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熟練,相當平穩。袁傳傑自稱「研究員」,那不是瞎話,他真有職稱,就叫研究員。袁傳傑是學水產出身的,水院出來後到中科院屬下一家海洋研究所讀研,畢業留所工作,搞海水養殖專案。後來到本市掛職,末了留了下來。袁傳傑在本市幹過海洋漁業局長,當年經常來去於東嶼灣,本地網箱養魚的發展跟他莫大相關。所以颱風的訊息一齣,他手一擺就往海邊漁排這裡跑,很自然,不奇怪。袁傳傑當年常來去於海上,此刻船間行走依然從容。隨同的幾位官員比較麻煩,他們都沒在海上養過魚,類似動作未曾練習過,壓力很大。但是市長走在前邊了,硬著頭皮他們也得跟。幸好那會風平浪靜,有驚無險,大家魚貫而過,倒也平安無事。
袁傳傑檢視了運輸船的各項設施,詢問船老大做了什麼防風準備。他對如何通知人員撤離格外關注,提出要看看船老大的手機。船老大說這裡沒訊號,用不上的。
站在袁傳傑身邊的林和明不禁臉色一沉,回頭喝問跟在身邊的鎮裡頭頭:「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說的?」
鎮書記和鎮長面面相覷,支支吾吾。他們說訊號嘛應當是有的,可能弱一點,因為機站會遠一些。除了手機,也還有其他這個那個辦法。
袁傳傑把手一擺,厲聲:「別說了。」
當下氣氛為之一變。袁傳傑也不說話,掉頭離開運輸船,順船間踏板往回。眾官員知道袁傳傑抓住把柄了,不高興了,免不了個個尷尬,小心翼翼,跟後邊魚貫而出,沒人敢說話。眼看著袁傳傑走得還是剛才那般平穩從容,卻不料有一個小浪掀動,船隻輕輕一晃,幅度很小,別人沒怎麼樣,袁傳傑竟然不行了。他走了神,猝不及防中腳下一絆,身子一歪,徑直從天橋掉下來。還好那時他已經走到警務艇這頭,守候在艇舷的一位警員身手敏捷,手疾眼快一拽,剛好把他拉住。
眾目睽睽之下,袁傳傑差一點掉到海里,成為落湯市長。讓身邊人驚訝的是他居然不吭不聲,摔下來那會只是大睜眼睛,連本能的一聲驚叫都沒有。情形十足異常。
回到碼頭,袁傳傑也不多說,對林和明下了道命令。
「颱風到的時候,你必須在這裡。」
林和明說:「市長放心,我親自坐鎮。」
袁傳傑說,他管安全,每天晚上,半夜三更,最怕的是電話或者手機突然響鈴,那肯定是大事。現在他最怕的是到時候沒有一點聲音。說是什麼都考慮到了,準備好了,群發簡訊,萬無一失。事到臨頭才突然發現原來海上根本就沒有手機訊號!
林和明說他立刻徹檢,切實落實市長指示,保證杜絕一切隱患。
袁傳傑還是那句話:「你知道咱們受不起的。」
旅行社給袁傳傑派來了一個導遊,安排並陪同他在新疆旅行。如袁傳傑所要求,他們派來的是個男子。這人叫陳江南,身材瘦小,模樣沉穩,約三十出頭,兩個眼睛挺大,有神,很靈活,在袁傳傑身上轉來轉去,一副精明模樣,挺開朗。按照約定,陳江南一早來到園林賓館,帶著一輛普桑車,還有一位司機。這人不像昨晚的小黃姑娘那樣表現出強烈的好奇心,他不追問袁傳傑為何到喀納斯湖研究水怪,是不是準備買魚並圖謀出口,不顯得特別多嘴,但是一出場就跟袁傳傑鬧了個不愉快。
他說喀納斯去不成了:「袁先生早晨看新聞了嗎?」
袁傳傑當即沉下臉來,追問怎麼回事。陳江南告訴他,新疆電視臺早間播了一條新聞,是北疆首府阿勒泰突發洪水。近日阿勒泰地區氣溫偏高,融雪加快,這四五天裡又接連降雨,引發山洪。昨日洪水漫出河床,阿勒泰市區數處淹水,電視新聞裡播了城中水患畫面,相當嚴重,當地正在組織抗洪搶險。
袁傳傑異常惱火:「怎麼這也鬧災?」
陳江南說老天爺的事,咱們管不著啊。
這還有什麼話說?
陳江南說袁先生咱們現在怎麼辦?只能改變方案了。或者就在昌吉回族自治州裡走走?這一帶其實很有看的。附近的吉木薩爾縣是唐時北庭都護府故地,當年邊塞詩人岑參在那裡寫了「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千古傳唱。還有宋時的西大寺,壁畫非常獨特。阜康市境內,東天山主峰博格達峰下的天池,傳說更悠久了,據說就是上古穆天子西行時,跟王母娘娘約會的瑤池。古時候男女領導約會,挑的當然是好地方,咱們去感受一下?
袁傳傑搖頭。他說不行,不能就這麼了事。要的就那地方,喀納斯。
「發洪水呀!」陳江南大睜眼睛道,「過不去的。」
袁傳傑牙齒一咬,下了決心。他說它發它的洪水,咱們走咱們的。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這麼巧還有什麼說的?趕上了就上。
陳江南反對。他說不行,這種情況沒法安排。他們得為遊客的安全負責。袁傳傑說沒讓旅行社管那麼多,走,抓緊。昨晚雙方已經商定了,確定的事情就執行,不能違約。陳江南強調他們沒有違約,他們也不希望改變計劃,但是碰上了不可抗因素。天災屬不可抗因素,因不可抗因素改變行程不屬違約。情況就是這樣,確實沒有辦法,他們無能為力。袁傳傑不聽。
「講那麼多幹什麼。」他說,「別浪費時間。」
他警告,說不要以為一句「無能為力」就可以把什麼都搪塞掉。陳江南再拖延,他會立刻向其公司投訴,如果公司決定違約,他絕不會放過,直至訴諸法律。
陳江南只得起身,跑到外頭去打手機。這電話打了很久。
末了他回來了,臉上極不情願:「走吧,袁先生。」
他沒多說,不講這走的哪裡。袁傳傑也一句不問。
他們上了車。旅行社提供的是一部老式上海桑塔納車,車門的玻璃窗沒有電控升降裝置,靠搖把上下。車況老舊,顯然已經接近報廢,看模樣還能跑,作為旅行專車,跟所謂「成功人士」倒也確實不甚相配。其好處除了費用相對便宜,應當還有一條,就是格外不顯眼。開車的駕駛員姓蘇,小蘇,年輕小夥子,個頭高大,模樣樸實。
袁傳傑坐上車後排。陳江南坐前排助手位。普桑車啟動,「轟」的一下朝前一躥,車身到處咯咯發響,袁傳傑抓緊手把,看著轎車快速駛離園林賓館。不一會兒車子上了通往奎屯的高速公路,往西疾行,朝向北疆。
這天天氣很適宜行車,陰天,沒太陽,氣溫不高不低。公路順天山北坡蜿蜒,沿準噶爾盆地南緣行進。天地開闊,蒼茫遼遠,雄山大漠間景色萬千。袁傳傑置身其中,那麼多景緻可供努力欣賞,他竟渾然不覺。車駛上高速公路後,他就把身子歪在後排座椅上,一眨眼間打起瞌睡,很快就在車身的持續搖晃中沉沉入睡。無盡風光盡在夢外,如此旅遊。
他醒來時車停在路邊,那時已經不在高速公路上,前排位子空無一人。司機小蘇下車解手,陳江南跑到前邊打電話。袁傳傑看到他把右手舉到空中,一邊打電話一邊比手勢,動作幅度不大,但是很投入,面部表情豐富。
這人表面上笑模笑樣,其實很警覺。他不在車上打電話,儘管袁傳傑睡得失去知覺一般,他依然小心留意,走得足夠遠,不讓袁傳傑聽到他跟人通話的內容。
回到車上時,看到袁傳傑已經醒了,陳江南主動招呼,問袁傳傑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袁傳傑說他是床上難眠,車上能睡,不管多晃。所以要車而不要飛機。
陳江南笑:「趁這時間,給袁先生介紹一下情況可好?」
袁傳傑點頭。
陳江南開始其導遊事項。他對袁傳傑說,從昌吉到喀納斯有幾條路線可供選擇。通常是先到布林津,然後再往喀納斯。近期因途中修路,不好走,得另選一條,兜個小圈,先到阿勒泰,從另一側進布林津再走喀納斯。這樣走路程長一點,路況好一些。但是現在能不能走到阿勒泰都成問題了。他剛用手機瞭解過情況,那一帶確實突發洪水,看來挺嚴重。
袁傳傑問:「有沒有人員傷亡情況?」
陳江南說不清楚。
「道路橋樑怎麼樣?」
陳江南還說不知道。
袁傳傑即批評,說看陳江南不停地打電話,都幹什麼了?跟王母娘娘談戀愛?沒掌握住情況嘛。陳江南不禁發笑,說袁先生真是有點脾氣。如果袁先生來當他們老闆,他可就完了蛋。其實袁先生不用管那麼多,考慮自己就可以了。這麼鬧洪水,還幹嗎去?難道是視察災情,像那些領導似的?
袁傳傑說此間災情不歸他視察。他到這裡不研究這個。
他們繼續前進。越過克拉瑪依油田,穿行大片荒漠。陳江南向袁傳傑推薦途中的魔鬼城,說那是一種風蝕景觀。大漠裡風沙大,飛沙走石,大漠裡的山嶺石頭常年受風,數千萬數億年下來,就給風沙雕刻得奇形怪狀,有的像人頭,有的像蘑菇,有的像樹,還有的像房子村落,一簇簇一片片,真叫鬼斧神工。袁先生想不想順道欣賞一下?袁傳傑看著窗外一聲不響,對陳江南的話充耳不聞。
陳江南很知趣,即閉嘴。袁傳傑卻說話了。
「喀納斯湖水溫大約幾度?這時候。」他問。
陳江南搖頭,他說估計水溫相當低。喀納斯在北疆,歐亞大陸的深處,中國版圖的最西北角,緯度高,氣溫低。喀納斯湖海拔1300多米,是個高山湖泊,冬天裡湖面結冰有幾米厚,封凍期長達四五個月,眼下化凍開湖沒多久,冰峰雪水匯到湖裡,湖水肯定冰涼。
「是友誼峰下來的雪水嗎?」
陳江南說不光友誼峰。那兒有好幾座山,友誼峰是主峰。喀納斯湖與友誼峰還有一段距離,到友誼峰就到國界了,中國、俄羅斯和蒙古以它為界。
袁傳傑還講水溫。說估計那條魚的皮一定挺厚,否則不能耐寒。陳江南問是哪條魚?袁傳傑說就人們所傳的喀納斯水怪,它其實是魚。
陳江南說這東西的皮肯定厚,它有幾百歲上千歲了吧!眼下大家興致勃勃,都在找它,有的可能出於好奇,研究研究,有的可能覺得它好吃,或者還能拿去出口賣一個天價?所以它得藏到喀納斯湖最深的地方去。
袁傳傑說它藏得了嗎?不會無能為力吧?
中午,他們在路邊找了一家維吾爾族飯館,一人吃了一碗拉條子。現拉的麵條,煮熟後汆涼水,拌菜吃,風味很特別。袁傳傑吃著面,忽然把筷子一放,起身走出飯館。他從飯館旁的小路拐到房後,沿一片籬笆走上一個坡坎。這時後邊傳出聲響,扭頭一看,是陳江南跟了出來,緊隨不放。
「袁先生內急?」他說,「鄉下地方,找個揹人處就行了。」
袁傳傑不答話,也不解手,掉頭走回飯館,接著吃那碗麵。
原來陳江南的好奇心也挺強,同時他也多嘴。他在飯館裡向袁傳傑介紹自己的來歷。他說袁先生一定聽出點口音了。他不是新疆本地人,老家在山東。十多年前他在山東一所師範專科學校讀書,畢業後恰有個機會,報名支邊到新疆工作。後來娶妻生子,定居此地。他並不是專職導遊,在旅行社主要搞策劃和專案推介,由於袁傳傑要求的導遊必須是男性,他們那裡此刻可供派遣的只剩幾位小姐,因此就由陳江南跑這一趟。實際上他搞旅遊是後來的事,之前他做什麼?很少有人能夠猜到:他當過多年警察,在公安局的辦公室從事過文秘,還幹過刑偵。有一次追捕嫌犯,開槍時有誤,傷了路旁的群眾,不好再幹警察了,才改行從事旅遊。
「我練過柔道,」他笑道,「水平一般,但是擒拿格鬥基本功還行。我帶團特別注意安全。袁先生咱們多合作,我可不想出什麼事。」
頗有些弦外音。袁傳傑沒有管他。
吃完飯繼續前進,袁傳傑還那樣,一路睡覺。他們的普桑車駛出大漠,經福海,繞過烏倫古湖,該湖藍色湖水波光粼粼,直接雲天,儼然一個北疆大湖。行進整整一個白天,傍晚前轎車越上一道山嶺,司機小蘇說,阿勒泰就在前方,藏在兩條山嶺之間的谷地裡。陳江南給袁傳傑解釋名詞,說阿勒泰地區屬哈薩克自治地方,阿勒泰這個地名出自蒙語,意為「金山」。當年成吉思汗的大軍曾經經過這裡,遠征中亞、歐洲。也有人說阿勒泰其實為「冬窩子」之意,是古時冬季牧人及其牛羊駐留之所。
袁傳傑問:「洪水在哪裡?」
陳江南一時語塞。
他們進了阿勒泰市區。到了預定的賓館,陳江南在大堂辦理入住手續時,第一句話就打聽:「昨天阿勒泰沒發大水?」
還真是發了。服務員說洪水從河裡漫上來,嘩嘩譁好大,卡車都給沖走了,嚇人得很,城裡低窪路段被水淹沒。好在來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上午水就退下去了。
「布林津那邊咋樣?」
服務員說布林津不能去,這些天都下雨,洪水比這邊更大,路都給沖壞了。這邊旅行社的喀納斯遊已經全部叫停。
陳江南掉頭看袁傳傑。袁傳傑越發臉臭。他們都沒說話。
他們去賓館餐廳吃晚飯。這家賓館環境幽雅,綠樹滿園,一片一片,挺拔高大,長的都是白樺樹。初夏時節,嫩葉滿樹,晚風中處處新綠。他們這一路都逢陰天,到了阿勒泰倒放晴了,夕陽斜照,白樺林間閃閃爍爍,都是陽光的碎片。
陳江南說這是北疆,植被獨特,往喀納斯更鮮明,類似歐陸風光。
飯後走出餐廳,太陽已經落山,黃昏迅速降臨,氣溫也低了下來。陳江南說今天這一口氣跑了七八百公里,當年穆天子約會王母娘娘怕也沒這麼急,袁先生一定累壞了,早點休息吧。袁傳傑點頭。他們進了房間。袁傳傑住一個標間,導遊和司機住隔壁一間。袁傳傑沒多耽擱,進房間擦一把臉,找件夾克披上,即悄悄走出。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門緊閉,那兩個人悄無聲息。
他輕輕關門,獨自離開賓館。外邊已經發暗,他穿過公路走向城區。
他在市區外圍的克蘭河上找到了洪水,這條河河面寬闊,站在跨越河面的大橋上,只覺橋下河水浩蕩。橋上的路燈光投下河面,即讓奔騰之水卷得不知去向,暗夜中只見水流湍急,奔流之聲轟隆轟隆,千軍萬馬一般,果然如賓館服務員所形容,叫「嚇人得很」。袁傳傑站在橋的中部往下看,觀察洪水,好一會兒抬頭,意外發覺橋那頭有一個黑影,不動聲色待在暗處,是一個人。
那會兒橋上很安靜,行人極少,偶有來去,都是匆匆走過。北國晚間,山風強勁,涼意襲人,這種時候,還會有誰如此沮喪,到這裡來尋找洪水?
袁傳傑快步過橋,沿一條大道走向城裡。北疆內陸城市晚間比較冷清,街道寬闊,路燈明亮,但是兩旁商店多已關門,行人不多,不像南方沿海地方此刻正是熱鬧之際。袁傳傑在大街上行走,抬眼四望,果然洪水印記隨處可見。大街人行道這一片那一片鋪布淤泥,還沒來得及清除乾淨。一個沿街小公園地處低窪,眼見得一片狼藉,顯然是被洪水整個淹沒。一條道溝嚴重破損,路面上豁然一個深深的大洞,洞旁磚石散落,可能是排水不及,洪水從下邊迸湧而出造成的破壞。但是路兩側建築完好,沒有倒塌,可推測人員基本安全,應當不會有什麼傷亡。
袁傳傑獨自夜遊阿勒泰市區,東轉西轉,漫無目標,徒步行走,如陳江南所笑,叫「視察災情」,整整走了近三個小時,然後返回。再上大橋時,他又駐足不前,俯在橋中部欄杆上,臉向橋下水面,靜靜傾聽。夜幕裡河水咆哮,聲響駭人。他閉起眼睛,一動不動就那麼靠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北疆深夜,溫度降得很快,袁傳傑雖穿上夾克,依然感覺挺冷,直捱到渾身冰冷實在待不下去了,他才悻悻離開,高一腳低一腳走回賓館。
夜遊期間他常冷不丁突然回望,大多未見異常,卻也有一兩瞥間,似乎又看到了大橋頭的那個黑影緊隨不放,恍恍惚惚有如夢境。
回到賓館已是深夜。袁傳傑注意到隔壁房門緊閉,一如方才。
第二天上午他們繼續動身,往布林津。明知行程可能受洪水隔阻,陳江南卻再沒動議改變計劃,可能因為清楚客人不會接受。袁傳傑這人話不多,卻特固執,所謂不見棺材不掉淚,沒到徹底絕望,顯然他不會放棄,只好見了棺材再說。
布林津距阿勒泰近百公里,他們走了將近四個小時,途中有幾處地段修路,施工人員在緊急修復水毀路面,車輛因之滯留。多費了時間,總的卻還順利。
袁傳傑又是那句話,他問陳江南洪水在哪裡?
陳江南笑,說一路上水可大了,沒叫袁先生看就是了。
袁傳傑幾乎睡了一路,跟頭天一樣。別說路旁的大水,北疆風光於他也是不視不見。陳江南說袁先生昨晚肯定一宿沒閤眼。袁傳傑不置一詞,沒聽到似的。
到了布林津已是午後,他們在縣城略事休整,草草午餐。布林津風情獨具,街道很寬,兩旁房子不高,色彩多樣,造型雅緻,陽光照耀下特別明麗鮮豔,如陳江南所描述,恍然有一種歐陸景象。他們把車停在城市外圍,一條河流在那兒浩蕩西去,江面格外開闊,流速不疾不緩,水量顯得非常豐沛。這是布林津河。
陳江南說袁先生找洪水嗎?在這裡。
袁傳傑問:「河水往哪去的?」
陳江南說它出國去了。布林津河是從北邊喀納斯那裡流下來的,經布林津縣城後匯入額爾齊斯河。額爾齊斯河向西流出國境,到哈薩克的齋桑湖,再北流入俄羅斯,匯進鄂畢河,流往北冰洋。額爾齊斯河是中國境內唯一一條北冰洋水系河流。
袁傳傑說這跑得遠啊。
陳江南說大約三千公里吧。袁先生跑得怕更遠些,從北京到布林津。
袁傳傑沒有吭聲。
午飯時陳江南推薦一種飲料,叫「格瓦斯」,說是俄羅斯那邊來的,口感獨特。袁傳傑嚐了一點,果然挺特別,微酸,有點酒精度。正喝著,陳江南忽然一拍桌子,指著飯館一角的電視機說:「完了。」
不是電視機完了,是電視機的畫面:當地電視臺正在插播一則通告,是布林津旅遊部門關於喀納斯湖旅行的。通告說,由於近日接連降雨,山洪暴發,前往喀納斯的道路多處嚴重塌方,已不能通行,一些車輛和遊客受困滯留于山間道路上。目前公路部門正在全力搶修道路,預計四天之後可以全部修復。在有關方面釋出通行通告之前,請大家暫停前往,以免被困於途中。
陳江南說:「就到這裡吧,袁先生?」
袁傳傑把飲料杯子放回桌上,目不轉睛盯著電視機螢幕。螢幕上沒別的內容,通告正一遍一遍反覆播放。袁傳傑神色慘淡。
陳江南說:「我說過的,不可抗因素,無能為力。」
袁傳傑一聲不吭。
袁傳傑蹤跡的線索最終還是從北京找到。
袁傳傑是在北京消失的,他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例如被劫持或者謀殺,估計也不會在別的地方,就在那裡。如果他真有什麼特殊事項要辦理,更極端點說,如果他因為某種緣故,在經過一番精心策劃後準備潛逃,永久消失,其暗跡也是隱自北京。
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張耀把尋蹤重點放在北京。時間緊迫,他得在儘可能短的時間裡搞出點眉目,以免誤事。星期天下午發現情況異常,當晚多方聯絡,沒有進展,星期一上午他就匆匆動身,親自北上找人。市公安局一位資深科長著便衣與張耀同行,這人長期從事刑偵,辦案經驗豐富,是全省有名的追逃高手。
市長齊斌同意讓公安人員參與。袁傳傑是現任副市長,不管他是出意外還是出走,都是大事,如果另有緣故卻遭無端懷疑,同樣影響惡劣,也非小事,所以需要請專家參與,儘快弄清情況,才好決定。市長特別強調,在情況尚未明朗前,須嚴格保密。
張耀與該科長著重查詢袁傳傑的去向。他們覺得袁傳傑發生意外的可能性不大,這人縝密、細心,他那種身份的人涉足的多是一些特定場合,出事而不為人所知的機率很低。另外他們覺得袁傳傑像是做了精心安排,因此最大的可能是有意為之去了哪裡,可能在北京某地方,也可能已經離開。如果他一直留在北京或者只到周邊走走,那基本上不會有事,如果他不聲不響就這麼離開,那就可能是大事了。那樣的話他一定是走得遠遠的,他需要使用交通工具,首選當然是飛機。
袁傳傑前往北京的機票是秘書在本市民航售票處定的,袁傳傑交代秘書買單程票,因為他在北京還要辦點事,回來的時間未定,所以不要回程票。袁傳傑是本市副市長,經常在本市媒體出頭露面,本市幾乎人人認識他,知道他的名字,如果他打算遠走高飛而不讓人察覺、懷疑,他會選擇在外地例如在北京購買機票。袁傳傑到達北京那天,本市駐京辦主任帶著車到機場接他,直接從出站口接到辦事處,此後他並沒有獨自外出時間,直到最後離開。他當然可能直接去機場,臨時買票動身,但是這人有「研究員」之稱,行事線條很細,一向很有計劃,應當會事先安排妥當。
駐京辦總檯的一位小姐提供了一條線索。星期四晚,該小姐在總檯值班。她記得當晚八點來鐘有一輛小麵包車停到辦事處門外,車上塗有某航空票務服務公司標誌。那個時間恰是袁傳傑吃完晚飯,獨自在房間的時候。當時袁傳傑對辦事處主任說,晚上他要準備一下明天在中國美術館儀式上的講話,然後早點休息。
總檯小姐怎麼會對某航空服務公司的標誌有印象呢?因為該公司就在附近大道旁,店門外有大幅標誌牌和廣告,標有聯絡電話。有心者路過一瞥,轉身就能取得聯絡。
張耀他們立刻趕往該航服公司接洽,果然逮個正著。購票記錄清清楚楚,顧客是用電話聯絡的,服務公司當即送票上門,客人親自驗票,確認無誤,錢據兩清。購票人即袁傳傑,星期五下午的航班,由北京前往烏魯木齊。
兩個追蹤者面面相覷。
袁副市長這幹嗎了?烏魯木齊!
恰在其時,張耀接到了一個特殊的電話,卻是袁傳傑的妻子,副市長夫人。
她追問情況來了。此前張耀打電話問袁傳傑行蹤,把她問奇怪了,眼下輪她來跟蹤追擊。她說家裡有件事要找袁傳傑,怎麼搞的,什麼電話都找不著,手機一直關著,晚間也不開。奇怪了,從來都沒這樣過。他去北京開的什麼會?加強安全生產管理的?高度機密?晚間也不能開手機?政府辦應當多少知道點吧?
這還能怎麼辦?張耀主任支支吾吾,說袁副市長的那個會嘛,可能是比較那個那個。他也一直聯絡不上。沒關係的,明天再試試,可能手機就開起來了。
那一刻他突發奇想,把市長夫人揪住了。
「有一個人從新疆打電話來,也是急著找袁副市長。」張耀問,「您知道袁副市長在新疆有什麼事嗎?」
市長夫人茫然。她說不知道,他們家沒有誰在新疆。
「是新疆的烏魯木齊。」
市長夫人忽然脫口問:「一個醫生嗎?」
「好像,好像。」
市長夫人說,曾經聽袁傳傑說起過一個什麼醫生,遠得很,在新疆那裡。他是隨口提到的。他還說新疆不錯,颱風夠不著。
新疆那裡有一個醫生,跟袁副市長有瓜葛。該醫生所居地方不錯,因為沒颱風。袁傳傑買了一張機票從北京悄悄起飛,事前做一番精細籌劃,抹除蹤跡再關閉手機,讓自己在這個資訊社會里驟然蒸發,被疑為失蹤,緊急查詢。原來沒大事,就是到一個颱風夠不著的地方找一個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