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快,轉眼間就進入了3月。一個季度是很短暫的,當時光流逝之後,你的這種感覺特別強烈。一年之中的第一個季度,又往往過的更快,大概因為有個傳統的也是最為隆重最為漫長的節日夾在其中。日子進入臘月,那時光就像如今搞大工程應用的時髦說法——倒計時一樣,臘八(臘月初八)、祭灶,大年來到,小姑娘要花,小小子要炮……所謂的臘八就是農曆12月8日,這時候公曆的時間一般是下一年的元月中旬。也就是說,剛剛掀開新一年的日曆,就開始準備過大年(春節)了。接下來,臘月進入祭灶之後,那時光的計時更加緊迫,更加具體,更加沒了空隙和餘地,用民間的流程是:
二十四(均指臘月,這時多為公曆的2月開始),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饅頭;二十七,殺只雞;二十八,殺只鴨;二十九,灌壺酒;三十,貼門旗(春聯);初一,蹶著屁股亂作揖(相互拜年)。
照常規,初一是到父母那裡,拜見老人,當然都是以男方為主講的。辛辛苦苦一年的人們,只有這時間才是大飽口福的時日,最好最新的衣衫,也只有這時節才捨得露出崢嶸。初二則是到岳父岳母家,俗講回孃家。初三、初四為會親戚、朋友,初五則定為破五,在傳統的習慣中,這一天,休息了數天的集市商店開始營業,多以放炮慶祝開市大吉。雖然開市了,春節並未過去,人們依舊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直到(農曆)正月十五、十六又一個高峰方才到來,這是傳統的元宵佳節。在這個時間,傳統的民間文藝表演會傾巢出動,競相風流。那場景可謂五彩繽紛,令人目不暇接。同時,各種造型、各樣色彩的花燈,更是群英聚會,一展風姿。使勞累一年的平民百姓大飽眼福,享受到休閒的情趣。到這時間,時光已悄悄溜進了公曆的2月底了。二月僅28天,一轉眼,就飛進了3月,人們才從漫漫的春節長夢中漸漸甦醒。的確是這樣,僅在節日間的飲酒,可謂一年之中強度最大,數量最多,質量最高,酒興最濃的四最時間,這四最則使飲酒者們一個個不自覺地滑入幽深的醉鄉而一時不能自拔出來。
如今的城裡人,特別是大城市的人,白領人,中產階級們,當然已不是或不完全是如此過年了,至於政府官員,更非如此。但是,切莫忘記,那佔中國人數的百分之七十的農民,還有不少低收入者,下崗人員,無業人員,他們享受物質的時候,還沒有擺脫傳統的時間。也是因為這種原因,這麼眾多的群體,其中有諸多人與政府官員有著千絲萬樓的關係,所以,作為政府的人,在春節前後也有陷入長長的醉鄉的現象,就不難被人所理解了。因為政府的規定是,農曆正月初一到農曆正月初七放假,其中真正的假日僅3天,另4天是借用兩個星期的4個公休日。可是,真能這樣嗎?若不過了正月的元宵節,若進入臘月,你想像以往一樣的效率辦你要辦的公事,是辦不成的。這種結果並非政府不辦公事,多是辦事的人物忙活去了,老百姓說的形象,不是驢不走,就是磨不轉,這時候,反正是弄不成事。
也許與這種特殊的生活態勢有關係,政府在這段時間積累、積壓的事情、問題就多起來,直多得不處理實在不行了。今天是3月上旬最後的一天,召開政府常務會議,會議安排的程式是這樣的:
第一,聽取福市市長黃平彙報福市經濟執行情況(重點彙報反貪局撤走前後這段時間的狀態)。
第二,關於近期q市連續出現的3起群死群傷事故的責任問題及預防此類事故的措施。
第三,定奪市計委大專案辦主任涉嫌嫖娼的處分問題。
第四,對潛仁綁架一案,上級要求在限定時間必須將兇手捉拿歸案。
第五,q市現有的四個開發區的問題,由於攤子鋪的過多過大,致使人力物力,特別是資金投向過於分散,已呈現出欲幹不能,欲罷不忍的狀態。針對現狀,拿出應對措施,扭轉開發區出現不良傾向。
最後一項,政府機關公用汽車改革事宜。
實質上,這些問題,其中四個都是上級催辦下來的,q市壓力很大,不馬上解決,就不好對上級交待。
政府常務會是在政府的中型會議室舉辦的,今天與會的人物除政府市長、副市長、秘書長之外,還有監察局長、福市市長、福市統計局局長、q市公安局長等。幾位政府的副秘書長都列席會議,政府秘書科科長與趙鑌做會議紀錄。
秘書長老白主持會議,他開始就點名黃平,彙報福市近段經濟狀況。叫黃平談福市經濟問題,目的很明白,自去年底反貪部門進駐福市,至今已經三個月了,反貪幹部是元月底撤走的。是省委吳書記在桃花源召開現場會時說道,福市的問題是市委書記收受賄賂的個人問題,案中案不予追究。從那天之後,反貪幹部們的勁頭就日漸減小,剛進駐福市時的那股銳氣和信心就沒有了。沒有幾天,這些同志就默默地退離了福市,理由是另有大案要查。
今天,黃市長專門來談近來福市經濟情況,其實是對比反貪局進駐福市之時,與他們撤離之後的經濟狀況。這叫用實事說話,其目的是很耐人尋味的,似乎有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意思。黃市長很明白他扮演的角色,為了使彙報顯得客觀、公正、真實、細緻、有規可循、有據所依,他特別帶來了福市的統計局局長。他只是從宏觀上談了福市在去年第四季度每個月的生產狀況,當然,在反貪局進駐福市之前的10月和11月,情況是很好的。到了12月,好景直轉急下。到了今年的元月,情況更是不妙,比12月更糟糕。可是,到了2月,儘管有春節放假的影響,但經濟執行態勢已有轉機,特別是2月下旬至3月上旬,形勢徹底好轉。為了使這條曲線得到更有說服力的證明,他簡短的彙報過後,就由統計局長對著一張張翔實的報表,向諸位宣讀起來,宣讀完畢,也就證明一個實事。反貪局進駐福市時,全市經濟大滑坡;反貪局撤出福市後,福市經濟迅速回升。這樣的實事,大概可以證明領導的決策是正確的,即那個案中案不予追究的決策。也是基於這種緣故,黃市長與他的統計局長彙報的內容就顯得十分重要。
討論第二項內容時,氣氛就顯得嚴肅多了。這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實事:僅僅在2個月內,q市連續發生了3起群死群傷事故。倘若只是去年聖誕節那天的一起火災事故,處理起來還好下手,只要在下邊找個替罪羊處理一下,也就交差了。其實那事故下邊的人確實應負主要責任。如果他們懂技術,照規程操作,那本是沒有事的事,處理違規的工人及使用這種低素質工人的領導人,真是活該。誰知就在大年到來之際,又連續發生兩起死人的事故,怕就怕這種事出現,老賬未算又添新賬,當然就老賬和新賬一道算啦!還有,怕就怕再三再四地出事,俗話說,有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嘛。事情到這份上,僅處理一下下邊的人,能行嗎?能說市裡領導沒有責任嗎?我已經很敏感,我知道,眼下只要稍加疏忽,我就可能引火燒身。前幾天劉書記與我談了這事,他的話儘管講的婉轉,但已十分清晰。劉書記不愧是專門研究人的,做書記工作,不研究人怎麼行。他的言談話語中透出,若要擺脫眼前被動的局面,政府必須主動出擊,該說的話要說到位,該劃清的責任要劃清楚,該處理的人物要主動懲處,千萬不能等到上級領導進行干預時,才考慮這事,更不能去強調客觀推脫責任,不然的話,這火焰是要往上升級的。這時候,不能心慈手軟,做老好人,只有那種沒有政治頭腦的糊塗蟲,這時候才會枉想把責任推出去。我明白劉書記的意思,必須在政府裡找出個責任人,一切罪責都加到他頭上,他遭到懲處,政府就免去了懲處,因為他負了全部的責任,政府就沒有了責任。在象棋對弈中,這屬丟卒保車的老套路了。但是,套路雖老,卻常用常靈,常用常新,且永不過時。很清楚,這個責任最好由抓工業兼安全工作的副市長禹治華負了。我不想去思索這倒霉的事故應該不應該由他負責,我只知道,這事故必須得有一個屬於人物的人來承擔主要責任,這個人只要一明確,其他的事都好說。
也是受到書記的言詞的啟發,我方心領神會,這事就應該這樣辦,也必須這樣做。劉書記表現的非常圓熟,他並沒有旗幟鮮明地表什麼態,但是,他的話語中的言外之意已非常明確,我只能照他的導向去做。但是,他卻還是說尊重我的意見,我說怎麼處理,他就支援我怎麼處理。他的這種支援,使當事的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所以,我更加重視了自己,也更加增添了信心。先後與政府同仁互通情況,統一認識。當會議進入第二個問題時,進行的還算正常,先由常務副市長歐陽弘表態。他對前不久連續發生的3起事故做了簡單的分析,既談到了客觀原因,無論是娛樂城聖誕節的火災燒死客人,還是疏菜倉庫貨架倒塌砸死工人,還是遊艇翻船淹死遊客,這些巧合一起的惡性事故的發生確實都是偶然。但是,它發生了,而且3起事故又連得這麼緊,這就引起上級的重視,就有領導要求我們尋找發生事故主觀原因,追究責任人,以致到處理責任人。這種事已成為一種既定程式,我們也只能照著這種程式去做,沒有高明的辦法,這責任只好砸在禹治華同志頭上了。負責安全的副市長,從理論上講,q市出任何事故都可以說安全工作沒有做好。從實際情況看,這3起群死群傷事故,各有各的具體情況,各有各的特殊背景,聖誕節那場娛樂城的火災,完全是當事人違規操作所致;疏菜倉庫貨架倒塌,可以說是貨架用了劣等材質導致;而遊艇翻船,則全是那陣罕見的狂風的罪惡。就是我們的市長在現場守著護著,也救不了這災難,除非壓根就不弄這遊艇。可是,事故就這麼地集中在一起連續出現,禹市長又主抓安全,唉,事情逼到這一步,已經沒了迴旋餘地,只好往下走了。
歐陽副市長能打頭一炮,點明瞭這責任要砸在禹市長的頭上,下邊的話就好接了。而今天研究這件事,也只有常務副市長出面開頭一炮較為合適,作為其他幾位副市長,都是平起平坐的同仁,都不願扮演這種落井下石的角色。至於參會的在副市長級別之下的人物,是不好對上級「定罪」的,作為市長的我,倘若打頭一炮,把這事的調子定下,那樣是會遭到疑問和指責的,指責我在搞一言堂,企圖一手遮天,不許別人發表不同意見。
常務副市長的這種特殊身份,在政府裡可謂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權威。他點哪個人的名,定哪個人的「罪」,都可謂是名正言順的,被點的人高興不高興,服氣不服氣,認可不認可,對常務副市長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隻要他的上司——市長認可,市長滿意,一切就都滿意了,沒問題了,服氣了。因為你不服氣也不行的。歐陽副市長的話說過之後,其他人也就跟著下了,順著他的話的導向傾斜過去。你一言,我一語,最後扯到了對責任人引咎辭職的話題上。也可以這樣說,讓禹市長辭職,是事先已經內定的事,在劉書記與我商量對這幾起事故的處理意見時,已經定下了對人的懲處的意見。之後,將政治核心的意見通過各種渠道散播出去,使其他同志心領神會,統一認識。今天,這種統一了的認識顯示了作用,一個發言接一個發言,大家眾口一詞,同意常務副市長的意見。3起事故的責任領導就是主管安全工作的禹副市長,經過一番討論,大家也同意對禹市長採用引咎辭職的處理。
本來,作為辭職,應該是辭職者的個人行為,自發行為,只有他自己認為不能勝任現在的工作,或者有其他原因使他覺得沒有必要在他的官位上混下去了,就主動寫出辭職報告,然後交上級批覆。可是,咱們眼下弄的這種辭職,即所謂的引咎辭職,實質上並非辭職者自願的行為,而是他的領導層做出了這樣的決定,責令他寫辭職報告,再批准他的辭職。這種辦法,它的好處是保護了辭職者的面子,比起被免去職務要體面多了。實質上,這種引咎辭職是換了一種說法的免職。我對這個問題思索很久了,之所以出現使辭職等於免職的結果,是有它的社會原因的。中國人一向把官位看得太重,官本位的觀念根深蒂固。有一種說法,叫有了官位就有了一切,失去了官位就失去一切。一人做官,雞犬升天。官人一旦被革職,會遭遇各種冷淡與白眼,立馬狗屁不是,還不如沒做過官的老百姓。正因為這樣,中國的做了官的人都在極盡全力保官,想盡辦法升官。沒做官的人,有可能當上官的人,更是蠢蠢欲動,做夢都想當官。在這種氛圍中,哪一個戴上官帽的人,會自動地辭職,自己把官帽摘下拱手讓人,不可能的。即使一個十二分不稱職的官人,一個失職瀆職的官人,一個犯了滔天大罪的官人,他也不會寫份辭職報告的,他可能做的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去挽回敗局,保住官位。正是這種中國特有的官情,就滋生出了這種特殊的「引咎辭職」的創造。也只有採取這種強制手段,不稱職的、瀆職的、犯罪的官員才會下臺。
就這樣,禹副市長引咎辭職的事就這麼定了,隨著這一件事劃上的句號,我的心中卻不安起來。這是因為在幾位副市長中,禹市長尚屬好的和比較好的人物,無論從品德,還是從能力來衡量,他都不錯,只是因為他負責安全工作,而安全工作是最把握不住的事情,許多時間全靠運氣了。唉,沒有辦法,只好是禹副市長倒霉了。這個難題敲定以後,大家又發表了一些增強安全意識,加強安全措施,杜絕惡性事故的言論。接下來,會議討論又一個處理人的問題,事情是這樣的:
前些天,q市計委大專案辦的和主任涉嫌嫖娼,被公安部門帶走審訊,在賣淫小姐的證詞和公安幹警的攻心面前,他已理屈詞窮,供認不諱了。紀委是有規定的,黨員幹部凡涉嫌嫖娼者,一律開除黨籍,免去黨政職務。根據這種規定,市委讓政府拿出對和主任的處理意見。實際上,市委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見,他們要讓政府拿出處理意見,也因為計委屬於政府的部門,當然,政府的意見應該服從市委的導向。
主持會議的老白闡述了這事的前因後果之後,就等大家發言表態了。這時會議卻靜下來,沒人開頭一炮。據悉,這個主任的人緣是很不錯的,工作也很能幹,沒人想對他落井下石。靜默了幾分鐘後,有一位副市長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有那人搞的女人都排成隊了,人家都沒事,可和主任也就是搞了一個女人,就不得了了,出事了!」
「誰讓他撞到槍口上了。」監察局長不緊不慢地說,「劉書記才在掃黃打非會上宣佈,凡是發現黨員幹部中有嫖娼的,請報材料,拿證據,報來一個,處理一個,報來兩個,處理一雙。以後就別在下邊嚷嚷,說我們政府都是官官相護。劉書記的話說到這份上了,咱們還能不落實嗎?」
這事我知道,前些時有人說政府的掃黃打非只是對下邊的人,至於領導層人物,根本沒人敢查、去查,大小是個官兒,幹這種事就沒事的。
劉書記聽到這話,十分光火,當即告訴同志,馬上抓個典型,馬上處分,看看還有人胡說什麼。也是該和主任倒霉,就在前幾天的掃黃行動中,從一個被當場抓住的賣淫女的口供中,得悉某月某日某時某地點,這個和主任與她一塊交媾取樂……
「要說和主任這人,不能算不規矩的那類,這人不貪色也不貪財。可是,這事出來了,我們就該處理,不處理,也沒法教育群眾。我表個態,同意照紀委有關規定處理。」是紀副市長接的監察局長的話,老紀這人心直口快,在市長中他還是肯講實話的。剛才監察局長說過話後,場面一時靜了下來,沒人發言,這種事,不是啥好事。如今的幹部,一個比一個滑,大家都知道這事的結果,和主任被開除黨籍並免去職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眼下所謂的討論只是一種過場,這種過場不走不行,不照規則去走也不行,大家都不說話當然更不行。所以紀副市長就開炮了。實事求是的人是不願意這樣消磨時間的,不過,老紀表態之後,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附和,場面又靜默了。我想,是不是在座的人心虛,與和主任同病相憐,有這方面的把柄,就不好發言,去指責他的同類。要麼,就是以老好人姿態,不表示態度。我看看錶,下邊還有兩個議題,不能因為這個簡單明瞭的事而議而不決。我就變了一種角度說:
「剛才紀市長說了他的意見,有沒有不同的意見,如有,就說,抓緊時間。」
場面依然靜默,足足過去了三四分鐘。
「好了,看來是沒有不同意見,這事就這麼定了,大家一致同意開除和主任的黨籍,免去其主任職務。」
場面又靜默一會兒,之後,老白繼續主持會議:
「下邊研究偵破潛仁綁架案的問題,這件事性質惡劣,影響很壞,上級指示,必須儘快破案,決不能讓犯罪份子逍遙法外。」
老白的幾句話講罷之後,公安局邢局長就發言了:
「我們公安局,對這起綁架案是百分之一百二的重視。一知道這事,就成立了以負責偵緝工作的副局長為組長的1號破案小組,配備了局裡的精兵強將,就在潛仁報案的第二天,我們就抓住了那兩個要敲詐100萬元的地痞混子,跟咱們判斷的一樣,這倆人都是綁架案嫌疑人的親戚,他們看到得外財這麼容易,就鋌而走險了。可是,這倆人根本不知道綁架嫌疑人的去向,我們正在對所有可疑人員,可能窩藏罪犯的地點進行拉網式的排查。由於作案人狡猾,可能有黑社會中的老手在幕後指點策劃,罪犯的行蹤十分隱蔽詭秘,儘管也發現一些蛛絲馬跡,但是現在看來,進展並不理想。不過,我們會盡力的。」
沒等邢局長的話往下說,歐陽副市長就開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