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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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沿社群警務室,梁警長向洪天震、丁廣雄介紹17號樓4單元的住戶劉稚菲的情況:「那次為填寫一張表格叫她到警務室來一趟,她態度矜持,心緒淒涼哀怨的樣子……」

「注意到她的口音沒?」洪天震問。

梁警長追想幾個月前見到她時的情景,他說:「北方口音,和我們的口音沒差異。」

「問過她的職業嗎?」

「問過,她只說在長嶺居住,並說眼下不想做什麼。」梁警長說,「同她住在一起的男人孫德寶活著時,也沒見她做什麼事。他們幽囚在屋子裡,偶爾她到小賣部。」他指指對過一樓的利民副食店,「她每次都買很多東西,像搶購似的。」

「那個孫德寶呢?」

「他晝夜顛倒,白天不出屋,晚上經常出去。」梁警長說。

「他一個人?」

「是,有時回來很晚。」梁警長說,「我開始注意他,進行了調查。他夜晚出去到夜總會、酒吧、練歌廳等娛樂場所,沒發現他幹什麼。夜總會小姐陪他……我以為他去消遣,個人愛好吧,也就沒再管他。」

「梁警長,」丁廣雄問,「上次我來,孫德寶鄰居講,過去同他住在一起的是另一個女人,後來那個女人不見了……」

「社群設警務室建立還不到一年,過去的事不太清楚。不過居委會主任蘇大娘對我講過,孫德寶帶原來的女人走了半年多,再後來就領回這個劉稚菲。」

「我們見見蘇大娘。」

「我通知她。」梁警長綽起電話,撥號前問:「到這,還是去她的主任室?」

「方便的話,到你這來談吧。」

蘇大娘,蘇主任到來。

「我們想了解一下孫德寶的情況。」洪天震說,「他……」

「一個月前他去世了,」蘇主任說,「孫德寶算這個小區的老住戶,有5年多,應該說我對他很熟悉。第一年他自己住,後來來個女人,他們一起住。」

「您記得她叫什麼名字?」

「馮蕭蕭。」蘇主任準確說出那個女人的名字,說,「長期在小區居住的外來人需登記的。一天孫德寶找我,說他處了個女朋友,需同住。並把她的身份證給我看……」

長嶺警方追蹤多年,後在黃承劍手裡脫逃的女毒販馮蕭蕭,她消失多年,竟在此發現線索。洪天震精神為之一振,當時拉大網似地搜遍全市各個角落,沒找到她的蹤影。河沿小區也一定搜查過了,但為什麼沒發現她?

「後來那個馮蕭蕭……」

「我清楚記得那年孫德寶同馮蕭蕭突然消失,302室的門鎖了半年,誰也沒見他們什麼時候走的。大半年後,孫德寶帶個女人回來,他又來找我,說馮蕭蕭和他分手,新又交了個女朋友叫劉稚菲。身份證我查驗了,湖南省,什麼縣來著?」蘇主任想想,歸終沒想起來,她說,「也怪,劉稚菲和馮蕭蕭倒是多個腦袋差個姓,除兩張臉不相像,身板(材)肥瘦、高矮,連說話的聲音都一模一樣,馮蕭蕭愛說嘸啥,劉稚菲也愛說嘸啥。有一回,我在便民副食店碰見劉稚菲買白醋,店主說白醋只剩一瓶了,封瓶蓋的米紙也掉了。她說:「嘸啥嘸啥……」

「噢?」洪天震經蘇主任這麼一說,霎時一個大大問號劃出來:「馮蕭蕭和劉稚菲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蘇主任,劉稚菲不怎麼和鄰里來往?」丁廣雄問。

「何止不怎麼,簡直就像躲非典病人似的躲我們。」蘇主任忽然想起什麼,「對嘍,她倆還有個相同地方,揪痧。」

「揪痧?」丁廣雄迷惑,說,「有部電影叫刮痧。這揪痧同刮痧是不是?」

「差不大概。刮痧是用銅錢蘸水刮患者的胸、背等處,揪痧方法更簡單,直接用手指揪脖子、天靈蓋,哎,小梁,」蘇主任手比劃下樑警長額頭,「昨個兒你頭疼我給揪……」

「喲,這叫揪痧啊!」梁警長稍稍朝上推推大簷帽,給他的同行看,額頭有一排血紫的圖案。「蘇大娘,民間土法兒挺見效。」

「那當然。」蘇主任洋洋自得,她說,「揪痧自己揪和別人給揪不一樣。別人給你揪出的紫斑,大小均稱,而自己揪的就不相同,大的大,小的小。馮蕭蕭和劉稚菲都是自己揪痧。」

社群蘇主任的細膩觀察,更加堅定洪天震的判斷:劉稚菲就是馮蕭蕭。假設成立,同她在一起的孫德寶應該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橡皮。洪天震審過落網毒販,他們交待是受一個叫橡皮的人指揮,是個女人將毒品送給他們去販賣,但誰也沒親眼見過橡皮。根據這些販毒馬仔提供的線索,警方盯上的馮蕭蕭,在押解去看守所途中逃脫,黃承劍與毒梟的關係至今謎未解開。

「問問黃承劍的情況,」洪天震想,但是,不能夠問得太直白。於是他問:「劉稚菲現在一個人過?」

「孫德寶死後,倒有個男人來過幾次。」蘇主任說,「開著車子來,呆的時間也不長就走。小梁,這些日子沒見他吧?」

「前天中午他開車來過,劉稚菲下樓幫他往樓上搬東西。」梁警長說,「你去防疫站取消毒水那工夫來的。」

「我說麼我咋沒許忽(在意)。」蘇主任問梁警長,「給他的車子消毒沒?別把非典帶進社群。」

「人家貼著紫色消毒標識。」梁警長說。

「對,今天是31日是橙色,前天紫色的標識對,明天可是紅色的,小梁咱們可得看住嘍。」蘇主任說,看得出她對工作極端負責任。她對洪天震說,「別看小梁當警察時間不長,警惕性滿高的。河沿社群兩千多戶居民太太平平過日子,他立了大功呦!」

洪天震繼續問下去,「知道這個男人叫什麼名字嗎?」

蘇主任和梁警長都不知道。她說:「孫德寶在世時他來過,我見到總共一兩次吧。他死後,這個男人來得頻一些。」

「您認為他是她的什麼人呢?」洪天震問。

「眼下,誰和誰啥關係難說清楚。就說咱河沿社群高順福,開家電腦房發了財,換妻子比換衣服都勤,上個月領回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我以為是他孫女或外孫女,喔唷,他們領了結婚證;開發廊的佟英英,找個比她小七八歲的小白臉,聽人家怎麼說,姐弟戀,時髦!」蘇主任舉了兩個例子後,話題又回到劉稚菲身上,「情人?未婚夫也說不準。」

「他長什麼模樣?」

「近距離沒見過,個子很高,小梁,」蘇主任又問梁警長,「是吧?」

「很偉岸!」梁警長說。

洪天震覺得糊塗的意念已被詮釋清楚。他提出要求:「我們能側面見見她嗎?最好是進入她的住宅。蘇主任您看?」

「她的門整天鎖著……噢,得演戲。」蘇主任想出辦法:社群負責給居民住宅消毒,要洪天震、丁廣雄扮成消毒人員,由蘇主任領著,去給劉稚菲家消毒。

「行。」洪天震同意。他對梁警長說:「抄下她的身份證。」

接下去洪天震和丁廣雄穿上防護服,捂上大口罩,背上噴霧器。

「小梁你戴上口罩。」蘇主任很關心他。

敲門,302室沒裝門鈴。

「劉稚菲,給你家消毒!」蘇主任在門外喊。

許久,門中門開啟,劉稚菲出現,穿著質地很柔軟的襯衣類,油黑頭髮高高地綰著。她說:「上週不是消過毒了嗎?」

「社群新進的消毒藥水。」蘇主任說,「重新消一遍。」

「我還有事找你。」梁警長舉舉手裡的一個本子,「外來人口作個登記。」

劉稚菲在梁警長說話後態度忽然變了,滿臉的客氣:「請吧!」她的目光如丸走坂地掃洪天震和丁廣雄一眼,待他倆進屋,哐啷!關上鐵門。

進屋,蘇主任吩咐消毒者:「你們認真點,床下櫃子後面,別留死角。」

「蘇主任您坐!」劉稚菲忙招呼蘇主任,「讓他們自己做吧。」

「我怕他們做的不徹底。」蘇主任坐在沙發上,「通風,注意通風,前後窗戶一齊開,要過堂風。」

「是。」劉稚菲點頭。

「劉稚菲,非典時期外來人口要加強管理。」梁警長開啟本子,「重新登記一下身份證。你老家湖南哪裡?」

「攸縣。我拿身份證給你。」劉稚菲取來身份證交給梁警長,用眼睛溜著他,卻和蘇主任說話,「沒新發現非典病人吧,咱市控制得不錯。」

「死亡兩例後,再也沒死亡的。連續13天沒發生非典病例和新增疑似病例。」蘇主任說,「但不能麻痺,別怕它,也別不防它,消毒、通風、洗手……」

室內響著「噗哧」,「噗哧」噴灑消毒藥液的聲音。

梁警長登記完她的身份證,詳細記下號碼,地址,發證機關。問一句:「你一個人住吧?」

「是。」劉稚菲答。

「有親戚朋友外來人要報告。主要是從疫區來的……」梁警長把身份證還給她,做出不得已的樣子,說「非常時期,請您理解。」

「嘸啥!」劉稚菲收起身份證,說。「你們也是為我們好。」

「蘇主任,噴完啦。」消毒者對蘇主任說。

「走吧!」蘇主任起身,對劉稚菲說,「過一小時開窗通通風,消毒液有點嗆眼睛。」

他們魚貫下樓。

劉稚菲站在門中門前,直到所有的背影全從視線中消失,才關上門。她第一件事要做的,立即去照鏡子。

2

轎車到達黑黝黝的牛鞅衚衕口,夏璐對駕車的許莉說:「回去吧,今天早點來接我,10點吧。」

「天這麼黑,我送你到診所。」許莉望眼長嶺的夜色,濃黑令她產生一種不安的心情。

「沒事,你走吧!」夏璐下車,待許莉調轉過去車頭,她朝她擺擺手,開啟秀珍手電筒,朝幽冥的衚衕走去,生命的終點已近在咫尺,她全然不知。由那束幽靈般的手電筒光指引著向前走……在藥業集團居宅樓,夏老爺同邢懷良有滋味地喝酒。他們談酒,談喝酒的人。

夏老爺子講他熟悉的一喝酒人的軼聞:「老滕一輩子泡在酒缸裡,他說自己是泡在酒瓶子中的一根老人參。有一年他請仨朋友回家喝酒,從傍晚喝到半夜,老婆孩子陪不起他們到別的屋子睡覺,4個酒鬼沒停地窮灌,喝倒一個,又喝倒一個,再喝倒一個,老滕見桌上還有一個,就說:還是你夠哥們兒,陪我喝、喝!來,撞杯,怎麼不撞?老滕有點生氣,一生氣酒醒了許多,仔細瞧,他忍不住笑了。懷良你猜?他為啥笑,原來是他家的那條笨狗!」

「有意思。」邢懷良笑道。

「老滕不算精彩。大華給我講他們村子王蔫巴和狼喝酒,歸終把狼給灌醉了。」夏老爺子呷口酒,「那年冬天……」

他的故事剛開頭,邢懷良的手機猛地響起,他的講述停頓下來,待他接完手機接著講。

「什麼?啊!在哪?」邢懷良臉陡然變白,「我馬上就到!」

「怎麼啦?」

「璐出事啦,」他悲慼道,「她在去診所的路上遭暴力襲擊……」

突來的壞訊息,夏老爺子酒被嚇醒幾分。說:「我跟你去!」

他們火速趕到市中心醫院,急診觀察門前,他被110巡警攔住。

他說:「我是夏璐的丈夫,她在哪?她怎麼樣?」

巡警並沒立刻閃開身子,似乎懷疑他的身份。

「我叫邢懷良,受害人是我的妻子。」邢懷良聲音發顫。

「讓他進去吧!」剛趕到的丁廣雄說,他認得邢懷良。

巡警放他進去,夏老爺子也隨之跟進去。

「璐,你這是怎麼回事呀?睜眼看看啊,我是懷良……」他撲向白布單子蓋著的夏璐屍體……「我的好閨女啊!」夏老爺子未等走到停屍床前,眼前一黑,在摔到的一剎那,丁廣雄搶步過去,抱住飴糖般綿軟的夏老爺子,高喊:「醫生,醫生!」

夏老爺子被抬上病床,吸氧、心臟起搏……邢懷良被勸離開,法醫要對死者進行死因鑑定……竇城斌率刑警到牛鞅衚衕案發現場勘查……兩天後,夏璐命案案情分析會在刑警支隊會議室舉行。

「城斌介紹下案情吧!」池然主持會議,他說。

「夏璐,女,35歲,生前是帥府酒店總經理,已婚……」竇城斌說:「根據法醫鑑定,被害人死亡時間應為5月31日20時10分到40分之間,頭部突遭鈍器擊打,至顱腦損傷猝死,死者身上衣物未有劫掠、翻動的痕跡,現場如圖。」他將一張圖貼在壁板上——

竇城斌指著圖說:「這條衚衕,呈牛拉東西架在脖上的器具——牛鞅形狀,故稱牛鞅衚衕,長度近200米,從入口到中間拱形部位100米左右,方塊1是垃圾箱,死者頭朝北躺倒,即黑三角2的位置,現場沒留下兇器。再向前百米左右方塊3,是死者要去做美體的應昊診所。現場大致情形就是這樣。現場周圍走訪的情況,丁廣雄向大家介紹。」他坐到洪天震身旁,見他沉默著,悵然若失,給了他一支菸,他狠狠吸起來,煙霧在面前瀰漫,血染的悲劇雲似的在眼前飄浮……「我們找當晚送死者到牛鞅衚衕入口的許莉,她是死者的助理,據她講,她們在死者的父親家吃的晚飯,大約在8點30分,有一輛摩托車從後面超過去,摩托車沒有牌照,開得又快沒看清,只見到一個戴頭盔人的背影……」

參戰刑警將各種情況講完,會議進行到分析階段。

死者夏璐系他殺,頭部創口分析是鐵棍類兇器擊打所致。見財起歹意被排除。

但是否姦殺,意見出現分歧……「歹徒不可能選擇離民房很近,環境很髒的地方實施強姦……」竇城斌對強姦殺人持否定態度,說,「劫財害命顯然也不是,死者的項鍊、耳墜和手包都未動,手包裡有現金四千多元……死者是行至垃圾箱附近遭襲擊的,歹徒可能事先埋伏垃圾箱後面,在死者毫無防備之下陡下重手。歹徒作案目標明確,下手狠,致死後迅速逃離,可見是早有預謀的暗殺。」

「據報案人方海講,他路過現場還可聞到燃油味,一定是從機動車釋放出來的尾氣。牛鞅衚衕狹窄,別的交通工具難行駛,只有摩托出入便利。」小路說,「我認為許莉見到的騎摩托車的人,可能就是兇手。」

案情深入分析下去。池然幾次看洪天震,他眉頭擰緊,一支接一支抽菸,可見他內心相當痛苦。池然認為他最有發言權,「天震,你談談看法。」

「兇手的作案動機是什麼呢?」洪天震開口,說他一言九鼎、四座皆驚也不為過,「既不是圖財害命,又不是劫色殺人,顯然是早有預謀的暗殺。那麼,誰最想殺死她呢?這是本案的關鍵。」

是啊,誰最想要夏璐的命呢?

「兇手選擇死者夜經牛鞅衚衕,從場地選擇,尤其掌握死者到達的時間推測,是熟悉死者到應昊診所這一生活規律的人。」丁廣雄說,「死者做點胸豐乳美體每個月只兩次,況且選擇夜間9點至10點,這個情況僅三個人知道。接送她的許莉,應昊診所的應昊,死者的丈夫邢懷良。兇手掌握的情況肯定來自這三人的提供,或是他們三人中有一人是殺手。或許這個殺手就是最想要夏璐命的人。」

「但是現場出現的騎摩托車的人又怎樣解釋呢?據我們初步瞭解,廣雄說的三人都不可能駕駛摩托車,應昊是瘸子,他的左腿已截掉。許莉長期為夏璐開車,有汽車幹嗎再騎摩托呢?邢懷良就更不可能,就他的地位,自己又有保時捷車,還有單位配備的專車奧迪,沾摩托的邊兒可能嗎?」小路提出不同見解,「騎摩托車的人假若是兇手,一定不在這三人之中,他可能是受僱的殺手。」

「說說理由,小路。」竇城斌說。

「許莉、應昊、邢懷良親密、零距離接觸夏璐,作案場地的選擇多多,可以隨時隨地。殺她幹嗎偏偏選擇並不十分安全的牛鞅衚衕?夜間12點前,此衚衕還經常有行人。那個應昊倒有作案機會,可是,讓客戶死在自家門口,就等於大喊大叫,我是嫌疑人!」小路說,「理由如此。」……案情分析會開了一個上午,最後池然宣佈公安局黨委決定:基於夏璐命案的複雜性,成立「5·31」血案破案指揮部,池然任總指揮,副局長王成任副總指揮,竇城斌為專案組組長。他同時宣佈:洪天震另有任務。

刑警們猜到洪天震沒進「5·31」血案的專案組,肯定要接受一項特殊使命。

在市局食堂草草吃了工作餐,池然單獨招洪天震到自己的辦公室。他說:「聽取你的彙報後,局黨委會作了研究,採納你的建議,集中精力圍繞老鼠展開重點調查,將王淑榮死亡、橡皮販毒、馮蕭蕭神秘逃脫並在一起……天震我感覺,‘5·31’血案和你所調查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我也這樣認為。」洪天震說,「這裡面有兩個關鍵人物……」

「你先別說出來天震,我倆各寫到一張紙上,你看我寫的,我看你寫的,看我們是不是不謀而合。」池然取一張空白紙片給他,他們分頭填寫,然後交換、互看。

邢懷良!黃承劍!他們都寫出這兩個人的名字。

「天震,你的對手都不簡單呵,一個老謀深算……」池然語氣嚴肅、沉重,他說,「我看出夏璐的死對你的精神打擊很大,怎麼說,初戀總是美好的。」

「可是她走得太遠太遠……從我對王淑榮之死調查的深入,原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黯然失色了。」洪天震的眼前一種孕育痛悼的水氣聚集,一瞬間愴然灑落。他說,「她最後見我時,我看出她為自己所做的感到愧恨。醒悟太晚了。」

「明天舉行葬禮,你應該去看看她。」

「我去,我一定去。」洪天震臉上掠過一道哀慼的陰影,很動情地說,「她希望我能夠在那一時刻看看她。」

3

特快列車駛向長沙。

丁廣雄和小路秘密趕赴中南——湖南省的攸縣皇圖嶺鎮,去查劉稚菲。

西北是丁廣雄嚮往已久的地方。帶上和林楚跟蹤黃承劍的日子裡他讀的那本旅遊小百科書西北分冊,明知此次中南之行,任務很緊,不可能繞道去西北,帶著它,坐車時讀讀,以打發漫長的旅程。他們還是談起西安,談起華清池。

他說:「唐朝的白居易有詩曰: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他們的話從唐玄宗寵愛楊玉環的事,談到唐代女人以肥胖為美,時下卻瘦身……「王淑榮就是因瘦身,丟了條性命。」丁廣雄同小路談起王淑榮之死。小路加入洪天震領導的專案組,有必要向他介紹些情況。

「減肥減死的?」

「有人利用她服藥之機,在藥裡做了手腳……你想想,袁鳳閣交待的那個給王淑榮取藥的女人是誰?」丁廣雄未等小路吱聲,他自己先答,原因是他明知他不知道是誰。「夏璐。」

「拿到證據了嗎?」

「沒有,但是她確定無疑。」丁廣雄說,「沒見這些日子洪隊像讓黃連給浸泡似的。」

「難道他和夏璐?」小路詫為奇事。

「把難道去掉,他和夏璐初戀過。」丁廣雄說,「那天洪隊領咱們參加夏璐遺體告別儀式……我總算看明白真愛和假愛的區別。你都看見了,邢懷良哭得死去活來,喊著要和她去;洪隊長沉默著,臉沒有大悲大傷的,也沒人們常說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覺得他心在哭泣。邢懷良痛不欲生,是做樣子給人看,演戲。」

「他們一起生活兩年多,即使愛的篝火完全熄滅,也要剩下火星和發燙的灰燼。我是說,邢懷良怎麼也……」

「恐怕這只是一種理論,愛這東西像盛油的瓶子很難倒淨。」丁廣雄不用什麼理論,而是用親眼目睹的活生生例子來說明:昨天夏璐遺體被推進焚屍爐……當地人稱煉人爐,20幾分鐘後幾縷青煙從高矗的煙囪嫋嫋升起,溶在白色的棉絮狀的雲塊裡……最後離開火葬場的是洪天震,他留下丁廣雄陪他。

丁廣雄見他許久站在那座大煙囪下仰視著,慨言道:「一個生命的消失竟如此簡單,煙雲一般地隨風而去,不再。」

他們歸來的路上,洪天震說:「我們還有一項任務。」他沒說得具體,帶丁廣雄到藍島街45號藥業集團居宅樓前,車子隱蔽在一條林蔭道上。

「柏小燕住在這,咱倆?」丁廣雄輕聲探問道。

他說:「看誰今晚在此出現。廣雄,你認為誰?」

丁廣雄:「黃承劍?」

洪天震說:「今天這個日子對一些人是悲傷,對一些人是慶幸。同一個時間內,歡笑和眼淚水乳交融在一起……」

他感到夕陽像架慢悠悠的牛車,許久才沉入地平線。

白色保時捷轎車鳥似的飛落在夜色籠罩的藥業集團居宅小區樓群旁。

柏小燕走過門衛室前,燈光中火紅一片。她穿身紅色的衣服,距離遠,看不清她臉膛的紅潤和笑容及甜滋滋的情緒。邢懷良特為她開啟車門,白色轎車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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