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我的案頭上放著一份舉報材料,材料是這樣寫的:

俞市長,我們向您舉報一個重大問題,q市腳踏車公司的幾個當家人,昧著良心把從工商銀行貸來的2000萬元流動資金,變成了他們自己腰包裡的錢。這錢本來是作為購買生產上急用的材料貸來的。錢到公司賬號之後,他們把款打來打去,偽造了供材料的各種手續,財務人員又配合做了假賬,就這樣,材料根本沒有買,2000萬元卻沒有了,賬面上顯示的還是購買了材料。實際上2000萬元通過他們周密地運作,已經不聲不響地流進了合達賁操辦的迪奧德公司了。

俞市長,我們工人們相信您,我們才敢直接向您舉報這事。

俞市長,我們都是沒權、沒錢,也沒有地位的工人,過去說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可是如今,我們公司大面積停產了,我們連幹活拿工資的權力都沒有了,聽說公司的頭頭正拼命地上竄下跳,惡急地要叫公司破產,公司破了產,以公司名義借國家的那麼多錢都不用還賬了,那麼多錢就裝進跑破產的頭頭腦腦的口袋裡。他們發財了,苦了我們工人,我們工人階級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失業人,我們可怎樣生活呀?

俞市長,我們向您擔保,我們舉報的材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們知道,我們舉報的這些問題只是公司重大問題中的冰山一角。

我們強烈希望政府能除惡揚善、弘揚正義,把腳踏車公司的全部問題都揭發出來,把坑國害民的蛀蟲繩之以法!

腳踏車公司不能破產,我們工人要有自己的家。

一群無權無錢的工人

×月×日

我相信,這封舉報信不是憑空捏造。這麼大一家國有企業,原先形勢一直良好,整體實力已躋身於腳踏車行業的前3名,近來卻在申報並運作企業的破產。公司裡確實破敗不堪,冷落蕭條,可是,它下邊的諸多小公司卻在依舊生產銷售運營,這種現象實在耐人尋味。過去常有名存實亡之說,如今這種現象是否該叫名亡實存。大河水枯,是因為小河水滿。化整為零,其值不變。只是水的流向各異而已。大河水枯,全域性受損,當然由國家報賬,小河水滿,是個人受益,自然好過了區域性。

這是一個不應當成立的道理,但是它卻成立了,且有日益蔓延、擴大、發展之勢。

我們的紀檢會、我們的反貪局、我們的銀監會、我們的森嚴壁壘般的監督機制,怎麼一個又一個的失靈了呢?

我有些茫然,有些發憷,還有些勢單力薄的感覺。我知道,能幹這種違法亂紀、營私舞弊事的人都是國家的人,老百姓稱他們是當官的,是國家幹部。國家把權力交給他們,讓他效力國家,他們卻在欺騙給予他權力的人,欺騙信任他的人,這不是戰爭年代兩軍對陣中的內奸嗎,又吃裡又扒外,既立牌坊還做婊子。一種氣憤和怒火燃燒在心頭,唉,如今的人啊!品質怎麼會這樣壞,心地怎麼會這樣黑。我得管管這事,我不能繞過去這方雷區,我不能叫工人們絕望啊,我是這樣不自覺地一步一步地滑入一場較量,一場殊死的較量。此刻,我想找個人好好談一談,我更企望有一個同盟者。從道理上看,龐大的執法機器都在我這一邊,可是,我只想到一個人,韓鑫。

韓鑫曾做過腳踏車公司的領軍人物,是這個行當的行家裡手,他應該能識破那裡的機關。而且韓鑫人「味正」,我與他有共同語言,他值得我的信任。

是在距q市30公里遠的郊外溫泉游泳館,我與韓鑫在這裡暢遊,之後,我們來到游泳館的餐廳雅間。這次是我做東請韓鑫來的,不像上次在托斯卡納西餐廳,他費了好多口舌才請動了我。

這家溫泉游泳館已聞名遠近,它是5年前由當地的一家民營企業老闆開發的,因為這地方有天然的溫泉水,據說經過專家鑑別與對這裡水質的化驗,其中含有對人體有益的數十種礦物質。在這種水裡游泳或泡澡,對人體的新陳代謝,或是對肌膚的保健滋潤,都具有很大效力。本來,游泳運動本身就有說不完、道不盡的好處,別說是在溫泉游泳,就是在河水、湖水、海水或用自來水充斥的普通游泳池裡游泳,那都是一種對人體最佳的鍛鍊和保養。正因為這樣,來這裡光顧的遊客日益增多,與游泳配套的設施也就完善起來。特別是這裡的餐廳,不僅風味獨特,建築風格也頗為別緻,圍著長方型的大游泳池,構建了一圈餐飲雅間,雅間兩側是落地式的玻璃牆,而雅間之間的隔斷則是高檔的隔音板材。坐在雅間飲酒進餐,裡側可觀看遊客風姿,外側可瞭望田園風光,倘若想把兩側景色拒之門外,可以操動印製著風景畫的升降窗簾。

「俞市長,我總覺得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韓鑫呷下一口法國乾紅,饒有風趣地說。

「太陽啥時候也能從西方出來,倒是好了,這東西方的採光就平衡了。」我笑著應答,我知道他的意思,今天是我主動請他出來小聚,而且我的態度非常誠懇和迫切,我打電話對他說,一定要來,不見不散。

「你不說我也明白,俞市長,你請的不是我,是為腳踏車公司的事要找我,是吧。」他半開玩笑地說。

「是啊,怪不得有人稱你是諸葛亮呢,真是未卜先知啊。」我故意送他頂高帽。

「不敢——不敢,俞市長,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充其量,我該算是個事後諸葛亮,是那類待交過學費了,方知犯了錯誤的人。有哪人交過學費,還暈頭轉向,不知道為啥交的,下次還犯同樣的錯誤,再交學費,這樣的人,連事後諸葛亮都不是,我比他們還是要強些的,你說是嗎?」

「你真以為,這類人因他們的錯誤,造成重大損失,還不知道錯在哪裡嗎?」

「我當然知道,有一類人的犯錯誤,或者連續錯誤,重演錯誤,他們的錯誤並非決策能力的問題。」

「那是因為什麼?」我正是要與這位有經驗的閱歷豐富的廠長來探索這個問題。

「兩個字,因為缺德。」

噢!多麼準確又多麼刺激的兩個字。這正是當今諸多工作擺治不好的通病。有一些企業經營不善,效益不佳,甚至破產、倒閉,並不是技術性問題,而是缺了德,是領導人物缺德。韓鑫是一位診治企業病症的高明大夫,至少在我的心目中。當然,我還明白,這種病症,決不只是在企業之中,決不只是一部分掌握企業大權的「老闆」們,它的病根還不在這個方位。

痛快!痛快!我由衷地發出讚歎,也是釋放積澱在心胸的鬱悶和憂慮。有時候,舉目環視,就會發現很不想看到的「缺德」病症,它比中國人「缺鈣」嚴重多了。

「俞市長,看看咱市的腳踏車公司,就一目瞭然地看到了患缺德病的人是怎樣缺德的。我離開公司(指腳踏車公司)時,q牌腳踏車已是全國一流的名牌車了,企業已是特大型的規模了,年利潤上億了。就不要說發展,只要平步穩走,小打小鬧地不出亂子,靠吃老本混到現在,也不該走到破產的地步。但是,這裡有個要求,就是掌舵人要具有職業道德,即使缺少職業道德,也要遵守遊戲規則,只要在這規則裡邊做事,就不會弄到今天這種結局。這事,我最清楚,他們能欺騙領導,能蒙哄國家,他們蒙不住我,你信不信,俞市長。」

「我當然信,要不信,我會請你,韓鑫啊,你說,一個早先q市的利稅大戶企業,如今負債累累,據說都到資不抵債的地步了,難道這些年一直虧損?」

「我知道你就是問這事,俞市長,我對你實話實說。我離開腳踏車公司時,只有8000萬元的外債,那是貸款上一條新式坤車流水線,流水線上去後,那種坤車在當時十分搶手熱銷,我估計,兩年時間收回的利潤不僅可以賞還貸款,還會有盈餘,到第3個年頭,就純獲利潤了。」

「可是,這幾年過去了,不僅沒見利,債務倒是一直猛增,聽說加上隱性欠款都八九個億了,難道他們一點錢都掙不來,一直虧損?」

「我算過這筆賬,自我離開公司,合達賁任總經理後,每年平均貸款1個多億。可是,企業並沒有上什麼新專案,也沒有更新什麼重大裝置。這些貸款,到底幹什麼了?要是靠貸款維持企業運轉,就是個傻子也能做老總。5年光陰借了國家八九個億,現在想把企業一破,這麼多的債就賴掉了。這樣的企業,銀行的人為什麼一直還要扶植它,直到把它扶植到死嗎?銀行的人都傻了嗎?每次貸款就不論證論證嗎?再一再二地只貸出,不還款,還能再三再四地貸嗎?」

「所以,這裡面肯定有問題,就是說,不僅腳踏車公司有問題,銀行也有問題。」

「一點不錯,俞市長,懂行的人知道,這種弄法,企業與銀行絕對達成了默契,銀行貸款,企業要予以銀行優厚的回報,銀行的掌權者得到了好處,而企業從貸款動念的開始,就沒想過要償還這筆鉅款,他是要把本錢吞噬的。所以說,一開始,雙方就心照不宣,說不好聽些,一開始,就是狼與狽的合謀啊!」

「可是,這麼多的本錢,怎麼賴賬?」我在用啟發式方式,想聽聽更深刻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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