都有強烈的渴望。他不捨得把她壓在身下,他太愛她了,他是那樣小心地輕柔地撫摸著她、摟抱著她、吮吸著她的肌膚,她的軀體,她的一切,又是那樣從容地、緩慢地、用心地親吻著她的全部和所有。他不只是用肉體,用肉體上的器官,而是用上了整個生命和心靈。她放開心扉,接受著他的愛,她緊緊地擁抱著他,卻不忍心壓在他的身上,他們在把兩個肉體融化為一個整體的形態下翻滾過來,她一定要讓他壓住她,她喜歡這樣。她在他的身下痛快地呻吟、舒心地呼喚。他喜歡聽到她的這種聲音,這種聲音在他的感官中,是全世界的音樂都無可比擬的神聖的奇妙的樂曲,他從來沒有聽夠過。他駕馭著她,風風火火地闖入心曠神怡的歡樂世界。
使栗致炟覺得奇妙的是,自與陸雯有了這種隱秘關係後,他先前的陽痿症就不治而愈了。不,應該說他與陸雯做愛時,總是很有激情、無比亢奮。本來,他是患有陽痿病症的,也曾在男性科醫院就診,但沒有效果。從與陸雯偷歡以後,他相信一個道理,凡患陽痿症者,十有八九系愛情分量明顯不足,或根本沒有愛情,或是對方缺少點燃男性激情的火力。可是,生活中有幾多理想的愛情?理想的女人?據他觀察,這是個普遍問題,也是大多數人實現不了的夢想。這種夢想也只有在作家的藝術品裡方能覓到,現實生活哪裡有那好事,大凡人們都是在現實中生活,不是在藝術中陶醉,也就只能平平淡淡地居家過日子了。可是,這種好事他得到了,擁有了,因為他有了陸雯,生活中的人,誰能像他,擁有這麼姣好的情人,誰又能像陸雯,為情人甘願奉獻一切。想到這裡,他有一種驕傲感、自豪感。可是,注視著懷中的情人,剛才的那種感覺又一掃而光了。他只是覺得,陸雯太苦了,他該去解脫陸雯的苦,他能解脫陸雯的苦嗎?他只是緊緊地擁抱著陸雯勻稱的又是豐滿的胴體,一直沒有鬆開,兩個軀體緊緊地融合在一起。他弄不清,為什麼對陸雯會愛到這種死去活來的地步,也許是中了那句話的「邪」,那句話說:
「隔離使愛尖銳,相見使愛增強。」
天剛矇矇亮,栗致炟被打鳴的公雞叫醒了,方發現他與陸雯還摟抱在一起,只是兩隻枕頭都溼了,特別是陸雯的那隻,可以說是溼漉漉的,那是淚水滋潤的結果。是的,他倆都哭了,但都沒有哭出聲音,無聲的哭泣湧出的淚水會更多,只是它並不被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