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老鼠末日

1

那封署名「局外人」的神秘舉報信,直接寄給竇城斌,從郵戳看,寄自本市,從郵政投遞速度上推斷,大約是昨天上午9點30分之前,因為長嶺市郵筒本市開箱時間是上午9點30分、下午4點30分,如果下午這次開箱,郵件得遲一天收到。

「‘局外人’?這樣署名等於告訴我們他不是專案組的成員,甚至不是公安人員,但關注‘5·31’血案,又是知情的人,他是誰?」竇城斌將舉報信送到池然的辦公桌上,「池局,我覺得‘局外人’不簡單。」

池然重視「5·31」專案組查詢牽線人、兇手,確定孟志惠是重點的嫌疑人,又拿不到有力證據——偵破工作進入膠著狀態的時候,「局外人」舉報了孟志惠、關立波是牽線人,而且還提供殺手重要線索——齊胖頭。舉報信是這樣寫的:「……夏璐被殺案是一樁典型的買兇殺人案,是死者的丈夫邢懷良策劃了這場暗殺,目的是除掉前妻好和情人柏小燕走到一起。但是他不是現場行兇的殺手,通過中間人即牽線人買兇。在泰萊藥業集團邢懷良心腹有兩個人,一是行政辦公室主任孟志惠,另一個是神農藥廠副廠長關立波,兩人都受邢懷良的恩惠,為抱老闆大腿,他倆攬下此活兒,並由關立波(我推測)尋找殺手,也許是孟同關一起找的。這個人就是‘肥子鋁合金裝潢店’的齊胖頭,此人系外地來嶺打工人員,喜歡摩托車,自己就有一臺八成新的雅馬哈摩托車。他事先埋伏在夏璐去美體的牛鞅衚衕,他用半截鐵棍子擊打受害人頭部致死,兇器被他在逃離路上扔進護城河裡,位置大約是紅房子區至光復路交匯處,在那個‘愛護樹木花草’的宣傳牌附近扔進河裡……」

「城斌你注意到了嗎,寫舉報信的人用了大量的刑偵術語,可見他對公安工作,尤其是刑偵工作相當熟悉、內行。他對‘5·31’案情相當清楚。」池然說,「‘局外人’簡直就是刑偵精英。」

「是的,如果他不親自參與此案的策劃,怎麼能如此清楚?他說的與我們偵破工作相當吻合。」竇城斌推想道:「這樣看來,‘5·31’血案除元兇邢懷良,牽線人孟志惠、關立波,殺手齊胖頭外,還有第五個知情人,就是‘局外人’。」

「假設成立,‘局外人’舉報的目的呢?」

「或許迫於我們對此案的偵破——接近破案,為立功贖罪,舉報同夥。」

「有這種可能性,」池然提出不同看法,「但是,從策劃到行兇現場,甚至兇手使用什麼作案兇器都說得那麼具體,可見他是‘5·31’情節知道最全面者。主謀不能與殺手直接見面,更不能到現場目睹行兇;殺手作案後拿到酬金也不一定知道僱主是誰。只有‘牽線人’既知道主謀為何殺妻又清楚殺手做案細節,因為必須事先預謀好現場、時間、使用作案的工具等等。」

「池局的意思‘局外人’不是孟、關兩人其中的一個,而存在第五個知情人。」

「在沒有弄清‘局外人’的真實身份前,一切都是猜測。」池然說,「幾天的調查,證明我們確定的嫌疑人沒有錯,也證實‘局外人’舉報信的真實性。可以排除作案人轉移偵查視線什麼的。對於舉報的齊胖頭立即著手調查,還有拋棄的兇器,組織人到護城河去打撈。同時對孟志惠、關立波嚴密監控,防止他們聞風逃走。」

「專案組警力不足。天震那一組也到了攻堅階段,他正審訊馮蕭蕭,廣雄、小路明天可到家,但按市非典防治領導小組規定,返嶺人員要在家隔離兩週。」

「我和王局長研究了,準備抽調區裡的精幹警力,充實專案組……」

通向長嶺市的護城河是穿越關東大地的遼河支流的汊子,與動脈連結的毛細血管似的,雨季尚未到來,它窄窄的一條小水流,顏色黑綠,居民生活廢水排放到裡面。在市區中心地段,河得到治理,分上下兩層流淌,即上層淌清水,下層排汙水。「局外人」說的拋兇器的地方,那段河道沒治理,黑綠的水發散出臭味。

郭楠組織幾個民工從「愛護樹木花草」宣傳牌處下水,摸魚般地在髒水中尋找。鐵管很沉,它該落入稀泥裡而不至於被水沖走。

「沒有!」

「沒有!」

穿水衩(一種用於捕魚下水穿的膠質衩褲)的民工搜摸到對岸,手在嘴上做成喇叭筒喊:「郭警察,還找不找啦?」

「找!」郭楠把搜尋的範圍擴大一些,「仔細點……」

「會不會被人撿走?」小曹問。

「可能!」郭楠答。

「會不會目擊者記錯地方?」她又問。

「可能!」

「喂,郭警察,」小曹直眉瞪眼,使用上民工對他的稱謂,「拿你當老師,你卻不會說三個字,可能,可能,老是可能。」

「完不成任務挨剋的是我,不是你。」郭楠幽默道:「怎麼也不能拿你當兇器交上去。親愛的掐。」

他們在河邊掐起架來,警隊裡他倆見面就掐。郭楠說:「我們是掐友。」小路疑問:「什麼叫掐友?詞典上都沒有這個詞兒。」他翻詞典記下一串:執友良友諍友畏友契友摯友益友難友密友盟友幕友……寫在一字條上貼在郭楠的桌子上,意思是說,沒這個詞!這裡也有另層含意:小曹是你的掐友,是我的什麼友?他們倆對小曹都有那麼點意思。

「從今天起,我正式宣佈:你我解除掐友關係。」小曹嚇唬道。

這時,河裡的民工舉著一截鍍鋅鐵管:「郭警察,是它嗎?」

「撇上來!」郭楠對著河大喊,轉身向撅嘴生氣的小曹說,「單方面解除合約無效喲。」

從河底找到的那截鍍鋅管送到市公安局檢驗科,等待技術鑑定。鍍鋅管的一頭套著三寸長短的軟塑管,引起刑警的注意。這不是一截隨意從某根管子上截下的一段,軟塑管明顯用作攥握,在工廠做過工的竇城斌見過這樣的東西——簡易工具,用來彎。他斷定:「殺手是某工種的操作工。」

他判斷的是否正確到肥子鋁合金裝潢店後得到了證實。

店老闆魯雅芬尚不知齊胖頭乾的事情,竟扯著脖子上的白金項鍊說,「他給我買的。他對我特好。」

「你們認識多長時間了?」竇城斌發問。

「一年多。」她答。

「怎麼認識的?」

「店裡缺一名技術工,安裝鋁合金門窗……我表姐夫到勞務市場找來他。胖頭在老家做過門窗活兒。」

「你表姐夫是誰?」

「關廠長啊!」魯雅芬肥胖臉上的笑肉堆起坨子似的,那是自傲自負的笑,「泰萊藥業集團神農藥廠的關立波廠長啊,你們不認識他?」在她眼裡,關立波大名鼎鼎,長嶺名人你們不識得,豈不怪哉?

「齊胖頭老家在哪?」

「黑河,站在他家房頂能瞅見俄羅斯。」魯雅芬樣子寬展,說,「胖頭說躺在炕上,能聽見外國的牛叫。」

她的話引人發笑,刑警們忍住沒笑。

竇城斌問:「他人呢?」

「回家了,我給他10天假。」魯雅芬坦坦然然,自鳴得意地說,「這次他回去了斷……然後跟我過。」

「5月31日晚上,8點至9點期間,齊胖頭在哪?」竇城斌問。

「5月31號,晚上我們一起看電視。」魯雅芬回憶一下,「焦點訪談播完後他出去一趟,是出去一趟!」

「你肯定,沒記錯?」

「那當然,那天晚上,我們……」她說完他們那晚幹什麼,美絲絲的樣子,她正沉湎在一件美妙的事情中。

「他騎摩托出去的?」

「對呀,他出門離不開摩托……」她說。

「雅馬哈牌摩托?」

「是那個牌子。」她答。

「摩托呢?」

「他臨回老家前賣了,準備買臺本田。」她說。

「我想看看你家的……」竇城斌突然這樣說,他比劃那截鍍鋅管的長短,趁她沒反應過來,「胖頭彎的鐵管子。」

「扳手,胖頭管它叫扳手,等著,我去找。」魯雅芬翻動工具箱,切割機、電鑽、鉗子、羅絲刀子……她叨咕道:「都在,咋就缺那個扳手呢?」

「我們拾到一個扳手,」竇城斌將護城河中找到的那截鐵管子照片拿給魯雅芬,「看,是它嗎?」

「沒錯兒,把兒上的塑膠還是我親手套上去的。」魯雅芬辨認後,說。

竇城斌找到齊胖頭的頭盔、一雙皮鞋帶走。

殺手是齊胖頭確定無疑,為防止魯雅芬走漏訊息,特派小曹到店裡「陪伴」她。魯雅芬表示理解,但她始終懷疑警方搞錯了,她說:「胖頭怎麼會殺人呢?你們一定……」

「立刻動身去黑河。」池然下達命令,「晝夜兼程,密捕齊胖頭!」

2

夏琪要見洪天震,連打他三次手機。第一次,第二次都被他推脫,因為那天上午他正在看守所審訊假劉稚菲,脫不開身。第三次電話,夏琪這麼說:「姐姐活著時,告訴我一件私秘的事,她囑咐我在她不在的時候告訴你。」

夏璐讓妹妹在她不在——遭不測的時候,告訴自己一定是件重要的事,而且一定與她的死有關。洪天震決定在上午審問馮蕭蕭結束後,下午找時間見夏琪。他說:「午後3點。我們在哪見面?要麼,到警隊?」

「姐姐讓我在河邊對你講述,她具體告訴了我那一段河……」夏琪說。

「好吧,我開車接你,然後一起去河邊。」洪天震在看守所的院子裡接完電話,繼續審問馮蕭蕭。

「你不敢承認自己的真實姓名?為什麼?」洪天震單刀直入。

「我根本不叫什麼馮蕭蕭,我真名叫劉稚菲。」馮蕭蕭指著自己的臉皮,「不相信可找來熟悉馮蕭蕭的人指認我,問他們我是不是。」

「你老家到底在哪裡?」

「對你們說過了,在湖南攸縣皇圖嶺鎮。」馮蕭蕭固執道。

「通火車嗎?」洪天震突然問。

她一怔,狡辯道:「這問題與你們懷疑我持假身份證沒關係,我拒絕回答。」

「馮蕭蕭,聽我給你講講你的身世。」洪天震說,「你從內蒙古哲盟地區來,在長嶺夜總會當小姐,後結識毒販橡皮,他真名孫德寶,成為他的情人,並參與販毒……在一次緝捕中,你從警方手中脫逃,我們有足夠證據證明你是被人放走的。然後你從長嶺消失,是橡皮帶你到深圳,在一傢俬人整容院,修改了臉,對吧?」

「你編故事,我不認識什麼孫德寶,也沒參於販毒,更沒到南方做什麼改臉手術。」馮蕭蕭一一否認。

「你的謊撒得太不著邊際。不認識孫德寶,你現在住的就是孫德寶的房子。」洪天震說,「還是聽我把你的經歷講完。到了那個叫完美的整容院,姓譚的院長給你做的手術,他技術的確很高超,把你變成同時到該院做整容的劉稚菲的模樣,她才是真正的攸縣湘妹子,她為徹底擺脫一箇舊情人的糾纏才改的臉……你們互換了身份證。後來你同孫德寶回到本市,你搖身一變,成為劉稚菲。」

馮蕭蕭冷笑予以否認。

「馮蕭蕭,實話告訴你,我們已拿到你大量的犯罪證據。一次次把坦白從寬的機會留給你,你堅持抗拒到底,我們也沒辦法。」洪天震不再盤究下去,「馮蕭蕭,我希望下次我們再見面時,你能改變態度。」

洪天震在下午開車到藥業集團居宅樓前,夏琪早下樓等著他。她一身休閒裝,手裡捧著兩枝金色的薔薇。他一時沒弄懂她為什麼帶花,花與她要講的事情有內在的聯絡嗎?

「往北大橋開……」她指路後,便陷入沉默。一雙憂鬱的眼睛隱蔽在頭巾式的帽子下,眉很長,明顯的修飾痕跡,眉梢是描長的。而她的姐姐是自然黛色的長眉。

「沿著河岸向南走。」她第二次開口,肩胛往上躥高些,基本與座椅持平,「我們有十幾年沒見面了。」

「那時你很小。」他的記憶中夏琪是淘氣的小姑娘。

「指什麼?」她側望他一眼。

「年齡。」

「其實姐只比我大三歲。」她聲音像在罐子裡發悶發憋,「我小時候很不懂事,成天玩呀瘋呀的,家裡的事全由姐姐做。我爸把家務活作了明確分工,刷碗、擦箱蓋的活兒是我的……我懶,都是姐姐替我。唉,」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有個疼人的姐姐真好,哦,前邊,那片蒲草,到啦。」

下車後她走在前面,自言自語道:「白沙灘,蒲草旁的白沙灘。」

白沙灘出現,很小的一塊,沙粒在午後的太陽照射下,爍爍閃光,很像月光灑在湖面上,粼粼地盪漾。

「我們坐下吧!」她背對白沙灘,面朝那在青草間水流遲滯的小河,一隻小鳥悠悠地飛落在河畔杞柳上,墜彎了柳枝,懸垂的一團兒淺藍色羽毛,像一朵盛開的野石竹花在風中搖曳。她說:「姐說一旦她出現不測,讓我轉告你一件事。但必須在這河邊。」

夏琪的敘述飄忽過來,正穿過他的回憶,漸漸變幻成她的聲音。啊!是她,夏璐。在生長青草的河邊,夏璐傾訴,袒露內心的秘密:

「為小羽毛裁剪店的發展,經孟志惠牽線我認識了邢懷良,那是兩百多套高檔服裝業務,為攬下這批活兒,我努力爭取。

邢懷良暗示,只要我與他上床,那批活兒就給我做,而且還不止這一批,藥業集團還要加工一批廠服……我是有點奮不顧身,加之我和劉長林在情感方面出了問題,他對我失去興趣,拼命用語言傷害我。說我像一雙穿舊的鞋稀鬆,我知道他說的稀鬆指我身體的一個部位。

他說:‘你該到整形醫院去修復、去做緊縮術,去膠粘……’特別是他動手打了我以後,我開始恨他。

情感出現真空的日子,邢懷良直白地問我願不願意同他上床。我當時賭氣,為證實自己沒鬆懈、對男人還有魅力……我承認自己很脆弱,很任性,渴望男人強有力的臂膀的擁抱。我感到邢懷良有能力,也能夠呵護我。

和他在酒店開房,意外被劉長林捉在床上。我以為他要打要鬧,結果他平靜得出奇,竟沒一點怨恨,破天荒地請我和邢懷良吃飯……生平我第一次理解什麼叫忘情。他把我當成他進入藥業集團搞藥浴開發的砝碼,只要邢懷良答應,他非但不把我和邢懷良的事張揚出去,而且允許我們來往。一個女人背叛男人,和被一個男人出賣,是兩回事啊!

我們名存實亡的婚姻,終因他離開長嶺去南方而結束。那時候,我喜歡上了邢懷良,有點離不開他……我們盼望早一天走到一起,可是他的妻子障礙著。

邢懷良說:‘她會病死。’

我說,‘她體質那麼好,怎麼會病死。’

他說,‘她正千方百計地減肥,這倒是個好機會,這樣……’我一聽他的想法,馬上反對,‘不行,那樣做太殘忍。’

他說,‘是殘忍了點,不那樣做,王淑榮那體格能活80歲,80歲你等得了?’我是不能等那麼久,他也等不了那麼久……我按他說的去做,先是同王淑榮處感情,成為要好的姐妹,待她完全信任自己,開始向她介紹服藥減肥方法,並親自取藥給她。我從此成為殺人犯,一個到死也饒恕不了自己的罪人……從袁鳳閣那取減肥藥,途中摻入孟志惠給我的藥,淺黃色的粉末,每次加入6毫克左右,兩個多月下來王淑榮瘦成一根刺兒,心、脾、肝、腎受到損害,直到死在醫院……我是兇手,殺人犯,毒死一個無辜的人……」

那隻石竹花一樣的藍色小鳥婉轉歌聲淹沒了河水的淙淙流淌如喑的敘述。

夏琪面前有閃光的東西掉落,她問:「姐說的是真的嗎?」

洪天震將臉轉向一邊,他不想讓夏琪看到自己溼漉漉的眼睛。說:「她完全可以不這樣做。」

「姐太輕率了。」夏琪說。

「也許是她無望中的錯誤選擇。人畢竟不是塊石頭,愛的溪流會打動一切的。」他說,「她內心有著無法告訴他人的痛覺,惡夢般地纏著她……愧疚使她選擇了自己被殺,也許為贖罪吧。夏琪,你明白的我說的話嗎?」

「你說姐知道自己的死,而且是誰殺死她?」夏琪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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