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麼嚴重！不是危言聳聽吧。」我隨意說著，就平下心來，不再說話。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呀，他們壓根對我就沒安好心，俞市長。」說這話時，他的右臂揮向市委那方向，劃了個圓弧，「腳踏車公司當年可不是這熊樣。俞市長，那家企業也是我打的天下啊。我在那做總經理時，腳踏車公司搞的非常紅火，經濟效益一路看好，可是，就在最紅火時，市裡一紙調令，就把我調到q市電視玻殼廠籌建處，任指揮長了，那時q電剛剛籌建，要命的是咱q省q市都沒有錢投入這專案，就連起動資金也全靠自籌啊！5個億啊，我去哪裡籌啊，就是5個億的起動資金弄來了，下邊還有30個億的投入啊。沒安好心的人心想，我去做指揮長，也只是個空投支票，他們以為，我弄上兩年時間，弄不來那麼多錢，不是q電自動下馬，專案叫外地爭走，就是我韓某自動辭職，解甲歸田，回家做飯抱娃子，可是，他們錯了，他們低估我了。他們哪裡想到，q電的起動資金，5個億啊，我能跑到中央、跑到國務院解決了。這樣，q電才按時起動了，要不然，這專案早被有錢的省市爭跑了。不過，接下來還是難啊，還得投入30億。中央已經支援過5個億了，不可能再給錢了，q市財力有限，根本沒有能力。我就跑q省，誰知q市有人物與q省已串通好，對q電統一口徑：沒錢，一分錢也沒有。現在q省的錢用於維護穩定還不夠呢，省長親口對我講，這事你就別跑了。這媳婦好是好，可那不是咱能娶得來、養得起的。別再耽誤事了，趁早讓給人家有實力的省市，反正都在中國的地盤，誰辦成都是咱中國人的。」
我知道，當時q省的賈省長與咱q市的抓工業的維副市長的關係很微妙，他們事先就將q電定了調子，堅決封殺這個專案。因為這個專案不是他們爭取來的，是q省當時的計劃委員會的邢主任爭來的，可是，邢主任很快調外省工作了，q電專案競成了沒孃的孩兒，沒人管了。咋辦，我已經騎上這虎背了，下得來嗎？只有背水一戰了。有個長者對我參謀，說省委有個姓和的副書記，與賈省長的關係很緊張，事事都對著幹，凡是賈省長支援的事，這和副書記就反對，反之，這和副書記就支援。還說，這和副書記的資歷比賈省長還老，雖然賈是省長，那和副書記照樣不尿他，倆人常常在書記會上、常委會上爭論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這時候只有省委的一把手吳書記出面評理了，其他同仁沒有人為他們的誰是誰非當裁判的。吳書記倒是公平正義，不會因為誰職務高就偏向誰，所以這和副書記與賈省長的單個較量往往是各有勝負。這位長者說，q電的事應該向和書記彙報，要把賈省長不支援這專案說個一清二楚，只要話說到家了，保準和書記會支援q電的……
我就照長者的話去行動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一天，我終於找到了和書記，向他彙報q電上馬的重大意義與廣闊的發展前景。同時強調眼下沒有資金的困難，和書記就問我，這事為啥不找賈省長彙報，省長應該抓這種工業大專案的。我說，已經彙報了，賈省長說，專案好是好，可咱省沒錢，趁早讓給別的省市幹吧，這媳婦雖好咱娶不起，也養不住啊。還說，有些幹部就是好大喜功，也不衡量衡量自己有多大力氣，能扛得多大重量，這麼大的專案，也盲目地與人家爭，爭來了怎麼樣？爭來了你上得起嗎？照樣得把專案讓給有實力的地方嘛。
和書記聽到這裡，就說，他賈省長不是也承認這專案好嗎，只是講沒錢嗎？
我說，是——就是這麼說的，一點不會錯的。他聽了我對q電的詳細彙報後，也承認這是個好專案。
既然專案好，為什麼咱q省不能上，既然咱們把專案從國家爭來了，為啥要把專案再拱手讓給別人。怪事。我們黨的幹部早就提倡，凡是有發展遠景的專案，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上也要上嘛，沒有錢怎麼了，沒有錢可以想辦法找錢嘛，活人還能叫尿憋死，要我們的幹部幹什麼吃的，就是解決困難的嘛，要是把什麼條件都準備好，要是我們的事業一點困難都沒有，還要我們的幹部幹球哩，你說，是嗎？
我當即說，和書記說的真對，真對。q電這樣的專案只有遇到和書記這樣的領導，才有救啊……
和書記當時就表態，他要把這事向吳書記彙報，爭取吳書記的支援，只要吳書記支援，q電就有希望。
果然！在和書記的熱心努力下，吳書記又專門約我，聽我的彙報。最後，又叫來計委和財政的負責幹部，指示他們批資金支援q電。他們雖然批了點錢，但還是差得很多，看來，省財政確實沒了能力，還是和書記出主意，說他與香港的幾家國際銀團有關係、有朋友，可介紹我去那裡爭取國際商業貸款，我是在和書記這樣的權威人物介紹下與國際銀團掛上勾的，還是在和書記一手支援下，q省駐港的q港公司為q電做了貸款擔保。經過洽談，終於爭取來了3個多億美元的國際商業貸款。這筆錢，可說是我以個人命運前程抵押上的啊！貸款協議上寫道，如果q電逾期不還貸款，不僅要對舉債人和擔保者按國際慣例加罰，債權人還有權請求國際法庭依照香港法律進行裁處。讓債務人到他們那裡的監獄坐牢。俞市長，為了q電上馬，為了爭口氣，為了使我的對手陷害我的陰謀落空，我是真真實實將我這100多斤豁出去了。不過，雖是豁出去了，我特有信心，我是把自己置於死地，這就叫置於死地而後生。因為，我相信，我是正義的。
這時，我方很認真地對視著對面坐著的這位已到知天命年紀的男子漢，他寬大的額頭與端正的五官結構出明朗面孔，充溢著正直、豁達，豪爽的陽剛之氣。一個政府、一名市長、一方市民，是多麼需要這樣的男子漢啊，可惜，眼下這類漢子太少了。這時，我們都已喝下兩杯熱騰騰的咖啡了，精神特別的好，為了繼續聆聽韓鑫的自述，我不想過早用餐，而他，大概是因為久久憋悶的堵塞的火氣、怨氣、怒氣這陣兒方得以釋放，早已把請我就餐的事拋到九宵雲外了。時間早已過了晚飯的例行時間，此刻，思想的溝通已成為一種會餐，那是比美食會餐更過癮的精神會餐。我掏出了最近喜歡上的q省精品紅旗渠香菸，與他同時燃上，又對服務生要了兩杯蘋果鮮榨果汁。
俞市長，可能你會認為，到這時候，q電上馬就沒問題了，我的路就該順暢了，是吧，他們該放手讓我幹了吧。可是，事實根本不是那回事，他們看到我把資金引進來了，並不真的高興，特別是當賈省長知道了和副書記在支援q電這個專案時，就表現得更沒有省長風度了，對q電更加冷漠了。而q市那個抓工業的副市長維綱，突然來了個180度的急轉彎，對q電專案積極起來，專門組成了一套考察q電裝置的班子，滿世界地轉悠起來，因為有錢了嘛，3億多美元啊。我知道他們想幹啥，他們滿世界地轉悠，我帶著工程師也滿世界地考察，轉足轉夠了，他們的專門考察裝置的班子弄出個「建議q電使用美國××公司的裝置和技術」的報告，報告中當然地把這家公司信譽的可靠，裝置及技術的優越先進，價格的實惠，服務的到位說得是天花亂墜。維綱副市長代表q市在報告上做了同意此報告的批示，接下來省裡的有關領導就批示同意q市意見。領導又專門到q電籌建處宣佈這一決定，實是強迫我就範。當時在場的同仁雖知道美國這家公司的裝置和技術以及條件不如日本的××公司，但卻沒有敢正面闡明這個實事。因為大多的人是唯上的，即使上邊的決策錯誤，下級也只好逆來順受，當時我確實是吃了豹子膽了，也是因為我太熟悉這兩家公司，為了對q電負責，僅對兩家公司的技術談判，我投入了六七百人次啊，參與各種有關會議50多次。他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別打算蒙我，這種場合，誰個敢違背科學技術規律，去以權謀私，那是一目瞭然的。當然了，若是對技術專業的見解不同，見仁見智各有偏愛，那當然屬於正常的爭異範疇。可是，眼前發生的分歧不是這種正常的爭異。我終於發言了，我力排眾議，否定了與美國xx公司成交的可行性，陳述了日本××公司的優越性，這方面，特別是技術問題，只要你掌握住真理，是最不怕辯論的。真理愈辯與明，待到把問題擺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想在技術問題上作弊就難上加難了。當然，那一次關鍵的選擇是我勝了。險啊！不容易啊。俞市長，你可能想不到，下邊的鬥爭還有多少，我只告訴你，問題決不是到這時候就畫句號了。也許正因為我在那一局中勝出了，才惹了一些手握權力卻企圖謀私的人，他們就開始注意我，為我的前路設障礙。下邊一個接一個鬥啊！哪一局鬥敗了，都是前功盡棄的結果啊！這些舊事，要說，3天3夜也講不完的。我曾對一個作家講，這些舊事、破事、煩心事，要寫長篇小說，也是「霧雨電」三部曲啊，精彩啊！嘿嘿……嘿嘿……
「這地方也怪，企業辦糟了該換頭頭，企業辦好了也要換廠長，唉，我不自覺地附和著他的話。」
「誰說不是啊！俞市長，我就想不明白，為啥有些領導故意使用幹不成事的人去幹事，而且千方百計要叫不會幹事或者專幹壞事的人去幹大事、乾重要的事。就說我先前經營的腳踏車公司，當時廠裡的形勢正好，卻非要調我出去，安排了一個他們的親信去做領導。當然，這人是誰的親信並不可怕，怕得是他們要聯手以權謀私，胃口又特大。這不，弄了五六年光景，企業就垮了，現在反過來又叫我們q電兼併它，實際是叫q電把這包袱背起來，要不，腳踏車公司的工人天天上訪，天天到市委、到市府找領導要工資，要吃飯，弄得不安定嘛。可是，他們沒有算算那筆賬，腳踏車公司有5000號人啊！我怎麼消化得了啊！唉，我真想不通，這個維綱到底想幹啥？
我知道，當年的副市長維綱如今是q市常務副書記，q市的3號人物，也是個實力派人物。現在q市四大班子成員中，他屬三朝元老（三次換屆他均在班子）。
「那麼，你打算怎麼對付這事？」我試探他，也是想聽聽他的想法。
「俞市長，今天請你出來，就是想請示請示你，看看我下一步該怎麼辦？」
「哈哈，你不是說你是有啥說啥，直來直去的人嗎？怎麼不把你的打算晾出來呢？」
「唉，這也難怪，就是再直率、再單純的人，在這種環境裡礪練幾年，也會悟出來點什麼，也得改變先前那種直來直去的做法，也得走些過場，說點假話，這樣才能辦成事。要是實話實說，該成的事也要辦砸。特別是與那類自以為是的官們打交道，說話辦事都得看人家的眼色，投人家喜愛，把人家敬在上邊。要不然，應成的事也說不成。這些年，我也總結了點經驗，吸取點教訓，與做官的打交道，得表現得自己很無知，很幼稚。就是自己胸有成竹的事，有時候對面前手握大權的人物，也得表現的沒一點把握。要裝出想請教領導，非要領導指導點撥不行的樣子。一旦事情成功了，還要表現出，這首先是那位領導指導的結果。儘管他沒有與我一塊摸爬滾打，但他是「教練」啊，是在場外指揮呢，嘿嘿……」
「這才說出點心裡話了，這才像你韓鑫說的。你看，我是那類教練嗎？嘿嘿。」
「你當然不是。你要是，我哪裡能與你講心裡話。不瞞你說，在與你接觸之前，我是訪問過了解你的幾個朋友呢，至少對你已略知一二了，嘿嘿。」
「既然這樣，你就先說說你想咋辦吧？」
「也好。」這時他看一下手錶，方才醒悟般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俞市長，我只是向你彙報工作，怎麼忘了你還沒吃晚飯呢。這麼晚了，怎麼——唉。」他按一下餐桌上的電鈴，服務小姐就過來了。他問我要點什麼，我說，你看著辦吧，這地方我來的不多，真不知點什麼好。他就點了兩份義大利比薩套餐，接下來說道，「俞市長，你是內行人，你說說，咱中國的市場經濟走了多少年了，可是有那領導就不懂啥叫市場經濟，還想顯示計劃經濟時代的官僚權威，動不動就濫用政府行為。有時候那道理實在講不通了，就說我們的市場經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有別於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實質上他們就不懂，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也是市場經濟啊，已不再是先前的計劃經濟啊，政府怎麼還能出面做媒婆，採用計劃性的拉郎配手段，把並非兩廂情願的‘婚配’聯姻起來，那怎麼行啊，這樣的拉郎配早晚還要離異分手啊。俞市長，你不知道，有些領導摸住了我的脾氣，說我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又知道我先前在腳踏車公司，與那裡的老職工有感情。他們就策劃一種情感行動，組織幾個老工人、老模範，輪番找我談心，強烈要求q電兼併腳踏車公司。有那女職工還在路上攔住我，痛哭流涕地訴說企業破敗帶來的苦衷，領不到工資的難熬日子。唉，什麼法子都有，想用這種方法使我的心軟下來，發一下善心，把5000號苦難的兄弟姐妹‘收養’過來。俞市長，你說這叫哪檔子事啊！q電是靠效益吃飯的企業，不是慈善機關呀。它面臨的競爭既兇猛又殘酷，哪裡像有些人想像的那麼美。我每日都是如履薄冰，如坐針氈。稍有不慎，就要翻船呀。市場經濟不相信感情，不相信權勢，更不同情眼淚。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理智，我必須對q省q市負責，對q電的5000名職工負責。我若不講原則，若感情用事，若只看勢力，不講是非，不考慮後果，我就把腳踏車公司兼併過來。如果那樣做，才是不負責任呢。到頭來的結果只能是雞飛蛋打。腳踏車公司沒能救活，q電也被拖垮。」
「有那麼嚴重嗎？嘿嘿，危言聳聽啊，嘿嘿。」我故意提出異議。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我專門論證過之後的結論。俞市長，腳踏車公司也是特大型企業，職工與q電差不多。叫q電兼併它，等於1個人背一個人啊。當然，實質的問題還不在這裡。」
「那——你打算——」
「頂——頂住謬誤的領導行為。方法是軟頂，實質是硬抗。嘿嘿，也是沒法子的辦法。俞市長，我可以向你亮我的底牌，倘若維書記他們硬要對我施加壓力，採用所謂的政府行為，逼我接收腳踏車公司，我的王牌是辭職。你也懂，辭職是假，以退為守，以守為攻是真。我也分析了，就q電現在這勢頭，這攤子，我即使提出辭職，他們也不敢草率批准的。唉，也是沒有啥好辦法，俞市長，我把底牌都跟你交了，你指示吧。」
「開玩笑的吧，韓鑫同志，問題不至於發展到這種地步吧。」
「是啊，我也是從最壞處想的。不過，俞市長，你如果能在其中斡旋協調，再去上層做做工作，能叫上邊領導明白q電的難處，為咱說句公道話，那樣，他們的錯誤主張也許就弄不成了。」
「老韓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苦衷。但是，你千萬不能辭職啊，怎麼，我做市長了，你反而不為我拉套啦，哈哈，我這政府可是靠你們吃飯的啊，不要想那麼多，該怎麼幹還怎麼幹。我該說的話，該做的事，都會落實的，嘿嘿。」
「好啊！q電的事可就拜託你了，俞市長。」
「怎麼是你拜託我，應該是我拜託你嘛。q電的事，可謂q市頭等大事啊！老韓，咱們沒有不把它搞好的理由。」
「好，俞市長，咱們協起手來。」
「對嘛，這就對啦，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