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市級領導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天堂女友

朱一凡在會議室裡向宋宜健請假。他寫了個條子遞給宋宜健,說明自己擬於國慶黃金週期間前往杭州,「處理有關事宜」。宋宜健在條子上籤了八個字:「專案不清,不予批准。」把條子退還給朱一凡。朱一凡看了發笑,提筆寫了理由:「檢查水箱暨會女朋友。」宋宜健點頭,再批:「情況屬實,同意。」

他們一來二往很輕鬆,其實當時場上陰雲密佈,氣氛很沉重。那天的議題是市郊青川中學學生集體食物中毒事項,由一個聯合調查小組向市幾大班子領導彙報,提出處理意見以供研定。這種事很費腦筋,大家心情比較壓抑,很需要放鬆。便有人出出進進,抽空溜到會場外,抽支菸,說句話,透透氣。宋宜健看了不高興,忽然拿朱一凡的條子說起事來。

「大家要向朱市長學習。」他說,「猴子屁股坐不住,當什麼領導。」

他把朱一凡的條子以及他的兩段批示一一念畢,小會議室裡頓時一片笑聲。宋宜健眼睛一瞪,說笑什麼?水箱就市長有嗎?朱市長水箱不好,沒見他動不動往外跑。這往外跑的都怎麼啦?是不是也準備跟市長到杭州檢查水箱去?

宋宜健不過四十三四,年輕氣盛,發起脾氣可不管誰誰下不了臺。特別是這天討論的學生集體食物中毒案讓他很窩火,弄不好就會在會場上發作。場上除幾位工作人員,都是負責官員,特別是市級領導基本到場,彼此有頭有臉,弄傷了不好。朱一凡清楚該自己出場了。事實上他給宋宜健遞條子時就是想讓宋宜健調整一下情緒。

「宋書記你怎麼把我給兜出去了?」他笑著插嘴,把宋宜健的話題接了過來,「這有隱私的。」

宋宜健一愣,說怎麼啦?水箱不好說?

朱一凡說水箱好不好沒關係,女朋友怎麼能讓這麼多人知道?影響不好嘛。

宋宜健不禁發笑,說哈哈,老朱老朱,誰不知道你啊,怕什麼。

會場上又是一片笑聲,這回宋宜健沒再責怪大家笑什麼。朱一凡趁機進言,說今天這個會真把大家開暈了。頭昏眼花,腦子發麻,跟食物中毒症狀差不多。休息幾分鐘吧,方便、抽菸、上點潤滑油。宋宜健點了頭。

朱一凡出會場就去洗手間,用他的話形容,叫「給水箱放水」。朱一凡所謂水箱其實就這個,尿泡,或稱膀胱。朱一凡是學機械出身的,喜歡用工科名詞說事。以往他總說自己的水箱好,除了爹孃的一份功勞,還與後天訓練有關。他大學畢業後在企業工作多年,起初任車間技術員,車間離公廁遠,方便得跑路,相當麻煩。他這人怕麻煩,就少喝水,多憋氣,於是練出來了,一口氣可以憋一上午。朱一凡說醫生稱憋尿危害健康,這種醫生不懂事。練憋尿功很重要的,當小技術員用得上,當領導更用得著,特別是當小領導。因為小領導上邊有大領導,大領導開會,小領導動不動揪著褲襠拉鏈往會場外跑,大領導會有看法,說你小子水箱這麼不能裝,光會拉,能幹什麼大事?所以水箱雖小,事關重大。

這當然是笑談。如今朱一凡已經反過來聲稱自己不行了,宋宜健才會讓大家向市長學習,水箱不好也不往外亂跑。如此變化,是不是因為朱一凡官至市長,管轄六縣兩區三百餘萬人口,差不多算個大領導,不必擔心上級有看法,不用再幹憋著嗎?倒也不是,其原因是他確實有了毛病。如他自己說,叫閥門有所磨損。機關裡有一句笑話「開會不發言,攝護腺發炎」,朱一凡就這個,他有攝護腺炎。朱一凡不過四十七八,年富力強,怎麼水箱閥門也要發炎?他說,可能因為過度磨損。年輕時他不是特別會憋嗎?日久天長,這就搞壞了。

朱一凡從洗手間出來,回到小會議室,會場上的氣氛還好,屬進入沉重之前的片刻輕快時光。坐在朱一凡旁邊的市政協主席老劉抓住機會繼續開玩笑,讓朱一凡介紹一下女朋友的具體情況。在座諸位領導對他擬於國慶黃金週前往杭州去約會的女朋友很感興趣。關於這位女友朱一凡以前曾簡要描述過,但是藏頭去尾,總讓大家不得要領。這樣不行。杭州是什麼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是好地方,人間天堂。天堂裡的女子不得了,個個模樣出眾,性情可人。朱一凡在天堂擁有女友,真是福分不淺,應當讓大家分享一下。

「老朱你坦率點,」他說,「不要還那一套,藏頭去尾。」

老劉以前當過市長,老資格,同朱一凡彼此熟悉,挺要好,碰到一塊常開玩笑。會議室裡官員雲集,除了宋宜健和老劉,倒沒有誰敢跟朱一凡開這種玩笑。朱一凡雖為人隨和,畢竟本市頭號行政長官,級別低一點的官員,只能陪著哈哈,哪敢亂說。

朱一凡有辦法,他是老手,自有回應之策。他對老劉笑,說不行啊,有關女朋友的問題很嚴肅,不能胡說八道。

「多少透露一點,別捂得那麼緊。」老劉即誘導,「長得怎麼樣?很漂亮?」

朱一凡說漂亮那是當然的。人家待的哪裡?天堂,天使飛來飛去的地方。

「這麼說她還長著翅膀?」

朱一凡說你怎麼也知道?不長翅膀就不對了。不過平時看不見,穿著衣服嘛。衣服一脫不得了,黑壓壓一伸,天地暗淡,陰影森森。

老劉大笑,說這哪是什麼女朋友,是黑老鴉嘛。他還追問,瞭解該陰森女友身材怎麼樣?是不是挺高?朱一凡說太高怎麼可以,又不是挑服裝模特兒,他朱一凡不過一米七出頭,不高,中等偏矮,所以得格外注意彼此零件的匹配。

「那麼有多少?一米六?」

朱一凡說不止。早先大約有一米*,現在損耗啦,或者說是縮水了一點。不過至少還有一米六二的樣子。否則也太矮了。體重比較可觀,大約有六十七千克,就是一百三十四斤,有那麼一坨,相對而言比較矮胖。

眾人大笑,老劉說朱市長你怎麼搞的,這也拿出來公開了?朱一凡也笑,說真的一點不錯,體重是今天起床時量的,空腹,跑不掉。磅子沒有問題,他曾經親自校驗過,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一,相當準確。

「這說的是誰啊?」

朱一凡說還能是誰,家裡那口子,太太。她最近減肥,看來效果不明顯。

於是大家又笑。宋宜健適時敲敲桌子,說好了,現在繼續開會。

大家頓時嚴肅,再入沉重。

朱一凡於會間抽空,交代秘書小趙訂前往杭州的機票。兩張,市長本人,還有一位女士,不是「天堂女友」或者什麼陰影森森之黑老鴉,就是他夫人。他還讓小趙借錢,直接找管理局長處理,悄悄地,不要驚動哪個。

「先借五萬吧。」他說,「你代我辦個手續,明天拿到辦公室給我。」

秘書不覺一怔。五萬數額不小,也不能說太大。市長出門辦事,有時的確所費不菲,例如上北京跑專案,首都消費水平高,請一次客得多少?所以帶個五萬十萬不足為奇。但是無論需要多少經費,什麼時候需要市長親自交代並攜帶?自有隨員辦理。這一回有些奇怪了。

小趙小心翼翼,問朱一凡是不是需要通知哪個部門準備些什麼?朱一凡擺擺手說不用。小趙清楚了,這一次市長不要隨員,既不需要秘書,也不需要其他部門人員隨同。所以市長得自己管錢。小趙很細心,他又補充了一句,問需不需要給對方接待部門打個電話?朱一凡還是擺手,說不必,都安排好了。

顯然他這次杭州之行比較私密。國慶黃金週屬法定假日,公務人員有權休假,各自愛上哪兒上哪兒,愛幹嗎幹嗎,只要不觸犯黨紀國法,其他人管不著。市長官當得大,身份比較特別,像那些剛考進機關的低階公務員一般,假日期間不吭不聲往外跑,上九天攪月,下五洋捉鱉,那是不行的。雖然無須寫請假條,不必跟秘書多費口舌,向書記報告一聲卻是必要的,否則就不對了。但是他給宋宜健遞的字條顯然只是虛晃一槍,報稱自己擬往杭州,上人間天堂一遊,去向比較確定,由頭卻大為不實。什麼叫「檢查水箱暨會女朋友」?純屬玩笑之詞。朱一凡自稱水箱不好,細心者發現他依然可以在會議室裡一坐一個上午,不必總惦著上洗手間,所以即使真有攝護腺炎,如他說叫閥門磨損,也還管用,壞不到哪去,最多滴滴答答*水,沒什麼大不了的。所謂「會女朋友」更是瞎話,哪怕真有一個什麼女友藏在天堂等他,畢竟是婚外兩性關係,身為市長幹這種事,交往啊約會啊總得悄悄來,起碼戴個墨鏡口罩吧?哪能公然寫在字條上,還攜帶比較矮胖且減肥無效的夫人一起去赴女友之約?

所以市長夫婦的國慶節安排更像是一次假日旅遊,夫妻雙雙遊天堂。

按照朱一凡的交代,秘書給他訂了十月二日的機票。國慶節上午有個升旗儀式,晚間有一個文藝晚會,朱一凡都得出場。所以定在二日動身。國慶節當晚文藝晚會上,朱一凡跟宋宜健坐在一起,市電視臺的記者拍新聞,以便表現本市兩位主要官員與千餘觀眾一起「興致勃勃地觀看演員們的精彩表演」。記者們拿聚光燈打他們,朱一凡抬手擋那強光,宋宜健在一旁發笑,說老朱這樣不行,這個鏡頭拍瞎了。

朱一凡說還是書記身體好,受得住。

宋宜健說市長的身體也不錯的,別總操心水箱。

朱一凡說謝謝,書記這個批示很重要。

兩人都笑。

這竟成了他們間的最後一次交談。

第二天一早朱一凡與妻子早早動身,趕往省城機場。秘書小趙送他們前往,一路很順利。辦完登機手續,託運好行李,秘書一直把他們送到安檢入口才離開。朱一凡和妻子坐在候機廳裡等了二十幾分鍾,廣播通知登機,就在那一刻他的手機響了。

這個電話來得恰是時候。再晚幾分鐘,上飛機後關閉手機,在朱一凡降落於天堂之前,該手機訊號就只能亂糟糟四處飛,沒著沒落,如孤墳野鬼。

電話是市政府秘書長直接打來的。秘書長情緒緊張,聲音全變。

「朱市長!市長!宋書記!書記出事了!」

朱一凡聞之變色。他坐在椅上,好一陣一言不發,臉色顯白,有細汗滲出了額頭。

那天朱一凡興之所至,在會間跟老劉開玩笑,什麼天地暗淡、陰影森森,居然不幸而言中。此刻手機裡傳來的是特大凶信:昨晚宋宜健在參加完本市國慶文藝晚會後返回省城,途中車禍身亡。

宋宜健是從省裡下來任職的,家在省城,自當回家度假。當晚秋高氣爽,氣候條件不錯,司機卻大意了,可能因為趕路心切,車速過快,不幸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時有一輛貨櫃車行駛於彎道,宋宜健的車從後邊超車,走的是左側超車道。彎道處的主車道承受的車輛通行量大,路面有些破損,不如超車道路況好,貨車司機在那地方打方向盤,拐出主車道佔超車道執行。這司機已開行數百公里,夜半疲勞,反應遲鈍,轉向中沒打轉向燈,也沒注意後邊飛駛過來的轎車。宋宜健的轎車猝不及防,在躲避忽然擠過來的貨櫃車時撞到路邊護欄,彈回來又撞到貨櫃車尾部,頓時徹底失控,在高速公路上翻起跟頭,末了四腳朝天翻倒於地,車頭掉轉到來車方向。車禍發生時,附近不見其他車輛,肇事司機心存僥倖,沒有停車救助,反開足馬力逃逸。結果宋宜健的轎車起火燃燒,宋宜健和司機可能在轎車翻滾中遭重創,已經不行了,無法爬出車,也無力打電話報警,眼巴巴置身火海。十幾分鍾後一輛過路車輛司機報案,警察聞訊趕到,一輛奧迪車和車中二人都已燒成焦炭。

肇事司機後來在省城投案自首。出事轎車和乘客因嚴重焚燬,給警察確定死者身份造成許多困難,直到隔日上午才查知死者之一為重要官員。事件頓時震動省城。

朱一凡在踏上天堂之旅的最後一刻被事件拽下了飛機。

他對妻子說:「不行了,看來得倒車。」

市長夫人呆若木雞,好一會兒,她說:「別管他,咱們走,這都說好了的。」

朱一凡說那哪行呢。

市長夫人對杭州之行顯然充滿期待,她堅持,說眼下根本沒有誰讓朱一凡回頭,幹嗎一聽訊息自己就往回趕呢?朱一凡說這叫是誰的誰跑不掉。天有不測風雲,出了這樣的大事,市委書記意外身亡,他當市長的哪能一走了之。就算這會他登機走人,到了杭州,準也得給叫回來。這時候不找市長找誰?市長夫人有些不講理了,這人身材矮胖,有一坨子,貴為市長夫人,事到臨頭跟一般女子一樣容易情緒化,雖非黑老鴉,卻也烏鴉嘴,一情緒化就亂講話。她很衝動,居然說他死他的,咱們不跟他死。誰要說不行,這市長咱們也別幹了。朱一凡把她按在候機室的椅子上,讓她鎮定,閉嘴。這什麼地方?不是在家裡,不能死啊活啊對的錯的胡亂說。市長夫人讓市長這麼一壓,清楚了,安靜下來了,只是怪模怪樣坐在椅子上,臉色比死了還難看。市長站在一旁,掏手機叫秘書。那時秘書小趙和他的轎車早上了高速公路,跑到幾十公里外了。朱一凡讓他們找最近的出口下高速,掉頭,立刻趕回機場。

市長夫人不服,竟掏衛生紙抹起了眼淚。

這時電話一個追一個趕到機場,為的全是同一件事。朱一凡已經插翅難逃。

市長夫婦臨時撤退,行李早上了飛機。這時拒不登機非常麻煩。機場工作人員可不管你什麼市長,那種官在自己的地盤有用,到這兒什麼都不是,管不著的。工作人員追問究竟,要朱一凡說明理由。朱一凡沒有多費口舌,只說是發動機出了故障。他說的不是飛機,是自己。他指著自己的左胸說這兒有問題,心慌,緊張,看來不行,怕有麻煩。還有什麼理由比這更大?萬一乘客心臟病發作,猝死於空中,那算誰的?機場工作人員不敢多說了,只能緊急報告,請示航管部門,幾分鐘後即有決定下達,同意兩乘客放棄旅行。工作人員查驗了朱一凡的行李票,上飛機貨艙把他們的行李找出來,再讓他們離開了機場。

前往天堂的本次航班因此延誤,未能正點起飛。

朱一凡說有的人註定是要做事的。像他,從飛機上下來,一頭就掉進事裡。辦多了雞毛蒜皮,現在得辦點大事。

朱一凡奉命主持全市大政,此刻非他莫屬。宋宜健突然去世,省上確定繼任人選需要時間考慮斟酌,有一套必需程式,因此得指定他人先行主持。第一把手死亡,第二把手頂上,所以該朱一凡,這是常規。朱一凡開玩笑說自己是「熄火於天堂門外,受命於危難之際」。他對名城杭州的嚮往和中止旅行的懊喪由此可見。所謂的危難之際,不只是說宋宜健猝死,還因為其時本市麻煩正多。

朱一凡立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為宋宜健治喪。這件事不算大事,也不算小,雖平常,卻嚴肅。人都有一死,人死了都要治喪,高貴者吹吹打打一番,卑賤者草蓆一卷了事,古往今來各有程式,都免不了。宋宜健是死於任上的現職官員,其喪事料理自有規定,不必朱一凡刻意創新。與他人不同的是宋宜健葬身意外車禍,痛遭烈焰,殘骸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慘不忍睹,只能在治喪前先行火化。所以他的葬禮上不擺遺體,只存遺像和一盒骨灰。其場合因之別樣悲涼,真有些像朱一凡描述過的黑老鴉展翅,特別的「天地暗淡、陰影森森」,讓各位依然健在者感慨眾多。

朱一凡說,小時候讀書,記住了一句名言,好像是寫《史記》的那位司馬遷老先生說的,叫做「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司馬老先生說的是老話,文言文,聽起來很彆扭,不像如今電視臺女主播說的普通話那樣動聽易懂,因此書一讀過,漸漸也就淡忘。要不是宋宜健書記死得這麼突然,景象這麼悲慘,觸景生情,哪會忽然就記起司馬老先生的千古名句。宋書記這麼年輕能幹,這麼前途遠大,本可指望身後重如泰山,哪想飛來橫禍,英年早逝,沒能多做幾件大事,就一盒骨灰兩排花圈大家三鞠躬按規定輕身上路。所以想做事情特別是辦大事得抓緊時間,趁早,一旦也碰上意外車禍才不至抱憾沒有泰山那麼重。

朱一凡故意來點烏鴉嘴,弄得好像大家都有一場陰險的車禍不動聲色在高速公路上守候似的。其實那種事也就萬中有一,不夠資格還不一定碰得上。朱一凡幹嗎拿死亡說事,搞得大家心裡都重如泰山?其中原因一句兩句話沒法說清楚。

朱一凡主政之初,市有關部門正在著手編制本市城市建設的中長期規劃。朱一凡認為這件事不小,很重視,親自籌劃安排。為保證該規劃科學合理,市裡經過幾輪商討,最終決定與上海同濟大學合作,委託該校專家學者為本市論證、編制城建規劃。朱一凡親自率市責任部門主要官員前往上海接洽,同時決定往上海前先排出兩天,讓大家到杭州走一趟。不是讓大家看杭州的高樓大廈,那東西上海有的是。去杭州要看溼地,看綠地,看植被,看人家城市的各個零件,知道一下什麼叫城市建設。

杭州離上海很近,高速公路跑兩三個小時也就到了,去上海談判之前,安排前往杭州考察,也算順道。而且都知道杭州很美,素有人間天堂之譽,城市規劃以人間天堂為範本,叫「取法乎上」,很合理的。所以先行杭州並無公款旅遊之嫌,也非節外生枝。但是大家都知道朱一凡與杭州別有淵源,他這麼一指定,不能不讓大家想起他所謂的「熄火於天堂門外」。那也就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看起來朱一凡真是情有獨鍾,非上天堂會會女友不可。上一回被迫中止,弄得市長夫人大為敗興,坐在候機廳裡抹眼淚,這一次會不會歷史重演,再次於天堂門外熄火?

結果很順利,通往天堂的路看來並不總是曲折。朱一凡一行從省城搭乘班機,直飛杭州,極其順暢,當天氣候很好,陽光燦爛,陰影不現,航班沒有誤點,行程沒有意外,本市再無任何重要官員於高速公路遇險受焚,平靜得簡直有些乏味。

抵達杭州的那天下午,朱一凡一行與當地相關官員座談,晚間不做安排,自由處置,朱一凡忽然不見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