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納斯水怪
事後分析,不說袁傳傑蓄謀已久,至少也屬精心策劃。
那天上午,他於九點四十五分到達中國美術館,由本市駐京辦主任陪同。這天是星期五,一位著名畫家的畫展於中國美術館開展,袁傳傑專程前來參加。這位畫家近年聲名鵲起,很受關注,他工作、生活於北京,卻是本市籍人,跟家鄉聯絡頗多,他的畫展在首都隆重舉辦,家鄉各有關方面自然十分重視。袁傳傑在政府裡本不分管文化事務,時恰逢分管副市長離職學習,相關公務暫時交袁傳傑代管,所以由他代表市政府前來參加開展儀式。
當時袁傳傑表現正常,一如既往地沉著,很嚴肅,沒什麼笑容,話不多,比較悶,但是該握手握手,該講話講話,一一得體。開幕式上他代表市政府致辭,別的發言者多手持一紙,在話筒前抑揚頓挫念稿,他不要,挺胸背手,面對眾人說話,不慌不忙,從頭到尾,一字不漏,聲調平穩,一氣說完,居然把稿子都背了下來。
駐京辦主任及時跟進,一下場即拍,說袁副市長真有水平,果然名不虛傳。袁傳傑看著他,好一會兒不吭不聲,居然一點反應沒有,有如聽到一聲羊叫,搞得主任尷尬不已。然後袁傳傑忽然意識過來了,他說走吧,還有事。
他們回到辦事處,主任問市長還有什麼指示?袁傳傑說沒指示,讓主任忙自己的,他有份檔案要處理,完了再出去聯絡些事情。主任忙問是否需要他做點服務?例如安排車輛?袁傳傑說需要的話他會叫的。於是主任告辭離開。
其實那時袁傳傑已經在著手實施其計劃,他得把身邊無關者都攆走,儘可能地堵塞耳目與口舌。市長們經常是需要服務的,但是此刻已經不需要了。袁傳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處理什麼檔案,就是收拾東西。他隨身帶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一隻公文包,桌上一個不鏽鋼旅行水壺,洗手間裡一條毛巾。他把水壺毛巾收到包裡,檢查一下,確定沒落下什麼,即悄悄開門,拉出行李箱拉桿,把公文包放在箱上,拖著走。過走廊,進電梯,下樓,幾分鐘就出了辦事處大門。
他沒叫辦事處的轎車,在門外攔輛出租,上車就走。辦事處附近有幾個住宅小區,計程車來去頻繁,不必在路邊等候太久。事前他從房間窗子往下觀察過,知道不必擔心在這個環節上過多為人注意。辦事處的車當然是不能用的,否則他的行蹤就會在第一時間裡為人所知。
他直奔機場。一小時後到達航站樓,再一小時後登機。沒等上機他就掏出手機,不用正常關機方式,他直接卸下電池,強制關機,一舉抹去自己與本資訊社會關聯的直通線索。其時還在候機廳裡,並沒有空中小姐在機艙裡來去巡迴,提示旅客們關閉手提電子裝置,袁傳傑處理手機與飛行安全無關。
當天下午六時許,他所乘坐的飛機到達烏魯木齊機場。這裡與北京相差兩個時區,此刻陽光燦爛,依然天地明亮。袁傳傑拉著他的行李箱走過機場到達廳通道,通道兩側站著一些人,均著工作服戴身份牌,他們爭相動作,向剛剛下機的旅客派發各種單子。袁傳傑個高,瘦,神色警覺,衣著整潔,行李箱和公文包均皮質,看起來檔次不低,模樣不像本地人,消費能力應當還行,守候在通道邊的那些人對他很注意,單子一件件往他手裡塞。袁傳傑一聲不響,來者不拒,誰派的都收,一會兒工夫,滿手抓的都是單子,大小不一。這裡邊有的狀如名片,為提供預訂機票服務的聯絡卡,有的則是一大張,正面印有新疆或烏魯木齊地圖,背面詳細介紹各景點和旅行線路安排,以及各種聯絡方式。
袁傳傑出了機場,上了一輛計程車。
「客人到哪兒?」
司機是個年輕人,人高馬大,絡腮鬍子,普通話帶當地口音。
袁傳傑說到昌吉。
司機發動車子,快速離開機場。
「第一次到新疆吧?」司機發問,像是有意與客人攀談。
袁傳傑一聲不吭,沒聽到一般。
司機不發話了,悶頭開車。這人車技不錯,一路開得飛快。袁傳傑坐後排,一手緊緊抓著車門上的把手,自始至終沒有放開過。
袁傳傑沒到過新疆,但是他知道該怎麼走。他研究過地圖,知道烏魯木齊機場位於烏市之西,昌吉政府所在地昌吉市就在機場近側。昌吉是回族自治州,從烏市西行要經昌吉,所以如果在烏市無事,不如下飛機直接到昌吉,來日西去省點路途。
很快,計程車走高速,不到半小時就有大面路牌標示:昌吉。
司機問:「到哪兒啦?」
袁傳傑還是沒吱聲。好一會兒,司機有點惱了。
「我說,你到底上哪兒?」
袁傳傑說:「有哪家好點的賓館?」
司機猛一踩剎車,車輪擦過地面,「吱吱」有聲。他也不說話,只是打方向,轉彎,拐上了一條林蔭道。
幾分鐘後他把袁傳傑送到城市近郊的園林賓館。該賓館佔地不小,四周綠樹成蔭,大堂寬敞堂皇,張燈結綵,看起來相當氣派。
袁傳傑辦了入住手續,要了一個標間。大堂小姐說,眼下是六月初,旅遊旺季即將到來,此刻還好。再等一些日子,沒有預訂,散客可能就安排不了了。
「先生有重要物品寄存嗎?」
袁傳傑沒有吭聲,抓起行李箱走開。
他進了房間,稍微整理一下,沒多耽擱,立刻翻閱在機場接收的那些單子,仔細研究了旅遊圖背後那些解說文字。他讓總檯給本房間電話開啟長途功能,用它與烏魯木齊的一家旅行社取得了聯絡。這是他從手中那些單子裡選定的。
他詢問了前往北疆阿勒泰地區的旅行安排。他說,他看到了一些資料,注意到該旅行社的一條乘車四日遊線路。但是他要趕時間,對旅遊線路中的一些點也無興趣。不知道旅行社能否為他提供單獨旅行安排?旅行社服務人員仔細詢問了袁傳傑的要求,說他們知道了,客人不想與其他遊客摻雜,要包一輛車,請一位導遊,根據自己的喜好,有的景點看,有的景點不看,自由行動,單獨旅行。這種旅行方式固然不錯,花費會大些。實不如參加他們旅行社的組團遊,用的是中巴車,一車十來人,路上熱鬧著呢。他們安排的每一個景點都很好,很受遊客歡迎,價格也合理。
袁傳傑沒多聽,即結束通話電話。隨後再找一家。他在機場接的單子多,大有選擇餘地。他打的第三個電話解決了問題,那家旅行社稱他們可以提供袁傳傑需要的服務,但是希望能夠當面商定有關的細節。
「怎麼跟先生聯絡呢?」
袁傳傑說此刻他在昌吉,不在烏魯木齊。
「沒問題,請告知您住的酒店和房間。」
該旅行社在昌吉駐有分支機構。他們反應很快,不過半小時,有人按了門鈴。袁傳傑過去開門,門外格外明亮,亭亭玉立站著兩位年輕姑娘。
「您是袁先生?」
袁傳傑沒有說話,轉身把她們讓進屋裡。
兩位姑娘一高一矮,都訓練有素,她們給袁傳傑遞名片,其中一位留短髮者為業務經理,姓王,個兒高,模樣精幹。另一位姓黃,腦後晃一束馬尾巴,個小,活潑,形象可人,袖珍型美女,這是業務人員、助手。兩人似有分工,高個兒王姑娘主談,商量細節,計較錙銖,小個兒黃姑娘插嘴,開玩笑調節氣氛,東問西探,打聽虛實。
「袁先生哪裡人啊?」小個兒黃姑娘問話時側腦袋,甩頭髮,表情很天真。
袁傳傑說,他從北京來。
王姑娘說,旅行社可以為袁傳傑包一輛車,有數種車型可供挑選,不同車型的報價不同,彼此差別不小。她推薦上海通用的一款新型別克車,說這種車跑起來平穩,空調也好。袁傳傑搖頭,說眼下這種天氣,用得著空調嗎?他要了一輛普桑,說這就行了。姓黃的小個兒姑娘即哎呀一聲,說怎麼可以呢。
「袁先生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用的車得相稱啊。」
袁傳傑說他不是什麼成功人士。他是因為不喜歡跟三教九流一堆人擠在一塊亂鬨鬨四處走,所以才想多花點錢,自己行動。
「袁先生怎麼看怎麼像個領導,」小黃姑娘說,「不會是個大領導吧?」
袁傳傑說有這樣的領導嗎?身邊沒個人跟著?
小黃姑娘咯咯笑,說領導就不會碰著情況嗎?領導碰上情況時很不一樣的。
袁傳傑說那可能吧。
旅行的有關細節一一探討完畢,包括費用。費用不低,比旅行社提供的團組遊報價高出許多,袁傳傑把理由一一問明,即點點頭,不再表示異議。王姑娘出示一份標準合同書,把雙方商定的內容填寫在條款的空格里。她說他們旅行社管理很規範。
「袁先生可以再慎重考慮一下。」她說。
考慮什麼呢?她做了進一步解釋。她說前往北疆的旅行有數種選擇,既可乘車,又可乘機。乘車花的錢相對少,耗時較多,比較累人。乘機則是由烏魯木齊直飛阿勒泰,再從那裡換乘車輛走,時間省很多,當然價格也要高一些。如果按雙方剛商定的這種方式旅行,花的錢不比乘飛機少,耗的時間卻要多。這些情況,她有責任向客人解釋清楚,以供客人最後選擇。
袁傳傑說他一向不喜歡坐飛機,不到萬不得已不坐,因為他特別擔心安全問題。他還對王姑娘加以稱讚,說不錯,你們對顧客這樣解釋是負責任的。
小黃姑娘又在一邊叫,說哎呀袁先生肯定是領導,說起話就不一樣。
袁傳傑說他領導誰呢?魚。他是研究員,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他們公司總部在北京,主營水產品,魚蝦蟹貝,紫菜海參,都搞。生產,加工,銷售,出口。他在公司裡搞一點養殖研究,也處理部分批發業務,手頭上經過的魚貨很多,或者說,領導過很多魚,不以斤論,以十萬噸、百萬噸計。
兩姑娘都笑,特別是小黃,咯咯咯樂壞了。她說袁先生還真逗。難道袁先生這回是來幹這個的?到北疆研究魚,然後批發,拿去出口?
袁傳傑說真是有點逗。搞不搞出口不好說,這回真是來研究魚的。這去的北疆哪裡?阿勒泰地區,阿勒泰最有名的去處是哪裡?喀納斯湖。他就是特地往喀納斯湖去的,那兒有一條大魚,特大,就在喀納斯湖水裡。
小黃姑娘說不對的,那不是魚,是喀納斯水怪。
袁傳傑說這是一種通俗說法,或者說只是一種被媒體不斷炒作因而廣為人知的傳說,其準確性有待研究。人們所說的喀納斯水怪應當就是湖裡生長的大魚,俗稱大紅魚,學名哲羅鮭。他親自研究過。
小黃姑娘大笑,她說袁先生這麼有把握啊?聽說水怪怪可怕的,爬上岸能吃牛吃羊,人那當然也吃得下去。它藏得可深,多少人到那裡去找它,至今還沒有誰真正看到過。據說有一年人們運去幾條大船,在喀納斯湖裡撒大網撈它,網全破了,卻沒見到個水怪的影子。還有一回人們把十幾架電視攝像機放到水下守候,想把它拍下來,機器全都進水啦,水怪還是連個影都不現。
袁傳傑乾巴巴道,他知道它在哪裡。
「我是研究員。」他說。
袁傳傑按對方要求出示了身份證,讓兩位姑娘將證上的號碼記錄於合同書上。他簽了字,按照雙方約定立刻交納部分款項,並得到小黃姑娘開具的一紙收據。他說行了就這樣吧,明天一早動身。
他提了個要求,請旅行社給他安排一位合適的導遊,會不會捉魚不計較,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必須是男性。
「我這人很無趣。」他說,「別給我找多嘴的,太好奇的也不要。」
兩姑娘頓時不自在了,她們面面相覷。
「袁先生,您是,這是……」
袁傳傑一聲不吭。
袁傳傑在消失的第三天才引起注意。
袁傳傑精心策劃了自己的這一次消失,其要點是不讓人及時注意到。他選擇的機會很特別,以前往北京參加活動為由離開。行前他依例向市長齊斌報告,說自己參加畫展開幕式後要利用一點時間,到國家幾個部委聯絡工作,因此得晚幾天回來。市長想也沒想就滿口應允。副市長們到首都出差,通常都不會只辦一件事情,袁傳傑買一張機票,千里迢迢趕赴首都,只到中國美術館挺胸背手去背誦一段講稿,未免成本太高,順便多辦一些事情符合提高行政效率的精神。誰能想到袁傳傑是另有圖謀。應當說袁傳傑機會挑選得很準確,如果他在本市忽然不見,不出幾小時就會滿城聲響,因為身邊盡是眼睛。去了北京就不一樣,那裡的眼睛比這裡多得多,但是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少有看著他的。袁傳傑選擇的時間也頗見匠心:他消失的那一天是星期五,接下來是雙休日,不上班,一般不找人,找不著一般也不會大驚小怪。
但是也有意外。星期日下午,有人找他了。
那一天市長齊斌在省裡開會,他從省城掛來電話,要政府辦公室主任張耀急找袁傳傑,讓袁趕緊給他回個電話,有事相商。
「他可能還在北京辦事,跟我說過的。」齊斌說,「也不知道怎麼搞,手機就是掛不通。奇怪,難道是丟手機了?」
市長以為袁傳傑在北京碰上了雙休日,辦不了事情,因此滯留不歸。問題是再怎麼有事,聯絡渠道也應當保持暢通。如今街上走來走去拾破爛的都知道在腰間別部手機,下載幾條彩鈴,以備開展業務。袁傳傑身為副市長,擔任一定職務,負有一定責任,分管的工作不少,找的人很多,下級有難題要請示,上級有指示要下達,都需要聯絡。這人以往一向很注意,除進入一些規定必須關機或者手機訊號給遮蔽掉的重要場合,手機總是開著,半夜三更亦不例外。這回讓市長找不著,還真是挺奇怪。
政府辦主任張耀不敢誤事,趕緊親自打電話聯絡,這一聯絡即讓他目瞪口呆:袁傳傑果真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本市駐京辦得到了袁傳傑的最後蹤跡,那是一個電話。上週五上午,袁傳傑從中國美術館返回後不久就自行離開駐京辦,沒有誰看到他。但是並非不告而別,他給該辦主任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已經動身,有重要事情要處理,就此離開,不回來了,駐京辦不必再操心安排他的各項事務。主任不禁發急,說市長去哪兒呢?司機還在這待命哪。袁傳傑說不用了,有車,現在就在車上。主任猜想袁副市長辦的事可能比較敏感,因而叫了北京哪個朋友或單位的車用,這種事主任當然就不好多問了。
袁傳傑這個電話非常有必要。一聲不吭悄悄消失掉可不行,駐京辦立時就會鬧騰開來。所以這個電話也屬精心策劃。此後袁傳傑再無音訊。
張耀詢問了可能知道袁傳傑行蹤的每一個人,包括政府辦負責處理袁副市長工作事務的副主任、相關科長和袁的秘書,每個人都知道袁副市長去了北京,行前均有若干工作交代,卻沒人知道他此刻何在。張耀給袁傳傑的妻子打了電話,小心翼翼地詢問袁副市長可能什麼時候回來?副市長夫人在本市教育局工作,她對其夫行蹤也不清楚。她說袁傳傑星期五上午來過一個電話,問了兒子學習的一些情況,他們的兒子今年讀初三,下個月將參加中考,袁傳傑挺留心這事,怕兒子不認真學習,偷偷玩電子遊戲。袁傳傑告訴其妻,他在北京還得待幾天,有一個重要會議。他讓妻子不必給他打電話,因為會議比較特別,手機不能開,開也沒用,訊號全都遮蔽掉了,聯絡不上。等可以聯絡了,他就會打電話告知情況。
「你管好兒子。」他說,「其他的別操心。」
市長夫人顯然還是有點操心的,沒人問起可能不注意,政府辦主任一打電話,除了問袁副市長什麼時候回來,還打聽他電話裡都說了些啥,問得太細緻太過頭了,不比平常。市長夫人有些不安了,她在電話裡詢問說,袁傳傑到北京開的什麼會議?牽涉國家機密?是不是臨時通知的?怎麼原先只聽他講過畫展,沒講還有會議?
張耀支支吾吾,只說是啊是啊,很重要的。他打電話也沒什麼大事,就因為市長有個批示要辦理,想知道袁副市長什麼時候回來。
張耀立刻把情況急報市長齊斌。齊斌還在省城,聽完主任報告,他在電話那頭好一陣不出一聲。
事情挺棘手。袁傳傑不是一般人物,一個設區市的副市長,重要官員。這樣一個官員突然找不到了,這可比一個初中男生挨老爹一掌拿了幾塊錢離家出走要複雜得多。袁傳傑這一級別幹部是省管幹部,如確實意外失蹤,無論疑為何故,都應當立刻向上級報告,否則萬一有事,責任就大了。但是如果他只是由於出差在外,遇到一些特殊情況無法及時聯絡,這時候匆忙報告就屬極不慎重。袁傳傑是去北京聯絡工作的,北京是首都,大地方,大領導多,會不會還真是碰上了某個特殊事情要處理?要是他在那邊忙碌,這邊報稱失蹤,笑話就大了。類似訊息只要一出去,立刻就會沸沸揚揚、傳聞滿天,人們馬上會問他怎麼啦?被犯罪分子劫為人質,還是自己犯事了?如今報紙上常有類似報道,某*官員在落網之前聽到風聲,遠渡重洋逃之夭夭,警方通過國際刑警組織釋出紅色通緝令,等等。袁傳傑來的是這一手嗎?他犯的案子一定夠大了,是單純的經濟案嗎?有沒有女人摻雜其間?也許還不止一個女人?
所以齊斌會在電話裡沉吟,說不出一個字來。
老半天,他問了件事:「你找過安辦劉志華沒有?」
張耀說沒有,不敢驚動太多人。
「問他。包括颱風前後的情況,讓他想一想,袁副市長是不是說過些什麼。」
張耀說好的,立刻就辦。
齊斌讓張耀迅速搞清情況,內緊外鬆,千萬不要弄得到處聲響。等情況明朗些,比較有把握再決定如何處置。
「記住了,」他特別強調,「安辦,還有颱風。馬上給我搞清楚。」
市長齊斌為何如此關注安辦?這有原因。安辦即「安全生產委員會辦公室」,同時掛安監局牌子,為市政府轄下處理相關安全事務的工作機構。該辦職能範圍很寬,任何地方發生大宗礦難,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一定有該機構的官員。其他如重大車禍、廠房倒塌、鍋爐爆炸,甚至歌廳失火傷人之類事件,他們均參與處置。此刻袁傳傑雖失去蹤跡,卻未發現涉嫌重大傷亡,尚未牽扯哪條人命,包括他自己,為什麼找他要查至安辦?原來袁傳傑在本市管這攤兒,他是分管安全工作的副市長。
本市安辦主任叫劉志華,跟其他相關人員一樣,他對袁傳傑行蹤一無所知。但是他提供了一些情況,比較特別。
「感覺有點異常。」他說,「颱風來之前,跟以往就不太一樣。」
他說袁傳傑。袁傳傑哪裡讓他感覺異常呢?交談,還有情緒。
半個月前,本市經歷了一次意外的颱風襲擾。說其意外,是因為來得特別早。本市地處沿海,難免受颱風眷顧,每年都得迎接幾場。歷年侵擾本市的颱風多在七月之後上岸,今年奇怪了,五月中旬,颱風就從太平洋直跑過來。氣象臺預報臺風可能襲擊本市之初,幾乎沒人相信,都覺得那些再世諸葛一向「狼來了」,這狼遠在太平洋裡,哪一年都一樣,得在那裡頭使勁撲騰撲騰遊一陣子,哪可能「早上好」說來就來。因此一些領導層層開電話會議,發明傳電報,極其嚴肅地部署防風抗災,調門很高,其實心裡大多沒太在意,只因氣象部門「狼來了」,再怎麼也得跟著一起喊喊。袁傳傑卻不同,他沒太吭聲,但是臉色變了。
「真是,」他說,「媽的。」
細論起來,颱風、地震、洪水之類都屬天災,歸老天爺直接安排,袁傳傑夠不著的。雖然他管安全,颱風惹的禍性質略有不同,不像礦難等重大責任事故多屬人為,這一點袁傳傑比誰都清楚。但是他罵娘,極不高興。袁傳傑為人比較沉,笑容不多,平時卻很剋制,很少有人聽他罵過娘。
他叫了安辦的劉志華,還有數位相關官員去了東嶼灣。東嶼灣位於本市北部四都河的入海處,海灣寬闊,兩側丘陵環抱,外海有東嶼等小島和礁盤聳立,斷斷續續聯為一線,組成天然屏障遮擋風浪,灣內水深潮緩,水質優良,是一個極好的漁場。東嶼灣北側為鄰市的轄區,不歸袁傳傑操心。南側則分屬本市兩個轄縣,為全市範圍內最大的海水養殖區,沿岸漁排延綿,網箱相接,縱橫數里,有「海上漁村」之稱。
袁傳傑說,這種地方最薄弱,全是木頭房子,綁在泡沫浮子上。這裡水下網箱裡養的魚可能數十萬數百萬計,水上木頭房子裡少說住著幾千個漁工,有的拖家帶口,連同他們的家當和狗一起漂在水面。漁排上連歌廳飯館都有,夠熱鬧的,卻都膠水粘的一樣,最經不起颱風。用不著十二級,有個*級就一塌糊塗了。
「咱們讓颱風別往這邊來,別那麼大,做得到嗎?」他說,「無能為力。」
「袁市長放心,沒有問題。」
林和明鄭重表態。說他們絕不會掉以輕心,全縣上下已經做好準備,嚴陣以待,一定把災害損失減到最低程度。林和明是副縣長,個兒瘦小,模樣精幹,也就三十出頭。他們這個縣佔據了東嶼灣最好的幾片海域,漁排最多。他在縣裡分管安全,袁傳傑是他的頂頭上司,他專程從縣裡趕來陪同袁傳傑做防災檢查。袁傳傑一行駕到那天,豔陽高照,天氣悶熱,氣溫很高,不像通常的五月天。袁傳傑說這天氣不大對頭。
「最怕的不是天氣不對頭。」他說,「怕人不對頭。」
林和明說袁市長指示非常重要,他們已經開過動員會了,從上到下,縣鄉村層層動員,縣裡提出口號,叫做「高度重視,緊急行動,秣馬厲兵,全力以赴」。不容許有絲毫的懈怠。他們制訂了幾套應急預案,把東嶼灣這一帶的抗災作為全縣重點,要確保漁排和漁輪人員的安全。颱風不來便罷,一旦來襲,緊急處置機制馬上就會啟動,漁排和漁船上的人員會立刻撤離,各項安全救援措施會一一落實到位。
袁傳傑在鎮上開了個短會,聽了縣裡、鎮裡的彙報。其他不議,就講漁排人員安全。林和明以及縣裡鎮裡有關頭頭,包括該縣公安、衛生、交通、漁業部門的領導一一介紹了情況。場上基本都是負責官員,見多識廣,水平不低,經驗很豐富,表達很清楚,有關措施考慮得相當細,有措施有保障,講得都不錯。
林和明說:「袁市長給我們指示一下?」
袁傳傑睜著眼睛盯著與會者,一聲不吭,就像沒聽到一樣。
「市長,袁市長。」
袁傳傑這才回過神來。
他說了句話:「咱們受不起的。」
沒有指示。他說走吧,看看去。
袁傳傑頗顯失態,在眾人面前。但是不僅就此。離開會場後,袁傳傑帶著縣裡鎮裡六七位官員,上了停在碼頭邊的一條快艇,是當地公安邊防水上派出所的警務艇。靠碼頭這一側有大批漁排,袁傳傑卻不看,他讓警務艇離開漁排,往外海方向遠遠開去,有如準備遠遁。
海上泊著幾條船,是運輸船,載運養殖飼料的。袁傳傑說:「靠上去。」
那時候海上沒有風浪,水面平穩。但是畢竟是在水中,兩船相靠也不容易。駕駛快艇的警員減速,倒車,側身,小心翼翼往運輸船舷上挨。袁傳傑在那時問了句話:「有麻煩時,你們怎麼要求這些船隻人員撤離?」
鎮裡書記鎮長立刻報告,說他們研究了多條具體措施,老辦法之外有新辦法,例如採用現代通訊手段,用手機群發簡訊。
警務艇靠上運輸船,袁傳傑說過去看看,隨行的幾個官員一起攔他。警務艇與運輸船間有高差,把一條長踏板搭在警務艇上部和運輸船舷間,有如一條天橋可容通行,但是船身在水裡晃,天橋不過一板,如此狹窄,讓人看了頭昏,哪裡敢走。副縣長林和明說不行,太危險了,市長不能動,有什麼事把船老大叫過來問問就行了。
袁傳傑不聽,非上那船不可。他說:「你們不知道我幹什麼出身的?」
於是無話。袁傳傑抓著繩索,走過踏板,上了那條運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