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黎明時分,黃承劍匆匆從3號別墅出來,整個世紀花園還沒從沉睡中醒來。他儘量放輕腳步——躡足走過一段路,來到保安值班門衛室前,鄧繁星揉著惺忪的睡眼,驚奇道:「黃哥你昨晚睡在這裡?」
「別胡唚!」黃承劍向門衛室瞟一眼,問:「你自己?」
「還有一位老顧。」鄧繁星朝紅房子方向指了指,「他的女朋友在出租屋,趁她起床前……」
「混小子。」黃承劍扯過他的衣領拖進門衛室,呵斥道:「讓你拆攝像頭,你都幹了什麼?順手牽羊,拿了人家一盒藥。」
「哎呀,饒命黃哥,」他的脖子被鉗子般的大手卡得死緊,憋得滿臉彤紅。待黃承劍鬆了鬆手,他緩上一口氣來,喘噓道:「進口的油……老顧他蜜個十八的,體力不行,我幫他……」
「呀,真沒看出來,你人挺俠肝義膽的。」黃承劍說,「老顧沒少給你上米(錢)吧?」
「300元……不不,給頓酒錢。」鄧繁星承認了,又急忙改口,他太恐懼黃承劍的拳頭,揮將下來,非揍扁自己不可。若干年前就領教過了。「黃哥我請你喝酒。」
黃承劍放開他,說:「聽好了鄧繁星,我在這裡的事你一個字都不準向外人露,」他向他的襠處做個剪除的手勢,恫嚇道:「你不想那裡邊空蕩吧!」
「不想。」鄧繁星驀然感到襠處被鋒利的東西削割一下,雙手下意識地捂住,求饒道:「別劁我,留它去愛小姐呢!」
「來,替我做些事……」黃承劍附在他的耳畔,一番吩咐,他說,「虧待不了你。」
「知道,黃哥。」鄧繁星十分恭順地送他出大門,進門衛室前往3號別墅望望。笑了,一臉的蝟瑣。
昨夜一開始,黃承劍、柏小燕他們沉入柔和燈光之中,臥室籠罩著寂靜氣氛,兩片潔白物體像微風吹動的樹葉,微微顫抖,一縷縷氣息煙似的嫋嫋升騰,激烈的戰鬥還未開始。他們放了音樂,他提議放生日快樂,她堅持放西班牙鬥牛士。那支世界名曲開始他們也開始,瞬間進入興奮若狂狀態,一種古老本能,引起全部激情,使兩個白色幽靈燃燒成一片火焰。對於一個獵人來說,他充分享受著樂趣的支配,嗜殺的慾望,奔突原野上;對於一個士兵,已經抱住敵人的肩膀,你死我活般地肉搏;對於一個情人呢?他們某種狀態超越了生命的頂峰,本能的深處發出呼喚:撕碎吧!毀滅吧!
他驚喜,她多麼柔軟可愛!宛如一片雲、一瓣花。從她的身上得到似乎久違的、有些生疏的愛情,激動時刻她發出的聲音美妙,這樣的旋律要到幽幽山谷去聽春情的呦呦鹿鳴,或到草原聽戀愛季節百靈鳥歌唱!
「你大膽點。」他鼓勵她。「別壓抑自己。」
她用胳膊橫在臉上,堵著嘴。她顫音道:「……我怕全世界都聽見。」
「呼喊,小燕,呼喊更增加了你的魅力。」
「你是說……」
「是,是的!」
她移開胳膊,嘴唇紅潤鮮活。她說:「我怕控制不住。」
誰人說過,健康的身體制造了新的活力,青春也彈力和活潑。他的強壯體魄能更充分表白欲求……她軀體裡漸漸盈滿的東西,煮沸牛奶似地往外潽,訴之本能的聲音不羈地發出來。
有那麼一段時間,或在某種航行稍事休息時刻,她枕在他的大腿上,像只乖貓,雪白的脖頸引起一個話題——
「你和他怎麼總扎著紗巾?」
「我的臉已被相識、不相識的男人淫邪目光踐踏過,千倍呵護的純潔的處女地又被……我只剩下這一塊,小小的一塊純潔,我要拼死保住它。」
「可今天,你開放了它呀。」
「我也不是想永久封閉它,等待,我認為有資格的人才能涉足,永久地佔有……承劍,我過去很虛浮,輕率和他上了床,有過瞬間的快樂,可那瞬間過後就什麼都沒有了。我知道世上沒有永不消褪的激情……可是,老天賜予我的激情太短暫,甚至都沒來得及仔細體味一下,雲一般地飄走。」
他低垂下頭,在她發亮的眼睛上輕輕地吻了吻。她閉起眼睛來享受著愛撫。
「我已等你許久啦是嗎?」她眼裡噙著溫柔的光芒。
「你的激情告訴了我這一切……」
「我喜歡你愛的方式,你真正懂得愛。」
「方式?」
「原始的方式才需吐露,千人一面的吐露,尋找愛的言辭,再放在蜜罐裡浸呀泡呀。甜言蜜語在沒清晰愛情前,就娓娓傾述。承劍,你沒循規蹈矩,用你自己的方式……我記得一位外國作家在他的自傳體小說中說過這樣的話:‘他的氣魄撞擊在她的想像上,比成千上萬個世代以來的情人印刷出來的詩歌,說出來的甜言蜜語,都還要誘人。’你沒用你的語言,而是目光。我就是與你目光相撞的一剎那間,我感覺我找到了,找到了愛。」
「我也找到了。」他擁抱住她,吻她的雪頸……臥室滔滔般的聲音平息,他們相擁睡一會兒,晨曦初透窗戶,她臉貼在他的胸膛上。
「天亮啦,白天還不屬於我們。」他用他的方式最後愛她一次,穿衣服時他叮囑:「一定按我們說好的去做。小燕,我知道你不願意那樣做,為了我們擁有一個燦爛的白天。」
「嗯,好吧。」她口氣很勉強。
「東西在茶几上的信封裡。」
「我知道了。」她放開手,不再去挑動什麼,雖然是神魂顛倒的激情退潮後的平靜,情感仍舊波濤般地起伏,依依不捨。
「我得走了。」他決定走了。
黃承劍回到轉山湖那個蝸居般的秘密住所,開始剪輯一段邢懷良和柏小燕的錄影。他精心挑選,原則是既能說明他們幽會的場面,又不太暴露隱私。直白地講,不要太裸、太難入目的畫面。這也是他們昨夜講好的。
「我同他分手……」他們策劃開始,她說。
「不,得讓他自己離開。」他很城府。
「怎麼可能呢?」她說,「他會死死地糾纏著我。」
「讓他消失……」
「消失?下毒手?」柏小燕意識到危險,彷彿聽到霍霍磨刀聲,「咱不能那樣……」
「不,不,他完全可以自消自滅的,我們何必冒那險。」他向她說出自己的計劃……她聽後將信將疑:「恐難奏效。他老謀深算……」
「你只要按我說的去做,我們會成功的。」
她期望成功,為了成功,一切聽他安排,包括自己的命運都由他安排。她知道現在不是迎合他,而是配合他。她說:「完全聽你的。」
他們詳細了陰謀的細節,各有各的分工。黃承劍回來剪輯偷拍的錄影帶也屬陰謀內容。剪輯好,翻錄到空帶子上,然後用紙包好,放進背包。做完這些還不到七點,他坐在床頭,回想昨夜的一切,他為自己幸運自豪,她健美的肌膚充滿青春活力……他感到她就在床上似的,背部塞一隻靠枕,黑色的紗巾正從頸部分離,白嫩的皮膚異常奪目……撲稜一聲,一隻麻雀從敞開的小視窗撞進來,嗖嗖地亂飛,尋找逃生的出口。當它誤認為一塊明玻璃就是出口一頭扎過去,玻璃喀噠聲音很響,麻雀翅膀挓挲軟塌塌地落下來。他抓起昏厥的鳥,用一種兒時救瀕臨死亡鳥的辦法:捏緊它的嘴,憋氣。他感到小鳥在手裡微微的膨脹起來,眼睛睜開,驚恐望著他,奮力掙扎著。他推開窗戶,手向上揚時鬆開,麻雀刷拉一聲飛走。
「她很像這隻麻雀!」他想。
2
市中心醫院胸外科主任袁鳳閣見到洪天震的場合有了變化,不是在窗臺上擺滿海棠花——垂絲、貼梗、西府等品種的胸外科主任室。有一次洪天震去找他,他讓洪天震大窘,悠閒而得意地吟蘇軾《海棠》詩名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大講海棠神韻。此時,預審室相見,袁鳳閣在也沒興趣吟海棠詩了,他正回答洪天震的發問:「前面我交待了,我參與倒賣舊心臟導管,共計21根,價值30多萬元,我分得贓款4萬3千元。」
洪天震盤問道:「你們幾個人合夥乾的?」
袁鳳閣答:「3個,盧全章、駱漢全、還有我……」
「袁鳳閣你要如實回答我的提問。」洪天震問:「你是不是在2000年10月收治過一個叫王淑榮的病人?」
「是。」
「死亡證明你出具的?」
「是,我是主治醫生。」
「她得的什麼病?」
「慢性胰臟炎、高血壓……」
「我問最後死於什麼病?」
「心肌梗死。」
「王淑榮在2000年8月市文化局組織機關幹部體檢,她根本沒有心血管病,怎麼10月份就突發心肌梗死?」洪天震讓丁廣雄將市二院的一張體檢表拿給袁鳳閣看,「你仔細看看。」
袁鳳閣看完王淑榮的體檢表格,一口咬定:「二院診斷有誤。」
再審問下去,袁鳳閣堅持說二院診斷有誤,沉穩地應答,一時難以撬開他的嘴。洪天震決定改日再審,最後對袁鳳閣說:「我們還會找你,直到你說出王淑榮死因真相為止。假若你改變主意,可以隨時找我們。」
「袁鳳閣嘴太硬。」回到刑警支隊洪天震的辦公室,跟他進來的丁廣雄說。
「當然,能拿下袁鳳閣,是通向揭秘王淑榮死亡之謎的捷徑,可他死不配合。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沒什麼戲。」洪天震坐到椅子上,問:「那邊情況怎樣?」
「昨晚黃承劍在3號別墅過的夜。」
「嗯?」洪天震略感驚奇。
「他大約在夜裡10點鐘左右到達世紀花園門口,柏小燕領他進去的。因為是新的情況,我在世紀花園外守了一夜。今天早晨5點多鐘,黃承劍獨自一人離開,在門衛室同保安說些什麼,然後駕車到轉山湖……也就是我們掌握的他的秘宅,兩個小時後他離開,去了帥府酒店。」丁廣雄說,「跟蹤到這兒,你叫我回來參加提審袁鳳閣。」
洪天震陷入沉思,黃承劍突然在3號別墅過夜有些蹊蹺。本來夏璐僱用他調查邢懷良和柏小燕,事情發展中峰轉直下,他與柏小燕怎麼來往上了?是為完成僱主的合同而接近柏小燕嗎?住在一起大大超越了這個範疇,她肯與他上床,他還能暴露她的隱私嗎?如此一來,事情變得複雜了。
「昨天早晨開車去趟郊外,回來後到一家花店,然後回到清明事務調查所,白天再沒出來。」丁廣雄講他的跟蹤。
「他手拿花了嗎?我是說他買沒買花。」
「空著兩隻手出來的。」
「哪家花店?」
「山妹子鮮花坊。」
洪天震在臺歷上記下花店名。說:「廣雄,你繼續盯著黃承劍,我去花店,晚上我們碰碰情況。」
洪天震找到山妹子鮮花坊,店面不大,店主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山妹子,從裝束看是純粹的山裡女孩。
「售貨員,」洪天震掏出警官證給她看,「這是我的證件。你貴姓?」
「叫我小藺好了。」店主小藺面帶微笑,綻放在鮮花叢中。
「你們每天售出的鮮花有記錄嗎?」
「顧客登門來買的沒記錄,電話預購讓我們送的都有記錄。」小藺翻動一個棕色皮日記本,說,「今天有兩位先生和一位小姐購花……」
「我想知道昨天……」
「都在這兒。」小藺將日記本推給洪天震,說,「對不起警官,有顧客來了。」
「你忙吧,我自己來。」洪天震翻看著,小藺的聲音很好聽,她說:「買花送朋友是吧?」
「我們姐妹一起來長嶺打工,她爸媽給她在老家訂了親,她得回去……」顧客也是一個女孩。
「我懂了,送她三色堇,它代表思念。」
「我想多送……」
「噢,送一組花吧,杉枝、香羅勒、胭脂花。意思是:分別了,祝君美好,請不要忘記我。」
女孩捧著花束走後,小藺過來,問:「用我幫您嗎?」
「小藺,你看這兒,」洪天震指著一行記錄,問:「這位黃先生……」
「黃先生昨天上午到店裡來的,」小藺回憶道,「他問我生日送哪些花?他強調組成一個大花籃。我問,什麼樣的人過生日?他想了想,一個女孩,算是我的女朋友吧。我看他的眼神、表情,猜到一定是情人過生日嘍。我給他組成了紅玫瑰、滿天星、鳳梨、風鈴草、黃鬱金香的花籃。他讓我把每種花代表什麼說一遍,他提出用蝴蝶蘭換掉了紅玫瑰。」
「紅玫瑰、蝴蝶蘭……」
「紅玫瑰代表真誠的愛,蝴蝶蘭代表初戀。」小藺介紹道。
「黃先生的花籃是你們送過去的?」
「對,小王送的。」
「小王呢?」他問。
「送花去了。」
「我等他。」洪天震問,「你們怎麼沒有記錄黃先生送花的地址呢?」
「是這樣,他不准我們記錄。」小藺說,「他自帶一朵野花要求插在花籃裡。」
「什麼野花?」
「他說叫紅月亮花。」小藺疑惑,想必昨天也是這樣疑惑。
初戀——紅月亮花?他已猜到黃承劍送花籃給誰了。叫小王的男孩證明了他判斷的正確。小王說他將花送到藍島街45號6號樓3單元402室,她在電視臺做過藥品廣告,螢幕上見過她。
洪天震從花店出來直接回到警隊,他叫林楚到自己辦公室。他說:「你好像說柏小燕是你的中學同學。」
「姐夫大人是不是……」
「嚴肅點,我找你談工作。」
「是,洪隊。」她見洪天震一臉嚴肅,偷偷吐了下舌頭。
「你知道她的生日嗎?」
「好像是5月8日,哦,就是昨天。」
「準確嗎?」
「是,洪隊!」林楚覺得有點怪,綽起他的茶杯加了些水,算是溜鬚,算是套近乎。「姐夫,你怎麼關心起柏小燕的生日來?」
「現用現交。」他揶揄道。她的小伎倆讓他給看個透徹。他說,「怎麼,替你姐偵察偵察?」
「哪敢呀,你是支隊長,咱是小警員……」
「實習!」他用指關節叩擊桌子,說,「沒你的事了。」
「實習警員請求洪隊,能透露點內幕嗎?」她的好奇心沒得到滿足,賴著不走。
「你不走,我走。」洪天震裝模作樣地起身。
「得,還是我撤。」林楚走到門口猛回過頭,狠出一句:「看我姐咋收拾你!」
「小兒科!」洪天震望她的背影說。她是柏小燕的同學,她們……他突然眼睛一亮,哎呀,現成的條件咋不利用呢?
3
夏璐的目光落到那幾張照片上,這是她難以面對但又必須面對的事情。邢懷良和柏小燕幽會的場面,太不堪入目,大大超出她原有的想像。她雙頰緋紅,無言以對,丈夫的如此偷情醜行把她推入尷尬境地,內心激起的憤怒、悵恨從眼睛裡流瀉出來。
「喏,不只這張,如果需要……」黃承劍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臉龐,「有些場面我剪掉了,太不堪入……」
「我很感謝你幫了我的忙,」夏璐填寫一張支票給他,付清餘下的那部分酬金。
「我們合同雖然執行完畢了,今後如果有用得著的地方,可隨時來找我。」黃承劍收下支票,起身告別,「那麼,我們再見吧!」她送他出經理室。
「你要注意保護自己,因情……並非危言聳聽。」他補充說。
顯而易見,她深刻地記住私人偵探的警告,長嶺過去發生過「二奶」揮刀砍殺情夫前妻的血案,因婚外情引發的血案屢見不鮮。
「他還不至於壞到殺我的地步。」她固執地想。
這個口口聲聲說今生今世再不會愛第二個女人的丈夫,終於露了楦頭(露餡兒)。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應該說早在預料之中,只是沒有照片呈現的那麼猥褻,令她咋舌,令她難以接受。
男人常以女人給他戴綠帽子不容女人,打罵、拋棄、甚至殺害。那麼,男人婚外偷情給女人帶來的是什麼?從古到今就沒個說法,女人忍氣吞聲,也只能用給男人戴綠帽子的方法來對付男人,或是文明一點兒的說法:你有你的女人,我有我的男人。
私人偵探偷拍的照片,把她重新引入一條老路上去,科爾沁之行,鄉下夜晚改變了她原來的想法——抓住丈夫婚外情的有力證據,在同他理論。他和父親關係的改善,尤其父親出人意料地說:「你找對人啦,邢懷良人不錯。」
同妹妹琪住在一起的夜晚,她倆的話題始終圍繞邢懷良談,她向她淺露出丈夫外邊有女人。琪說:「身體不能永遠吸引男人,因為我們終要老醜的,姐,要個孩子,孩子能拴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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