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市北側20公里的地方,剛剛落成一方黃河生態遊覽娛樂休閒度假莊園。今天是這裡開業慶典的日子,我讓司機大張照著請柬上的時間地點趕來了。來到現場,方知度假莊園規模之大,花樣之多,在q省當屬老大。更沒有想到的是,市委、市府、市人大、市政協、市軍分割槽五大班子成員基本到齊,就連一向參加活動很少的劉書記也大駕光臨了。更令我意外的是q省的一位副省長,一位省政協主席,還有省旅遊局長、財政廳長都來了。至於q市局委一級的領導人物,當然就不在話下了。為什麼一個並不算重大工程的專案的開業,能召來如此之多的貴賓,有必要嗎?看到如此興師動眾的舉動,我想退出,想悄然離去。可是,卻是欲走不能,欲留不忍。這些天,潛仁隔三差五地就來聯絡,要麼是電話,要麼是登門來訪。再三告訴我一定參加他一手籌建的這家度假莊園的開業慶典,並親自送來了印刷精美,設計典雅的請柬。也是盛情難卻,我狠了狠心,擠出今天上午這寶貴的時間。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物,若事先知曉,我何必再來錦上添花,在這麼多人物中,少我一人,多我一人,已是無足輕重了。我想,恐怕有不少人物與我會有同感。這時間,若是留下,倒是不聲不響,隨鄉入俗了;若是溜掉,倒是有點彆扭。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怎麼,人家有比你官大的,也有比你官小的,大家都來慶典,你就不能慶典慶典,就你的時間寶貴,還是有什麼看法,有什麼意見……想一想,只有既來之,則安之才謂上策了。
慶典流程安排的還算緊湊,貴賓們照著潛仁的指示,都站到了修建得古樸原始的度假莊園大門前的廣場上,先由潛仁做了簡短的慶典致詞,對光臨的各位人物客套一番。爾後,他把度假莊園的總經理推介給大家。總經理姓袁名圓圓,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據潛仁介紹,她是一所頗有名氣的大學的廣播電視專業的高材生。接下來,剛上任的袁總經理就用發音標準、音質圓潤、音色優美的普通話介紹了度假村的系列設施與系列服務。這座位於黃河岸畔佔地2000餘畝的天然綠地,裡邊有黃河景觀村、綠色生態村、跑馬遊樂村、釣魚養性村、鬥狗鬥羊鬥雞競技村、信鴿肉鴿觀賞鴿欣賞村、蔬菜水果綠色生物採摘村、地方戲曲民間歌舞演藝村、羽毛球乒乓球游泳健身村、象棋圍棋軍棋橋牌撲克牌麻將牌棋牌大全村;還有咖啡廳、茶藝廳、品酒廳、飲料廳聯成的飲喝品茗村;地方小吃、農家飯菜、黃河野味組成的天然食物飲食村;洗浴、桑拿、休息的小憩夢幻村等等。介紹完畢之後,袁圓圓總經理向大家宣佈,今天出席開業慶典的貴賓,每人發一張金卡,以後持卡可到這裡免費享受所有的娛樂休閒消費。金卡有效時間為終身享用,她的宣佈引發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在鞭炮齊鳴、樂曲奏響的歡快旋律的伴陪中,開始了隆重而喧鬧的揭牌儀式。
這時刻,袁圓圓一下客串成為了風姿秀逸,儀態萬方的主持人,成為了眾多人群中的視覺中心。這時候,我方認真地看了看她。噢,如此出類拔萃的姑娘,無論儀表音品、氣質風度,我敢說,她決不亞於那些最有影響的電視臺的最佳主持人。我暗暗佩服潛仁的眼光,更佩服他能把這樣端莊大方、超群出眾的女性調任到自己部下。
「女士們、先生們,各位朋友們,請允許我代表我們q市潛水區並潛仁先生,代表黃河生態遊覽娛樂休閒度假莊園的全體同仁,盛情邀請中共q省省委常委、q市市委書記劉識途同志,q省政協主席東亮同志,為‘黃河生態遊覽娛樂休閒度假莊園’揭牌。」
在響亮的掌聲中,二位領導人物走至大門右側蒙著大紅綢子的牌子跟前,扛攝相機和舉照相機的記者們早就站到了聚光的最佳位置,二人在鎂光燈連續閃爍的光照下同時拉掉了那幅紅綢,烏黑底色上用鉻鍍著金色的「度假莊園」(簡稱)大字的金屬牌子就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接下來,仍然是音樂聲和著一陣熱烈的掌聲。
「尊貴的朋友們,下面我們隆重地邀請q省人大副主任費吉祥同志,q省人民政府副省長馬鳴同志為‘q省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揭牌。」在音樂聲和著陣陣熱烈的掌聲中,二位領導人物走至大門左側的一方蒙著紅綢的牌子兩側……此時的我下意識地問自己,這地方怎麼會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愛國教育的地方通常應該有一定的歷史背景吧。不過,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滯後時代的陳舊疑問,且自己答覆了自己,怎麼不能呢?遊覽母親河,享用天然綠色生活,增進對大自然的熱愛,當然也能增強遊人對國家的熱愛和崇敬嘛,嘿嘿,自己又嘲笑起自己的迂腐了。
「尊貴的朋友們,現在我們真誠地邀請q省q市人民政府市長俞陽同志、q省財政廳廳長金湘同志為‘q省綠色生物及食品研究委員會指定實驗基地揭牌’。」當然是掌聲依舊,音樂聲不斷,那方式與過場似一種錄相的重播,只是換了換演員,舞臺道具直至走式都與前次完全一樣的,我要去揭牌的地方又回到了劉書記第一次揭牌的一邊,在大門的右側,緊鄰度假莊園牌子的右邊。接下來的是省旅遊局長與q市人大主任一道為「q省旅遊局指定信得過旅遊景點」揭牌。這塊牌子在大門左側,緊鄰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那塊牌子。
乖乖,這剛掛牌,還沒營業,就成了信得過的景點啦,行嗎?又一想,咋不行,信得過,還是信不過,關鍵是看什麼人操辦的事。像潛仁這樣在q省有知名度的、又是與諸多高層領導長期共事的人物,能信不過嗎?想到這裡,也就覺得這家度假莊園的確叫人信得過。
接下來,還有六七塊牌子,其中是:
q省釣魚協會指定比賽場地
黃河文化研究會q市分會
q省飲食文化學會、洗浴文化學會、茶文化學會、酒文化學會、棋牌文化學會綜合辦公室
q市鬥狗鬥羊鬥雞協會指定競技場地
q省信鴿協會黃河度假莊園直屬分會
q省老幹部書法、攝影、繪畫研究會
僅揭牌儀式,就整整進行了45分鐘,學生們整整一堂課啊。凡是光臨的賓客,可說是人人要參與,個個有牌揭。使我服氣的是,主持單位和主持人的節奏、順次、輕重是那樣井井有條,件件有序,他們把人物的職位、份量的輕重、影響的大小、資歷的深淺等等揉在一起,又精確地計算出它的重量,加之現代意識地評估,就得出每位的綜合實力,即這人的真正份量與現實價值。然後,照這樣的量化數字,與那牌子的份量、特點、性質一一對號入座,決定出場順序,真是做得天衣無縫,精密準確,匠心獨具啊。可以斷定,潛仁是這次活動的總導演,我不能不對他刮目相看。在偌大的神州,潛仁最懂得我為人人的重大意義,而且他能用這種人人心中有,人人行中無的舉措落實了我為人人的宗旨。先前還只是覺得這個既沒學歷,又沒坐過大機關,更沒見過大世面的土老冒只能是個侷限性很大的、思維尚不開闊的農民企業家。事實開始對我上了生動的一課——「人不可相貌」。
揭牌儀式結束之後,袁總經理用她溫柔美麗的聲調向大家宣佈,下邊由她和幾位專職導遊小姐作陪,與貴賓們做度假莊園系列設施首次遊。遊覽中將因地制宜地變換交通工具,其中有專用遊覽電瓶車,馬拉豪華平板三輪木車,二人與三人專用觀光腳踏車等等,她的話聲剛落,已有幾位人物很是客氣地向潛仁請假,理由多是千篇一律的內容:有一個重要的會議正等他到場,且還安排有他的講話或發言,不好不去的。今天來參加度假村慶典,實在是你潛老闆面子大啊,硬是擠出空隙跑過來的啊,哈哈,還請多理解嘛。對,理解萬歲!理解萬歲!萬歲!哈哈……
有的領導人物與潛仁相互親切地拍著肩膀,在相互問候的極佳氣氛中握別。我當然應該屬到此告辭的人物。想一想,一市之長,哪能在這休閒地帶泡時間。在幾個比我官大的人物先後離去之後,我欲向潛仁走去。他卻溜至我身邊,還沒等我開口,就緊緊拉住我的手,走到離開眾多人群的一隅空地十二分誠懇地說:「俞市長,今天說什麼你不能走,他們走是他們走,一紮沒有二指近嘛。q市的父母官,俺這潛鎮又剛剛劃到咱q市,不說這,咱潛鎮劃不划過來,改不改區,咱都是一家人啊!俞市長,不管說啥,你不能走,這算給您老弟俺個面子,遊遊咱這風景,給俺指點指點。中午吃吃咱的農家綠色宴席、黃河野味燒烤,耽誤不了多少時間,要不,我叫車把嫂子和小侄兒一塊接來,俞市長——」
「真的不行,潛仁同志,政府確實有事,兩個副市長都在等我呢。真是對不起了,潛仁老闆,咱們都在一個市,來日方長嘛。怕什麼,這不,金卡都有了,怕我不來,嘿嘿。」我故意亮出剛得到的閃閃發光的金卡。一邊欲要行動,司機大張已提前跑到停車的地方了。
這時的潛仁只是向另一側歪一下頭,只見一個體態十分墩實肥胖的中年漢子小跑般地過來了,邊笑嘻嘻地道:「俞市長,您好。」他的右手已送到我的手邊,「我叫石磊,咱市建委的,哈哈,俞市長,早就說去拜訪您,也是向您彙報工作,又怕打擾您,怕您忙,就一直沒有——」說話間,他的還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好——好了,回頭叫秘書約時間吧,石主任」,我想起了,剛才就是他,為鬥狗協會揭牌的那個石主任。建委與城市的關係太密切了。我也想擠點時間聽聽他的彙報。
他卻依然緊握住我的手,又冒出一件事:「俞市長,咱們籌建的福水二橋,馬上要動工了,到時我們請您參加奠基儀式,您一定光臨啊,俞市長。」
「好——好,到時再聯絡吧,石主任」。我的右手終於從他的右手中抽了出來,欲要轉身出去。
「俞市長,我還有點事想向您彙報彙報,是福水二橋的事。」他想留住我,趁機會說他要說的事。憑經驗,我知道這種事不是三言兩語能瞭解的,說不清還可能跟我出一道難題。本來我就想立即回去,就對他說,對不起,我還有事,得馬上回去,你有什麼事,下星期到政府找我。
我的話音剛落,突然一隻大手從背後拍在我的肩上,轉身一看,是q省政協主席東亮。他趁勢拉起我的右手,兩隻大手親切地搖晃著:「俞市長,還是你有情義呀,看看,一個個的頭頭腦腦都走了,除了我這無權無錢無人找的政協老頭子,真正的大官就剩下你了,俞市長,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