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劉識途主持的常委擴大會剛剛結束，馬拉松式的長會把我折騰得精疲力竭。也怨我昨夜熬得太晚，直到凌晨3時方才入睡，今天又連續4個鐘點的開會，能不疲勞嗎。
省會城市與別的地方就是不一樣，開一個市委擴大會，竟然把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省政府發改委主任都擴大進來了。這不僅因為會議的內容與這些領導有直接關係，也是因為q市市委書記本人就是省委常委，也可謂省級領導人物了。
常委擴大會的其中一項內容是宣佈福市的潛鎮與橫水鎮劃歸q市直管，兩鎮合一升格為潛水區，級別為正縣。潛仁被任命為區委常務副書記。有意思的是這個剛設的新區暫沒有任命區委書記，這樣，區委的日常工作就由常務副書記主持了。
儘管潛水區的設立早有輿論，也可以說，這事已運籌很長時間了。但是，潛仁突然殺進領導班子，實屬脫穎而出的一匹黑馬。會前劉書記這樣跟我打招呼，馬上宣佈拆鎮設區的事了，上邊領導讓潛仁進區委班子，任常務副書記，主持工作，咱倆先溝通一下，再開會敲定。劉書記的話說到這裡，也算到位了，我還能有什麼不同意見，本來嘛，對潛仁我就沒有什麼，只是這麼晚才對我透露領導的決定，通報他的任職情況，心中的確有些不快，但是，我決不能表現出來這種情緒，所以就當即表示，完全擁護領導的決定，與領導保持一致……
是q市市委的常務副書記維綱宣佈區域變更與人事任命的檔案的，他在讀過檔案之後，又特別地補充說，這次撤鎮設區，不僅是工作的需要，形勢的需要，也是q市市委對潛鎮、橫水鎮工作的充分肯定，特別是對潛仁同志的信任與厚愛。另外，有一點要講明，鎮改區後，原先的潛鎮所轄的10餘個企業組成的企業集團總公司，董事長與總經理的職務繼續由潛仁同志出任，這也是潛鎮35000人民的強烈要求，讓潛仁同志留任總公司領導，這樣做對今後的潛水區，還是q市，還是企業集團總公司，都是大有益處的……
維副書記講話之後，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又做了簡短的點評：
「剛才維綱同志講得很好，特別是對潛仁同志的使用，我們不能生搬硬套紅標頭檔案的某些規定，像黨政幹部不能在企業兼職的說法，原則上那是針對我們這些一直吃皇糧的公務員的。潛仁同志不同，潛仁同志土生土長，從幹村辦企業到鎮辦企業，做過推銷員，當過廠長，壓根就沒有吃過皇糧，不僅沒吃皇糧，還為當地百姓謀了利益。也是農民群眾的要求，上級領導的信任，讓潛仁先後兼任村支書、又出任鎮黨委書記，也是在潛仁做了潛鎮黨委書記之後，潛鎮的經濟更是有了飛速發展，到現在光上規模的鎮辦企業已十多個了。我們在座的這些吃皇糧的幹部，你們誰有這個本事，我們的官帽一旦戴在有本事人的頭上，效果就非常明顯。所以，我們不能因為潛仁同志擔任了區委書記（他忘記了在書記前面加個副字，也許是有意刪去副字的），就卸掉人家企業集團總公司董事長、總經理的擔子，也不能因為人家是董事長、總經理，就將人家拒之區委領導班子門外。為什麼？因為他是潛仁。潛仁的經歷、身份、能力、你們誰有？潛仁就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種決定只是針對潛仁，其他人不能套用。這也是省委主要領導的意思，這叫什麼？這就叫實事求是，就叫一切為發展服務，就叫原則性與靈活性的有機統一。只有真正理解了發展才是硬道理的道理，又深諳國情的領導，才會有這種大膽又英明的決策。不知我的意思講清楚沒有？」副部長的話到此暫時劃一個句號，之後他從容地掃視一下坐在橢圓會議桌周圍的諸位同僚，大約經歷了90多秒時間，他方又恢復了講話，「看來我要說的意見講清楚了，大家也聽明白了，我的話完了，謝謝大家。」
隨著副部長的話音落下，會議室就響起不大不小，不長不短的掌聲，這是一種禮貌的掌聲，副部長畢竟是省裡的領導。
會議內容很多，其中有一項內容也很重要，就是導向q市的經濟支柱企業，也是全國明星企業——q市電視玻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q電」）兼併q市腳踏車公司。這是因為腳踏車公司經營不善，連年虧損，眼下已到資不抵債的地步。公司5000多名職工，三天兩頭到市委、市府、省委、省府上訪，弄得q市很不安生，領導更是沒了面子。誰提起這個廠，都覺得頭疼，行家們也都認為，腳踏車公司混到這地步，只有倒閉破產了。如今城市啥事最難，成群結隊的下崗工人的事最難。啥事最易觸犯眾怒？國有企業破產最易觸犯眾怒。想一想，工人們從十七八歲進了企業，獻了青春，又獻終身，還有那獻了終身又獻子孫（兒子姑娘又進了父母所在的企業），到如今，領導一句話，上級一張紙（一紙檔案），偌大的企業，說沒有就沒有了。早先做夢都夢不出的壞事，如今成了真事，工人們能不惱火嗎？能不上訪嗎？
腳踏車公司當然不是q市最早破產的企業，在這之前q市已有三四家企業破了產，也是吸收了那幾家企業破產的教訓，政府裡的「諸葛亮」們就想出個高招，在其破產之前就先為其找好婆家。一旦宣佈破產，腳踏車公司就平穩地過渡到q電，5000多名職工就不聲不響地踏進新的工作崗位，以避免數千名職工無家可歸而鬧亂子後果。這種決策的理論根據是q電是q市經濟效益最好的企業之一，且正在擴大規模上新流水線，每年上繳稅金達五六個億之多，叫他們扛上這5000多人的包袱，不能算輕鬆，但還是扛得動的。況且這些職工到你q電，照樣可以幹活做貢獻，又不是白吃你q電大米飯哩。這樣，就把這種構想拿到常委擴大會上研究了，意思是這事並非哪一個領導拍腦袋決定的，是集體決策的，你q電總不能見死不救吧，總不能不為政府分憂解愁吧，總應該有點大局意識吧。
這是一件爭執十分激烈的議題，爭論雙方几乎達到火拼的地步。
市委的常務副書記和抓政法的副書記，是堅決支援q電兼併腳踏車公司的領軍人物。而抓工業的副市長與現任q電總經理韓鑫，則是堅決抵制這種兼併的代表人物。
支援者們的理由當然無比充分，大道理一條又一條地講個沒完，反對者們的理由只有一條，q電倘若真的兼併了腳踏車公司，肯定被這有5000多名職工的大包袱壓倒、拖垮，別看q電眼下怪風光。
由於雙方言詞激烈，態度強硬，互不謙讓，會議決定，此事暫不定奪，擇日再做專題研究。
會議從下午2點開到6點半，我剛走進辦公室，q電總經理韓鑫就跟過來。看他那面色，灰不拉嘰的一臉陰雲，就知道他八成是來向我訴苦、發洩怨言的。本來，這會兒我連吃晚飯的勁都沒有了，只想先進裡間臥室睡上一覺，再去吃夜宵。因為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只有打起精神奉陪了。韓鑫畢竟不是一般的人，他可謂q市的功臣，政府的錢袋子。市長也靠人家吃飯的，納稅人嘛，我怎能怠慢了他。
「坐——坐，」我的手臂指向辦公室一側的雙人沙發。他卻說，不在這裡坐了吧，他要請我去一家咖啡廳，到那裡說說話，喝杯飲料。他邊說著邊走近我的寫字檯，我遞給他一支軟包大中華，微笑著委婉地拒絕他的邀請。
「免了吧，大老闆，怎能叫你破費呢。再說，我這麼寬敞的辦公室，還容不得咱倆說話。」
「俞市長，你這辦公室我並不生。你沒來時我就常來的，這地方要是能安穩坐上20分鐘，那就見鬼了，不是有人敲門，就有電話打來，要麼就是秘書、通訊員來傳遞外邊的什麼資訊，就連這下班時間，也坐不穩的，俞市長。」
「所以你就請我出去，去個幽靜的地方，倒倒你的苦水，是吧。」
「還是市長善解人意，不過也不只是倒苦水。市長就是市長的水平，我就願意與有水平的人打交道。」
「別跟我戴高帽，韓總，有什麼事就在我這裡說說，我洗耳恭聽。」
「俞市長，我可是第一次約您的啊！平時知道您忙，從不忍心打擾，今個我的邀請發出了，咋的，總不能不給個面子啊，嘿嘿。」他的話語透露著一種誠意，他的面龐又給我一種誠懇的感覺，他是要與我推心置腹地談心？還是傾訴讓他煩心的苦惱，還是……不管是什麼，我可以結論，他不像那類善說假話的人，更不是善於阿諛奉承的人，他是一個真誠的人。再忙再累，我不應該拒絕他，他欲要與我溝通交流的內容，決不是在辦公室裡的泛泛而談。
「好，韓鑫同志，你說吧，去哪裡，我奉陪，捨命陪君子嘛。」
「我說市長善解人意嘛，嘿嘿。走，咱們就到托斯卡納西餐廳吧，行吧？俞市長，事先宣告，今天不算請市長，請您吃飯咋能到這地方。今天只是說話，俞市長，下次專門請您，到時可別說我已經請過您了，嘿嘿……」
「真是企業家啊，厲害，才剛得了寸就欲進尺，哈哈，好，我就聽你的，今天去那個托斯卡——唉，如今的人就是崇洋，西餐廳就西餐廳，標上個通俗的中國名字有什麼不好，非要弄得洋裡洋氣的，故弄玄虛，你說，是嗎，韓總。」
「是的，是的，不過，現在大家都這麼弄，真是沒辦法……」
說話間，我已乘上韓鑫的奧迪轎車，進入一家位於q城東端，環境幽靜的西餐廳，這類餐館也就是近七八年方登陸內地，這麼短時間，在q市已不下10家了。他們的生意不能算紅火，但總有客人不斷光顧，且有一部分人對它特別青睞。
我們上了二樓，走至長方的大廳的最東端，服務小姐領我們進了一個窗子臨街的雅間，韓鑫先點了兩杯鮮榨胡羅卜汁，兩杯加奶巴西咖啡，又要了一壺西湖龍井秋茶，邊抱歉地說，這地方肯定是讓市長吃不好的，但是能喝得好，嘿嘿，是吧。」
「那也不一定，看對誰啦，要是喝白酒，這地方哪裡喝得好，哈哈。」
「是，那是——，不過，我聽說，這兩年你也不怎麼喜歡烈性酒了，是嗎？」
「說實話，老韓，喝什麼我都沒了興趣，就是中國茶，到現在還沒喝煩。」
「這就對了，要不我就特地要一壺西湖龍井秋茶呢。咖啡加綠茶，真是中西結合啦，嘿嘿。」
小姐很快送上兩杯鮮榨胡蘿蔔汁，我小抿一口，不盡道：「好，好，胡羅卜的原汁原味。」
「是吧，這裡的鮮榨果汁，不論什麼只要顧客不說加糖，都是不加那玩藝兒的，要不，一加糖，還能體味到原味嗎？嘿嘿，市長大人，今天我也來點不加糖的貨色，倒倒這些年的原汁原味的乾貨，不僅不加糖，也不加任何色素，香精之類，絕對的原汁原味。我這原汁，已經到了不倒一倒不行的時候了。俞市長，你是不知道，那個腳踏車公司眼下已成死馬，要是叫我們q電拖著它走，不用多久，我這匹好馬肯定叫他那匹死馬拖得同歸於盡，都死啦，危險啊，俞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