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般賴賬的常識。本來,腳踏車公司的貸款是有抵押保證的,銀行把它改為信用貸款。本來,腳踏車公司的產品並沒有停止生產,他們卻把生產線移動到新建的五花八門的小公司,而將總公司擺弄成日薄西山,壽終正寢的垂死狀。據我所知,他們把這種變活為死的工作做到了執法部門,經過一番攻關,執法部門正在為他們需要的破產手續幫忙辦理。也不知道執法幹部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腳踏車公司的生產並沒停止,至少有相當一部分是從‘大河’流到‘小河’了。當然,腳踏車總公司在這些人手中經營,效益確實是連年滑坡,但並不是像他們製造的這種停產假象。他們把從銀行弄來的貸款通過曲曲彎彎的途徑,注入小公司,大公司賬面上早已把這錢虧損了、賠光了。小公司卻用這「流資」正常生產,正常運營。你想,這種弄法,小公司的效益能不好嗎?這樣的整治,眼下他們公司的人就拉開差距了,窮的窮死,富的富死,唉,真沒辦法。」
「我怎麼想不明白,老韓,銀行與企業,就能把那麼多的債賴啦?」
「你是在考我的吧,俞市長。嘿嘿,這賬是真是假,得有裁判吹哨敲定,只要裁判認定了,這賬是真的,錢虧損了,企業都破產了,還咋還賬啊!」
「所以他們就想著法子跑破產。」
「是啊,中國有句古話,叫人不死,賬不賴,人要是死了,賬當然賴了。企業破產,就跟人死了一樣的。」
「你說這裁判,不是跟足球場上吹黑哨一樣了嗎?」
「裁判就是執法機關,執法機關也不是真空,機關裡的人物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也許他們本來並不壞,可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經得住合達賁這類人的攻關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嘛,自古如此。」
「他媽的,如今的人都成鬼了!」我那一觸即發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股怒氣直冒頭頂。
「誰說不是了,俞市長,如今真是人鬼難辨啦,過去都愛說在我們人群中尚還有鬼,因鬼是極少數的,如今我看啊,人鬼各半啦。」
「何止各半,有些地方已是鬼多人少了,那些方位,只能說是在鬼群裡面尚有人啊!嘿嘿。」我苦笑著。
「不過,鬼終究是鬼,就是扮成人像,還是不像。就像他們為營私舞弊、為跑破產去做的假賬,內行人一看就是假的。不過,俞市長,我說這話,眼下還沒有證據,因為我只是個企業領導,也沒有資格去查詢這種證據,但是,沒有證據並不等於它不是實事,只是該去抓證據的部門沒有履行他們的職責罷了。說到這,你就明白了,我為啥不接受市裡那個指示,叫我q電兼併腳踏車,扯淡的很啊,他們把資金、把裝置、把市場都攔走,弄進自家的公司去發財了,卻把個大包袱甩給我韓鑫,俞市長,你說他們缺德不缺?有點人味沒有?」
「所以,你就對這個指示採用軟頂硬抗,還拉我下水,做你的幫兇,嘿嘿,我在班子裡面快成了異己分子了。要知道,q電兼併腳踏車公司可是市委常委擴大會議決定的事啊!嘿嘿。」
「哈哈,俞市長真會開玩笑,哪裡是幫兇,是正義的同盟軍,哪裡是異己分子,應該是真理衛士,是為大多數人利益獻身奉獻的與時俱進的先鋒,是吧?市長先生。」
「真不愧是經營專家啊!一不小心,就叫你把這高帽戴到顧客頭上了。不得了,我說怎麼你經營什麼,什麼都能暢銷哩,嘿嘿。不得了,韓老闆,我說怎麼一不小心,就上了你的賊船,執行你的指示,這些時我一直對兼併的事軟頂著硬抗著。不過我得告訴你,只怕這樣頂抗一陣,難頂得住啊!」
「為什麼?堂堂的市長,怎麼抗不住這種邪行?」
「主要是戰術不對,這樣做下去太被動,可謂只有招架之力,難有還手之能呀。就像足球場上的比賽,你一直讓對方圍著自家的球門狂轟亂射,自己卻不去尋找進攻的機會,只是一味地防守,如此下去,哪一瞬間稍有不慎,對方就進球了。你說,這能不輸嗎?」
「你是說,這種防守的戰術不對。」
「是的,現在應該以攻為守。主動出擊,查他們,不僅查企業、查銀行,連為他們開綠燈的執法機關也要查。這樣一齣擊,格局就變了,變成他們開始防守,我們開始進攻。當然,這種戰術的確定,是因為對手有懈可擊,有把柄可抓,有辮子可揪。」
「何止只是有懈可擊,簡直就是明火執仗,公然地男盜女娼,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唉,只是——」
「只是什麼?」我看他欲言又止的狀態,就直言不諱地追問,「說嘛,還怕我會賣了你。」我抓起那瓶法國乾紅,為他的高腳杯加酒,又為我自己的杯子斟加一些。
「只是對手太強大,牽涉的面太廣太寬,特別是還有執法機關。俞市長,不知道你想過沒有,他們幾家敢合謀作假賴賬,弄假成真,背後若是沒有大人物的首肯,能弄成嗎?咱們這樣去查他們,就是公然向他們宣戰。這種仗一旦打起來,還不比戰場上的陣地戰,雙方陣線明瞭,界線清晰。咱現在遭遇的這類對手,是在暗處,在幕後。即使你知道了這事是哪個大人物支援的,可是,你也難以得到確鑿的證據。打起仗來,人家根本就不跟你正面較量。何況,咱們是在明處,人家只是對咱放黑槍射冷箭什麼的,淨玩暗器之類,說不準這仗一開打,咱倒先受傷,住進醫院了。」
我點燃支菸,狠狠地吸著,抿口紅酒,慢慢品味。老韓的這番話我何嘗不知,這種處境我何嘗沒有遭遇過,我當然知道對手的利害,更知道對手的實力,能把好端端的腳踏車公司擺弄到這種地步,可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也可謂是一樁「群策群力」集體作假的典型案例,它牽動的廣度,涉及的領域,是相當厚實的。倘若我盲目出擊,勢必一開始就出師不利,進而反遭暗算誣陷……這步棋,是否走?這步棋,怎麼走?我並非眼下才想到這些。
「老韓,你的提示我不是不知,這些時間,我一直想,為啥咱們面前那麼多的謬誤,那麼多露著明顯馬腳的謀私陰謀,都能大搖大擺地闖過一道又一道的關卡,就是因為他們太強大了,關卡里的人又太自私,太明哲保身了,或者乾脆跳上賊船入夥了。照這樣的態勢,這樣弄下去,我們高高在上的領導,要麼上船入夥,要麼佯裝成盲人、聾人,還有所謂難得糊塗的人,任憑下邊一圈子人聯手搭肩地哄我們、騙我們,無論是寫總結、彙報工作、大會講話、個別談心、媒體報道、調查報告,充斥進一堆假話、官話、套話、騙人的鬼話,昧著良心的黑心話。這樣地弄下去,還能弄多久?能在這虛偽的猶如砂器的支點上支稱多少年?」說到這時,我有些激動,端起高腳杯往口裡倒下,那小半杯紅酒一下進肚。老韓趕緊拿起酒瓶,為我又斟上小半杯。說:
「俞市長,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說因為對手的強大就放棄進攻,就明哲保身,就繞道行駛。我的意思是,這一場仗在開戰之前,就要做到知己知彼,特別是要摸到對方的痛處,要害之處,然後方能有的放矢,擊中要害。俞市長,明白了吧。」
「我當然明白。我只是擔心,像你我這樣的人,在這麼強的對手面前,要知難而退的話,也要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和平共處地得過且過的話。那樣,咱們的工人兄弟、老百姓們恐怕要忍無可忍了,恐怕那一直壓著的火氣、怨氣、冤氣、怒氣的「火山」是要迸發的。所以,我們得知難而進啊,老韓。」
「豈止是知難而進,是明知山中虎,偏向虎山行。」
「既要抓住虎,還不能被虎咬,這才是目的。」
「這就看你的了,俞市長,你是搗鼓政治的,幹這活內行,我是擺弄企業的,搞經營不外行,我聽你的,就是弄到正不壓邪的地步,他們贏了,我們輸了,我也認,士為知己者死嘛,嘿嘿嘿。」韓鑫一臉的苦笑,但那笑聲中不無真摯誠實,同時,他那眼睛射出了兩道熱辣辣的鋒芒。
「你又謙虛了,老韓,要說政府,與企業一樣的,也是一種經營。現在不是說,市長要懂得如何經營一個城市嘛。要說政治,我這人並不真行,這些年一直做市長,市長大多是做事的,當然,這些事情都有政治含量,但它不像市委,是做人的工作的,那才是政治。所以對我這人,你千萬不能過高估計搗鼓政治的水平,咱們得商量著幹。我對你有個要求,咱倆再商量什麼事,你別把自己放在從屬的地位,放在只是服從,只是執行政府決定的位置,你應該以主人的身份與我平起平坐,你也是決策者,是主人,不是客人。」
「俞市長這樣高看我,我真有點受寵若驚了,嘿嘿嘿。」
「不是高看,是實事求是。這麼多年,我做市長,接觸了不少經理廠長,我早就發現,能經營好一個大中型企業的人物,去管理一個城市保準沒有問題,真的,老韓。但是,反過來,能做一個市長的人,不一定能捂治好一個大中型企業。所以,我一向很看重廠長們,做好做不好市長,與能不能抓住幾個知心的廠長大有關係,你信吧?」
「你是在抬舉我們這些搗鼓企業的人吧?」
「真的,老韓,我說的是肺腑之言,來,幹——」
兩杯紅酒一下抽光……
接下來,我與老韓切磋了一個清查腳踏車公司資金的運作的方案。當然,這方案只是我們倆個知曉的「絕密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